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武是当地有名的王大胆,不光是长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早年还跟游方道士学过些拳脚,他天生的豪放,又爱多管闲事,在乡邻间的名声倒也不错,只是到现在三十岁的年纪,还没娶上媳妇。

  这一天,王大武骑着自行车从瓜地往家赶,路过村子北面的水库大坝,迎面一伙人不怀好意走过来,这条大坝有两里路那么长,王大武到了正中间才看清迎面来的这伙人,是邻村的几个流氓地痞,只因前几天这几个家伙在路上尾随王大武本村的一个寡妇,肚子里冒坏水,到了高粱地意图不轨,正巧被王大武撞见,三拳两脚给打发了,今天看这架势,想必是从哪里搬来了帮手,要来寻仇的。

  之所以被人称为王大胆,他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这几个小混混哪里能吓得住王大武,等那伙人来得近了,王大武从自行车上下来,驻足看着前面几个家伙,这伙人有五个是前几天见过的,还有两个却不认识,多半就是他们请来的帮手了。

  王大武把自行车停在一旁,此时有两个人早已按捺不住,贼眉鼠目对视一眼,分左右从两边向王大武包抄过来,王大武暗自冷笑,凭他们两个手下败将,自己又怎会放在眼里,待两人走得近了,从身边一左一右往他身上撞过来,王大武双膀一用力,往两边一分,那两个人顿时站立不稳,四脚朝天摔倒在地,每人捂着自己一边的肩头,样子狼狈不堪。

  露了这一手硬功,顿时将对面一伙人震慑住了,之前被打跑的五人中其余三个还有些不服不忿,也要过来替他们的同伙出口气,没想到刚一靠近王大武的身边,就听见哎哟几声,纷纷倒地,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他们请来的那两个帮手。乍看上去,那两个人倒也并没什么出奇之处,可是眼睛炯炯有神,王大武便知道他们也是练家子。

  二人中有个较为瘦高的,瞪着一对三角眼,露出满嘴大黄牙,一脸的奸笑,一步一脚印地走了过来,伸出一只手,迎面便是一拳,这一拳来得极快,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风,王大武心知不好对付,但他自信有一身好功夫,也是看对方人多,有意要震慑他们,当下也不躲闪,双脚分立,运上气功,一拳迎上去,这两个铁锤似的大拳头不偏不倚碰在一处,啪的一声响,那瘦高个子当即脸色一变,一连后退了四五步,额头上青筋暴起,细小的汗珠涔涔渗出来,王大武却是丝毫没动,从脸上的表情看没有任何变化,如此一来,谁高谁低便显而易见了。

  本来,要是那些人识相的话,麻溜走了也就是了,可是偏偏不长心眼,倒在地上的几个家伙把瘦高个子扶了回去,对着剩下那个黑黑的矮胖子一番煽风点火,那胖子本来是打算撤离的,后来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毕竟是人家请来帮忙的,不伸手就一走了之,总是说不过去,因而黑胖子顿了顿,也走上前来,他用的不是拳头,而是挥动两只蒲扇似的宽大手掌,挂着风声一连几掌劈了过来,王大武不敢怠慢,伸手左右格挡。说起来,这胖子的功夫着实不错,只是和王大武比起来还差着一截,几个照面之后,被王大武从侧面里一掌,黑胖子被打了个踉跄,额头鬓角也出了汗,他本待上前再较量一下,心里暗自想了想,觉得自己终不是王大胆的对手,只得作罢,带着瘦高个子灰溜溜走了。

  剩下五个混混慌了神,请来的帮手都走了,他们几个自然翻不出大风浪,但是他们又不甘心,其中一个眼珠一转,回头对王大武说道:“王大胆,我们不是怕你,只是想跟你打个赌。”

  “打赌?”王大武不知道这几个混混在打什么鬼主意,可是他并不害怕,当着几个地痞更不能有怯弱的表现,当即问道,“怎么个赌法”?

  那个混混继续说:“西山脚下有我们家一块瓜地,你要是敢在那里看守瓜地三天三夜,我们几个就给你磕头认错,要是你不敢,那就得给我们磕头认错,怎么样?”

