毕业那年,我们大多十七八岁,风华正茂,志向高远。年少轻狂的我们,书生意气十足,大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雄心壮志。我们上两届毕业生下乡到二龙山建设兵团;上一届毕业生在当地安排工作。我们心中早就插上了理想的翅膀,只待毕业便展翅飞翔。未曾想到我们毕业后,只能去周边的农村插队。

居委会屡次宣传动员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唯一的出路。青春年少,谁不想远走高飞,到外面的世界实现梦想。听说到军垦农场干农活也穿军装,我向往着做不扛枪的军人。可一打听军垦农场也不招人,我的心空落落的,失落极了,何处是归途?

居委会的人来到家里,动员我到周边农村插队,其实我不怕去农村,只是想走远些。父母亲为我的出路着急他们好不容易将我从乡下带出来,又怎舍得让我再回农村?父亲让要我马上离开家,回原籍避风头。

一九七二年春,我只身登上南去的列车,回到皖北我的原籍,落脚在县城父亲的堂姐、我的大姑家里。一家人对我众星捧月般呵护备至,可我做不到乐不思蜀,思念家人想念同学几乎夜不能寐。大姑见我整天闷闷不乐,暗自着急。农历三月二十七傍晚,她让长我三岁的堂姐,第二天陪我去东山赶庙会,当晚,我兴奋得彻夜未眠。农历三月二十八涂山逢庙会,人们到庙里求子抢“小娃娃”,抢到小娃娃送给没男孩的人家,那家人就会生育男孩,得子后再去还愿。传说得活灵活现,因此香火鼎盛。每年的这天,抢娃娃的,还愿的,看热闹的,从几十里以外的乡村涌向涂山禹王庙。

一大早,我和堂姐便出发了,大街上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若都身着古装长袍挥舞水袖,真的会拂袖为云呢!我跟着堂姐渡涡水,过淮河,堂姐一路叮嘱我:“人多,跟上,不要走散跑丢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紧跟在她身后。

我们来到山下,山路上的人拥挤着移动着,我们在人缝间钻着。突然,堂姐不见了,怎么办?我钻出人群四处张望,啊!漫山遍野的红!那是什么?如同红云在山腰飘浮,我仔细看,怎么会有这许多花树?生平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红花!小时候在山上见过各色野花,可从没见过这么壮观的花啊。

我向红云处奔去,置身于花的世界。哇塞!树上的花千姿百态,一簇簇,一丛丛,绽开的像小喇叭花,黄色的花蕊嵌在火红的花朵里窃笑着。那花朵有向天高歌的,有低头沉思的,还有的藏在绿叶间半抱琵琶半遮面,那欲语还羞的样子娇媚可爱,一阵风拂过,花枝乱颤,美不胜收……

那含苞待放的骨朵,藏在一簇绽放的花朵中,好似待嫁的新娘,羞答答的更诱人。又如抹了油的花瓶,那么红,那么润,红艳得发亮。还有那孪生花苞,多则五六个,少则成双对,正宗的姊妹花。我一时痴迷,情不自禁地折起花枝,专挑花多的枝折着……

我边采花边想,路上那些人没看到这漂亮的花吗?怎么不来采花呢?或许是嫌这花的色彩不斑斓?他们看腻了?那些人对花熟视无睹,我心里很不解。

我抱着满满的花,迎着人流往回走。路上的行人看着我,“赏”着花,那异样的目光令我得意,快乐的我像鸟一样飞回大姑家。

我刚进院门就兴奋地说:“大姑,你们这里的花真多,真红,你看我采了好多花!”大姑还没转过身就问我:“这么早就回来啦?抢到几个小娃娃?”可当她看到我时,脸色不好看了,怔了一下说道:“我的老天嘞,你就这样抱着花回来的?路上没人问你吗?”我说:“没有呀!你这里人都不喜欢这样的花。”大姑接着说:“哎!你这丫头,这是在东山石榴园采的吧?”我一惊说:“大姑,你怎么知道我在山上采的呀?那里花真多呦……”还没等我说完,大姑抢过话题说:“这是结石榴的花!一个花骨朵一角钱,你姑父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你这一大抱花的罚款呀。”大姑嗔怪着说。

听了大姑的话,我才知道路人的眼神为何是异样的。我,一个胆大妄为无知的傻丫头!我竟然伤害石榴果于摇篮中!“石榴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心中涌出千万个对不起。大姑又继续说:“你今天巧了,没被逮住,要不就坏了,看石榴园的人可不是好说话的,你要是被抓住,你非得给钱不可。”我既羞愧又内疚,眼圈儿红了。姑又安慰我说:“别哭了,今天真巧,没被抓住就好……”

事后,堂姐被大姑狠狠地训斥,为什么不看住我,堂姐怪我为啥不跟紧她。我深深地自责着,花草皆是生命,我的行为多么残忍,内心多么贪欲!即使不是果树之花,也不该把自然之美窃为己有!


