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杂文,不要浮夸,不要无原则地歌功颂德,说肉麻的奉承话和廉价的鸡汤话。这些不是杂文应该干的活,相反,倒是杂文应该警惕,应该抵制的错误行为。杂文的任务主要有两条,一条是社会批评,一条是文明批评,它更多关注并加以抨击的,是社会上、思想上、生存方式上,愚昧、迷信、滥权、腐败、一言堂、贪赃枉法、不讲诚信,种种丑恶或落后的东西。“腐败”这个词现在成了高频用词,当年轻易不这么说,谁腐败?美帝腐败,国民党腐败,咱这只是不良现象、不正之风。
  杂文批评很难,需要有胆略,是写作领域的见义勇为。别说杂文,即使在日常生活中,批评也难。一般来说,批评领导比批评群众难,批评大领导比批评小领导难,批评本单位领导比批评外单位领导难,当面批评比背后批评难。当面批评往往是这个样子:张处长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拼命工作的老毛病真得改一改了,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是党和人民的,当然也是你爱人和孩子的。李科长,叫我说你什么好呢,干工作哪有像你这么急的,恨不得一天干两天的活。这些看似批评的言语,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表扬和奉承。
  说到这儿,不怕大家笑话,我得自我“表扬”一下,当年我在工厂写杂文的时候,也是有些胆略的。那时不要说局长、处长,就是国家级大领导,我也敢批判。那个时代,国民经济到了崩溃边缘,停水停电,缺粮缺油,就是不缺敌人,感觉国际国内到处都是敌人,从大内奸、大工贼、大叛徒,到小流氓、小坏蛋,不断从各处冒出来。那还等什么?批啊,今儿批这个,明儿批那个,终于有一天,我的一篇杂文发表在辽宁一本文学刊物上,高兴,特别高兴!恨不得全省人人一册刊物,一起翻到多少多少页,专看我的那一篇。一来电话,就感觉是找我的,最好是漂亮女同志打来,专门跟我交流写杂文的体会。
  可是,这样的好心情没过几天,咔嚓一下,世界翻了个个儿,再听到电话铃心就乱跳,现在大家都说拥护邓小平,我那篇杂文却是反着的,题目叫《论风源》,批的是邓小平的“右倾翻案风”,还引了宋玉一句话:“风生于地,起于青苹之末”,是从报上抄的。其实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青苹”是什么,是浮萍还是青苹果?不懂。
  这是我的一个沉痛教训。写杂文,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眼光,需要学养,尤其需要独立思考的能力。独立思考对于我们写杂文,实在是太重要了。
  面对客观事物,一定要有自己的一个基本判断,要写你明白的事,不但要弄明白“青苹”这类词句的意思,更要弄明白社会上、历史上一个现象、一个潮流内在的含义和本质,起码不要违背常识,违背人性。比如打砸抢,随意抄家,破坏文物,这些都是反文明、反人性的行为,应该坚决抵制,不要被一些冠冕堂皇的说法忽悠了。再比如打人,什么时候打人都不对,过去还讲究优待俘虏呢,现在凭什么打人?你周围有人打人了,你视而不见,麻木不仁,反倒蹦着高去摸月亮,打星星,批判你并没有真正弄懂的事情,你能写出什么样的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