  王大武听了哈哈大笑起来,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就是在西山脚下待上三天三夜嘛,就这么定了。”

  五个地痞听了喜笑颜开,结伴走了,他们给王大武一天时间准备,这王大武骑着车回到家,要说收拾倒也简单,他本就是一个光棍,无非是带上两件衣服而已。

  西山脚下那片瓜地很大,但是地处偏僻,平时没大有人经过,倒也省得主人家看守,只是有一个破落的草棚立在地头,王大武进了草棚,看角落里有张简单的木板床,上面铺着草席子,当即清扫了一下,铺好床铺,看看外面天色尚早,他便到了外面,先查看查看周围的状况。

  这片瓜地有好几亩,西瓜快要成熟了,一个个又圆又大,只是现在还没熟,否则他一定先摘下一个来尝尝。东边是一片刚刚翻耕过的土地,只是什么都还没有播种,地里光秃秃的,地头北面却有一个大坑,里面泥土稀松,只有几簇杂草。

  王大武有自己带的干粮和咸菜,草棚里还有一个泥土灶台,太阳渐渐西沉,王大武刚吃完饭,天空竟然飘下雨点来,淅淅沥沥,温度就陡然降了好几度。王大武和衣而卧,想起跟混混打赌的事情,觉得颇有些奇怪,思前想后,莫不是那几个混混要趁半夜自己睡熟的时候悄悄来算计自己?想到这里,他满腹狐疑,不过片刻之后又放下心来,凭他们几个地痞流氓,只要自己晚上留心外面的动静,格外注意,就不怕他们耍出什么鬼花招来。

  因为外面下着雨,天空就格外阴沉,无星无月的夜晚异常黑暗,王大武原本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后来就越睡越沉,到了后半夜,忽然听到外面有呼喝之声,他想到自己打赌只是要在这里看守三日夜,没必要多管闲事,于是翻身背对窗户,想要继续睡觉,可是外面声音越来越大,王大武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推门往外面看去。

  空旷的田地里有几个黑影,他看不真切,却可以听到一个人在呼喝,等他靠近去看,发现竟然是有人驱赶黄牛在耕田,还不时挥动皮鞭,扬空一甩,啪的一声响彻夜空,哪里会有大半夜耕田种地的呢?王大武琢磨着,一定是那几个混混搞出来的名堂,可他自负身上有些功夫,向来天不怕地不怕,于是王大武凑过去,双臂环抱站在一旁,那一人一牛从地里另一头慢吞吞走过来,到了王大武站立的位置,那人低着的头才抬起来,王大武拢目光细看,并不认识,只见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那人抬起头来冲王大武嘿嘿一笑,道:“大兄弟,帮个忙,把那边半袋化肥给我扛过来。”

  本来,王大武是应该先询问这人为何大半夜耕田的,可是他忽然想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名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照办而行,到一旁背起半袋化肥往这边走,只是他没想到,那半袋化肥背在身上竟然好似有千斤重一般,这让他有些怀疑里面到底是不是化肥,他有意仔细闻了闻,确实是化肥的气味。可是等他再抬头看时,那一人一牛早已踪迹全无,平地里空空荡荡,毫无一物。王大武心里觉得有些不妥,想要将身上的半袋化肥放下来,再仔细找找看,可是身上的东西忽然又重了好几倍,压得他顿时一弯腰,而且那东西好像活了一般,如论如何也甩不掉了。

  王大武试着往回走,这时听到背后有个声音说道:“哈哈,看你还那么嚣张?”