 

我自小就怕黑,当年姑家居住的河北小街(如今的老鼋塘湿地公园)还没有通电,夜晚照明只有一盏煤油灯,屋里屋外,到处都是黑影。只要天一黑,我就紧张兮兮的。那时候人们愚昧迷信,常说些精啊,怪啊的,鬼啊,神啊的,因此我更害怕。姑家就一盏煤油灯,从这屋到那屋找东西都得端着灯去,我紧跟着端灯的人,总觉得身后有啥跟着我。

夏天的月圆夜,我和表妹们把床搬到院中露宿。月色清幽,庭院似薄纱轻笼。月光透过枣树、梨树、梧桐、棕榈树满地斑驳。后院花草影影绰绰,偶尔一阵清风,传来小竹林“沙啦啦”的夜曲。夜深人静,我毫无困意。

月光下,屋脊上,一个小精灵坐西向东,两只小爪合十,虔诚地望着月亮,玲珑的样子好可爱,那就是传说中的黄鼠狼拜月么?我推了推表妹,让她与我共享难得一见的画面,她睡得好香甜……突然,几声蛙叫,几声虫鸣,又戛然而止,我望向屋顶,已不见了小精灵的身影。小院显得格外静谧幽深,如梦似幻。我的思绪飘向远方,清风流千里,同赏一轮月,此时此刻,北方的月也这样皎洁吧?你们也在想我吗?遐想中我进入了月下的梦乡。

我渐渐地喜欢上姑家周边的环境,院里的花草树木,院墙外清澈的池塘,池塘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倾斜着向池面伸去,柔软的枝条轻轻拂着水面,撩起粼粼的波纹,痕纹缓缓地漾开展平。我坐在池边的石块上,捧起水洒向水面,陪伴我的是姑家的那只肥大的黄狸猫,它半蹲坐在树干上,毛茸茸的长尾巴轻点着水面,招引着小鱼儿咬它的尾巴,鱼儿吐出的小泡泡激起一个个小圆圈很有趣……

白天是开心的,可是在漆黑的夜晚,就会想起人们说的那些,牛头马面狰狞的样子,我难以入眠,睡着了也噩梦不断。一天夜里,我突然被“稀里哗啦”的碗筷声惊醒,我想:呀!这是什么鬼怪显灵了?我吓得抱着头叫起来。大姑忙点着灯顺着响声找去,我听大姑说:“哎呦!猫逮到一条鱼,有一匝长,鱼还活着呢。"我这才敢钻出被窝去看稀奇,猫在大方桌上龇牙咧嘴,撕咬着一条半尺长的鲫鱼,不时发出轻微的"呜呜,喵喵"声……

鲫鱼已经伤痕累累,多处流血,鱼鳃一张一合着,尾巴一翘一翘地挣扎着……原来是昨晚饭后洗的碗筷,摞在盆里,放在大方桌上。大概是地面不平,方桌三条腿着地,猫鱼大战,晃动了桌子,才会有这夜半惊人的声响。霎时,我恍然大悟,脑海中浮现出猫蹲坐在柳树上,尾巴轻轻在水面摇晃的一幕……原来黄狸猫有捉鱼的特技啊,难怪长得那么肥大呢!

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胆小的我尽遇新鲜事。又是一天夜半时,睡梦中听到“吱扭”一声,随后就听到姑父的喝问:“哪个?哪个?”无人应。随后响起奔跑的脚步声。紧接着抓小偷的喊声大起,姑父冲出门外,在院中追逐着跑向后院的黑影。 

我蜷缩在被窝中瑟瑟发抖。须臾,我听到了姑父与四表妹的对话:“我问你是哪个,怎么不吱声?”表妹哭着说:“我没听见,呜……”姑父又问:“你跑啥呀?”表妹抽泣着答:“我去后院解手,有、有人撵我,我不跑吗?……” 姑家的院子大,足有一亩开外,树木多。若不是姑父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她说不定打开后院门跑出去呢。漆黑的夜晚,近一米七的个头,不出声只顾跑,姑父怎能不认为是小偷呢?父女俩玩了一场捉贼的游戏。

大姑家人个子都高,四表妹才十岁,就直奔一米七,瘦高瘦高的。我一米六三个头儿,在她家是最丑的小矮人。记得有一次,她去看邻家娶的新媳妇儿,回来对我说:"新娘子真丑,才像你这么高……"我打趣地回敬她:“又瘦又高好看呀?挂在树梢上五分钟就风干吹跑啦。”我们笑起来,哈哈……


三 

大姑家住在涡河堤坝北侧,那时堤坝就是公路,是蚌埠通往宿州以北的必经之路,堤坝南就是深不见底、清澈如碧的老鼋塘。姑家离堤坝二十米左右,花草满院的住宅东西两边都有池塘,可谓三面环水,景色宜人。如此美景却难消我想家之念,渐渐地我没了存在感,盼着父亲让我回家的信。可是家书一次次让我失望,说是居委会的人经常询问我啥时回家。

几家亲戚轮流接我去散心。仲夏的一天上午,二姨夫来接我去他家。那时没有公交车,我是坐他生产队的毛驴车去的。那是一头暗灰色的毛驴,拉着两个轱辘的架子车。小毛驴迈着碎碎的步子,“噗哒噗哒”走在去往茆塘的土路上。我第一次坐毛驴车觉得很有趣,我想起在电影中看到的画面——身着土布花衣的女孩,在毛驴车上摇晃着……

我尽情欣赏着路边的风光。路两旁是小河沟,沟旁绿油油的田野铺向远方,视野好开阔。不像城里,被参差不齐的房屋,割裂得零零落落。我不认识田里是什么农作物,只是满眼的翠色欲流,从树荫浓密的地方不时传来隐约的"汪汪"声,似乎有袅袅的炊烟缭绕着……

不一会儿,车在路旁停下来,二姨夫是抗美援朝退伍的军人,在生产队还管点事儿,他把我送到家,就忙着去队里了。二姨迎我进屋端详着说:“丫头长得真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二姨忙着做饭又忙着问长问短。我跟进厨房,叙述着亲情。锅灶很大,灶前堆着好多草捆子,姨表妹把草捆塞进灶膛,燃烧的火苗向灶口窜着,火顺着烟囱化为缕缕炊烟飘散……

农村的一切我都感到新奇,二姨挑水我也跟着,那井很深,黑洞洞的,我向下看有点儿眩晕。二姨把拴着长绳子的木桶向下一丢,"噗通"一声,桶里灌满了水,两手上下轮换着拽绳子,一桶清凉的水提上来了。我提起另一只桶模仿二姨向井里抛下,可那桶浮在水面,灌不进水,我拿着桶绳左右摇摆着,水桶还是不买我的账。二姨教我如此这般放桶下去,可是木桶就是不听使唤。

第二天一早,我跟随姨和表妹去灌溉农田,只见她俩在河边相距四.五米对面站着,她们两手各拉着长绳,长绳子的另一端拴在木桶上,手一扬桶往河里抛去,桶口倾斜着一头扎进水里,再一拉灌满水的桶轻轻巧巧上了岸,又一甩稳稳落到地头,水流进田里,只见她们胳膊左一甩,右一扬,那动作协调默契很有趣,我也跃跃欲试。二姨说:“这你可不行,这桶往河里一抛,往上一拉,向地里一甩,用的是巧劲,不小心就会把你带进河里去了。”我不信说:“小华比我小,她没我劲大,让我试试吧。”二姨在我旁边守着,担心我被甩带进河沟里。现场演练我的确不如表妹,真是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村民的生活是平淡的,待人却是热情的,我被他们的淳朴真诚所感动。我到田里去转悠,遇到的人都会亲切地和我打招呼。来二姨家的第三天上午,姨家的邻居来请我去她家吃午饭,我觉得很奇怪,也不是亲戚,干嘛请我吃饭?我不愿去。二姨说:“我们这里都这样,你得去,人家把凉水烧成热水,你也得去喝一碗,那是人家的心意。再说,他们家来了客人,我也照样请到家里吃顿饭。不去,就是看不起人。”我只得奉命前往,这样吃了好几天……