  背后的声音阴阳怪气,带着冷嘲热讽的语气,可是王大武根本不知道说话的是谁,甚至不知道是人是鬼,以前,王大武是向来不相信鬼神之说的,可是现在却有些相信了,但是他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是极力想要摆脱身上的这个包袱。

  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王大武渐渐觉得吃力,有些支持不住,倘若被这鬼东西压在地上,恐怕今天要吃大亏,正在担心,只听一声鸡叫响起,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了。

  说来也是奇怪,自从一声鸡叫响起,王大武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但这只是相对于方才的吃力而言,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上扛着一个冷冰冰的东西,而且瞬间变大了不少,他连忙把背上的东西往旁边一甩,咣铛一声,待他转回身看时,却见一块油漆斑驳的半旧棺材板躺在地上,这下子王大武心里可是有点后怕了,若非是天色大亮,自己定要被这成了精的棺材板给压死了,但他转念一想,连这个成了精的棺材板都没有把自己怎么样,就算现在还没有天光大亮,那东西也只不过会依附在人的身上而已,自己大可不必担心,即便继续在这里住满三天,也没什么大不了。

  却说王大胆信心满满过了一天一夜,以为以后定也会顺顺利利,心里一畅快,他竟然扛着那块棺材板回到草棚,把它当柴禾烧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日,王大武睡了一整天,按他所想,不论人神鬼怪,大白天总是闹不出什么乱子来的,自己完全可以放心的睡觉,只要晚上多留意就可以了。

  下午的时候又起了风,原本停了的小雨再一次淅淅沥沥起来,等到暮色初降,小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王大武坐在木板床上,思量着自己和那几个混混打赌的事情,又想到昨天夜里遇到成了精的棺材板,不知道两件事情之间有没有什么瓜葛,如今已是打赌的第二夜,希望不会再出什么岔子。

  同样是半夜三更,同样是无星无月,王大武没有睡觉,他只是侧身躺在木板床上,瓜棚外面还有风声,风吹过小树林,叶子摇摆发出沙沙的响声,门板因为年深日久,被风刮得嘎吱嘎吱响,这氛围确实不太温馨,最让他心慌的是,半夜时分后窗户外面忽然想起一声冷笑,半人不鬼,阴森恐怖至极。

  王大武给自己壮了壮胆,抄起床头一根短木棒来到窗前,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看,什么人也没有,但是那笑声还在,且一次比一次让人觉得阴森,只听那声音说道:“奇怪,睡觉盖的被子好端端怎么不见了,要是让我知道哪个小毛贼偷了我们的被子,我一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怪声怪气的接着说道:“二哥啊,你再想想,是不是放错了地方,那被子可是几个侄子前几年清明节的时候烧给我们的,我可爱惜得跟什么似的。”

  “好了,不用找了,这地方多少天都来不了一个生人,现在找找看,只要有个活人在这里,肯定就是他干的了。”

  “大哥说的对,我们赶紧找找看。”先前那个声音又说道。

  这段话传到王大武的耳朵里无疑是响了一声炸雷,一伙混混不在话下,一块棺材板他也可以将就着对付,可是现在外面明明是三个鬼啊,而且听那意思还是来者不善,自己这次怕是要栽了,但他是个不到黄河不死心的脾气,虽然知道自己未必躲得过去,侥幸心理却是人人都有的。王大武大气不敢出,纹丝不动蹲在窗子前面。

  “别躲了,我们知道你在里面,还不快出来?”有一个鬼又叫喊起来。

  “我说,王大胆啊,亏你还叫大胆,怎么现在做了缩头乌龟啊。”另一个附和道。

  王大武听着,似乎有东西在推前门,慌不择路之下,他把心一横,站起来就从窗子那里跳了出去,原本是想借机逃走的,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窗子外面就是一个大坑,这大坑倒也不稀奇,王大武之前也注意到了,凭他的身手,若是在平日,自然不会有事,但是他忘了外面刚下过雨,坑里是湿滑的泥土,加上前几天那场雨,早已成了一个大泥坑,这下猝不及防跳了下去,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浑身沾满了稀泥。

  上面一阵阴风刮过,那几个声音又想起来,一个道:“怎么刚才明明听到有人跳出来,却什么也看不到啊。”

  另一个道:“是啊,坑里只有稀泥啊。”

  “再到四周看看,我就不信他能飞走。”

  王大武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这里全是稀泥,自己无意间摔倒在这里,浑身泥污,竟然躲了过去。只是他还不确定那几个野鬼到底有没有走远,他又不敢现在就往外走,只得悄悄伸手抹了些稀泥,趁机把全身上下都涂抹了一遍,一丝一毫也不漏。