一天上午,天忽然暗下来,接着起风了,随后豆粒儿似的雨点儿“噼里啪啦”落下来。雨越下越急,天地间像挂着巨大的珠帘儿,地面积聚了一片一片的水洼,雨点落下,激起一个个水泡,很快被雨点击碎。又一个像铜钱般大小的水泡缓缓地移动,似乎躲避着雨点的袭击,我在心里默默地为它鼓劲,“挺住,挺住啊……”不由自主地数起“一,二,三、四……”哎,希望的泡泡消失在雨中。

傍晚雨才渐渐地停息,我忙跑到屋外,一股泥土的清香迎面扑来,门前河沟里的水满满的浑黄了,房子后面田里也积水了。

雨后的早晨,二姨问我:“英子去赶集吗?”我那时对一切都好奇,不知道赶集啥滋味,忙答应:“我去看看怎么赶集。”家里的胶靴没有多余的,二姨只好脱下自己的给我穿。让表妹带我去赶集。

那时乡村没有水泥路,都是土路。雨后的路真难走,一脚踩下便陷进泥里,那泥好黏,每走一步脚都要晃动几下,才能拔出脚。表妹要急着买菜说:“姐,你就顺着这条路走,不远,就一截地,前面人多的地方就是茆塘集,我在那里等着你。”

表妹先走了,后面的人从我身边越过,我也想加快速度,脚使劲从烂泥拔出,竟然迈出了一大步,又向前走了两步,天哪,胶靴还在后面,我穿36码的鞋,这胶靴足有38码……

我沮丧地站在那黏黏的烂泥里,又有人路过我身旁说:“你不要急着走了,等太阳晒一会儿,人们把路踩踩就好走啦。”我羞得无地自容,不好意思抬头回应。我把胶靴从泥泞中拽出来,想把脚伸进胶靴里,又怕弄脏了靴子,就提着两只沉重的靴子在泥中移动着。可是也不好走,脚下滑腻腻的,泥里还掺杂着一些硌脚的小石子……

我脱下袜子扔了,脚插进靴里,两手抓住靴筒手脚并用,一步一步前行,举步维艰。突然一不留神左腿跪在泥里,手也插在烂泥中……我又气又急,不管它三七二十一了,满脚泥也插进靴子里去。望望前面的集市,看看腿脚上的泥巴,没有了赶集的兴致,我转身一步一挨往回走……

二姨看我回来,也没顾得问我怎么自己一身泥回来了,就忙不迭说:"快把靴子脱下来给我穿,我得去田里放水。"我心想,再也不穿你这破胶靴了!二姨刚把脚伸进胶靴里就说:"呦,这胶靴里怎么都是泥呀?"我把路上的情形说给她听,二姨却笑了起来,她说:“都怪我,是鞋大了,我忘了让你和小二孩换鞋了。”

我亲眼目睹了村民的勤劳、辛苦、诚恳、热情,连乡村的泥巴,也那么“亲热”,那么有“亲和力”!


四 

我刚回老家那段时间,常在乡下姑、舅、姨几家走动着 ,他们对我都非常热情,可我还是思亲念家,生出寄人篱下之感。我又回到县城姑家,等待父亲宣我回家。县城姑父姑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设法稳定我的情绪。

那年教育局为了方便学生就读,在大姑家居住的河北小街,开办一所学校,要招聘代课教师。姑父看我寂寞,整天沉默寡言。便对我说:“你聪明,有文化,不能荒废了,去学校锻炼一下可好?”我想总比闲着强,先去试试,看自己能行不,就答应了。

我去城关镇文教办面试,负责文教的宣传部长问了我一些简单的问题,年龄、学历、为什么要做教师?我对答如流。他见我稳重端庄,满口标准的普通话很满意,希望我忠诚党的教育事业,做一名合格的人民教师……

那时教师社会地位低,民间曾流传着“家有三斗粮,不做孩子王”的俗语,可我待着没事,就去做了“孩子王”,走进培育祖国花朵的桃李园。

我工作后,开始静下心来适应当地生活。我是在北方长大的,生活在传统的家庭。小时候,母亲对我说:“你是女孩子,得学会做家务,会用缝纫机做衣服,还要学会做饭。”于是我学会了用缝纫机和擀面条。 可是,在大姑家,我又遇到了新课题。南北方有些物产及习俗不同,许多家务我没接触过。

70年代,我在北方很少见过卖活鱼的,不像如今的鱼都充着氧,活蹦乱跳的。

有一天,大姑家有人送来一条五、六斤重的大活鲤鱼。姑正忙着,让我把鱼收拾了。我俩手抱起鱼放到木板上,拿起刀不知从哪儿下手。姑老远喊着:“把鱼鳞刮掉!” “好。”我应了一声。我一手用力按住鱼,一手抠鱼鳞,谁知鲤鱼疼得一打挺,蹦到了地上,我又捉住鱼放到木板上,鱼又如刚才一般……哎,收拾鱼好难!

这时姑看到了说::“用刀把鱼打死!”我拿起刀往鱼身上“啪啪”拍了两下,这下鱼跳得更厉害了!

大姑过来,不再说话,拿起刀,用刀背往鱼头猛砸几下,鱼尾巴轻轻拍打了几下无力回天了。姑说:“别用手抠,用刀把鱼鳞刮掉。”我按住鱼尾刮鱼鳞,很不顺手。大姑看到又发话了:“把鱼头冲着怀里,鱼肚子冲着右手边,左手按住鱼头,抠住鱼鳃,用刀背向怀里刮鱼鳞……”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刮完了鱼鳞,看着那么大的鱼躺在木板上,我就是下不了手。我和大姑说:“这鱼太大了,开膛破肚,我不会呀,以后有小鱼我再做吧。”看着大姑用刀划开鱼腹,娴熟地收拾着,我如释重负。

生活就像一本无字的书,我学着点燃小炉子,学着做米酒,包粽子,学着烧柴草做米饭,那锅灶下的余火,烘烤着锅里剩下的米饭,黄亮亮的锅巴洒点糖,甜香酥脆……我还学着用棒槌捶打洗衣服。

那时的涡河水清澈透明,在码头洗衣服的人很多,大多是河南岸城里的人过来洗的。过往的船只推动的波浪涌向岸边,拍打着码头的大条石,激起飞花碎玉般的水珠晶莹透亮。我们并排蹲在岸边条石上捶打着衣物,捶打衣物的大小及用力不同,声音也不一样。“嘭嘭嘭、啪啪啪……”的洗衣声,开心的说笑声,过往轮船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一艘大轮船自东向西逆流而上,掀起的波浪滚滚而来,我们忙起身拿起衣物跑开,以免卷走衣物或者湿了裤腿,浪头减弱后,我们又回到洗衣行列。常洗衣的人左手翻动衣物,右手并不停下棒槌,连贯有节奏,有条不紊,和谐统一,那捶衣声天然质感,捶着有劲,听着开心。我洗衣服则杂乱无章,棒槌落下没准头,“砰砰”捶打在衣服上,“咣当”棒槌落在石头上……

记得有一次洗衣服,当时在条石上的洗衣人一个挨一个。我左边洗衣的是两个青年男女,从他们彼此温柔的话语中,可听出是一对儿恋人。我正挥舞着棒槌洗衣时,突然那小伙子身体向右前倾,探着头把床单甩向河面漂洗……我举起的棒槌刚好落下,“邦” 紧接着一声“哎呦!”棒槌落在了小伙子的头上。我又羞又愧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小伙子未及回话儿,他女朋友就发火了:“你怎么洗衣服的?没长眼吗?……” 

“我,我……”我一时语塞。她喋喋不休,不依不饶。小伙子揉着头看了看我,对女朋友说:“算了吧,她也不是故意的。”我窘得只有说:“对不起,对不起……”可心里觉得很无辜,毕竟是他伸头到我的棒下,我始料不及啊。

人生的路还很长,酸甜苦辣何其多,这点儿委屈算什么?我安慰着自己,草草洗完,避开是非,从那以后我不再去码头洗衣服了。

我在姑家等了一年,回家无望,我只能安心当“孩子王”,谁知这一当,就当了四十多年!表弟,表妹,姑家邻居的孩子们都成了我的学生。虽然文革期间我没学多少知识,但教小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尤其是孩子们爱听我的普通话,学习积极性非常高。最大的学生年龄和我只差六七岁,在学校我们是师生,课余便成了朋友,跳绳,踢毽子……夏天夜幕降临,姑家周边的孩子来听我讲故事,一个又一个有趣的故事,吸引着孩子们,直到我呵欠连天他们才离去。

大姑为了我安心工作生活,去找张家女孩小莉陪我聊天,我和莉无话不谈,成了知己。莉先后又给我介绍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我们都成了好朋友,渐渐地我适应了当地生活。

常言道“小女孩儿菜籽命,好坏都靠碰”,后来我碰到了他,有了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