  刚弄完,就觉得头顶一阵阴风呼啸,怪声又响起来:“明明觉得这里有人,怎么就是看不见呢,马上天就亮了,再找不到的话,我们只能走了,可不能等到太阳出来。”

  那几个声音在自己头顶骂骂咧咧好一阵子,遍寻无果之后准备要走,王大武正暗自庆幸,没想到不偏不倚正好赶在这时候放了一个屁,不止有了声音,那个屁还把身上的稀泥吹起一个洞,这下子正被一个野鬼看到,哈哈大笑:“找到了,在这里了。”

  王大武魂飞魄散,心想这次是真的玩完了,没想到他似乎挺受老天爷眷顾,每到危急时刻都会逢凶化吉,这时候公鸡报晓,天色亮起来,那几个鬼是见不得光的,当即逃得无影无踪。

  又一次死里逃生,王大武回到瓜棚草屋,坐在木板床上想了一上午,看来今天晚上说什么也不能呆在这里了,当下收拾衣服回到自己村子。

  此时正值中午,王大武走在街上,脑袋里胡思乱想,想到自己只待了两昼夜,打赌的事情自然就算自己输了,按照他和那几个混混的赌约,自己也就要给他们磕头认错,这样的鸟气他是绝对受不了的,可是又没有办法,若是自己一个人再回到瓜棚,半夜里三个野鬼出来,非活吃了他不可。

  王大武思前想后,心情郁郁,忽然抬头看见一个游方道士打扮的人走过来,他一身功夫就是跟一个游方道士学的,对这种人自然格外尊敬又亲切,正准备上前搭话,没想到那道士见了王大武,竟然主动来到近前,开口道:“小老弟,我看你面相不佳,似乎有些烦恼事啊。”

  王大武这才注意到,那道士是个算卦的,举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白布幌子,上面写了两句话,左边写的是“卜天算地,洞阴晓阳”,右边写的是“有求必应,包管一天”,王大武以前也见过算命的幌子,可是这个人却有些奇怪,不禁问道:“道长可有什么办法?”

  那道士指了指自己竹竿上的字,道:“你没看见吗?”

  “我正要问,这包管一天是什么意思?”

  “唉,算命这回事,那就是泄露天机啊,可是所谓天机,不可过多泄露,因此我泄漏出来的天机,只能管你一天所用。”

  “哦,这么回事啊,那您到底灵验不灵验啊。”

  “呵呵,小老弟,灵验不灵验,也不是光靠我一张嘴皮子说出来的。”

  这倒也是,王大武便把自己打赌的事情说了出来,最后请求道:“道长,我不求财,不求官,只求你让我做一天彻彻底底的王大胆。”

  “这个嘛,不难,须知鬼神之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算命这回事也是一样,既然你信,那就有信的一套说辞。我们凡间讲起鬼神来,无外乎阴阳二字,正所谓阳升则阴降,阳衰则阴盛,只要你的阳刚之气足够强势,阴邪小鬼是奈何不了你的。”

  “那么怎样才算强势呢?”

  “昨夜你初遇小鬼,便先自怯懦害怕,一旦怯阵,自然气势就没有了,这才叫那几个小鬼占了上风,把你唬得半死,今夜若再遇上,只要你把心放宽,拿出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的气魄来,它们自然就害怕了。”

  “果真如此吗?”

  “你若还不放心,我这里有颗壮胆丸,你把它吃了,保管你一天之内胆大包天。”

  王大武接过来,看了看,是一粒淡黄色的丸药,既然有求于人,就得有足够的信任,王大武张嘴把那粒药丸吞进了肚子,还要继续问,没想到那道士不再多说,扭回头转身就走,撇下王大武愣在那里,好半天才回味过来。

  王大胆的名号可也不是浪得虚名,既然道士这样说,自己又不甘心给那几个小混混下跪磕头,看来只能再到西山脚下住一晚了。

  这次回来,王大武可是加了小心,但他也记得道士的话,先喝了半斤白酒,俗话说酒壮怂人胆,何况他本不是个怂人,又吃了道士给的壮胆丸,心里有了底,坐在床上也就不害怕了,直如门神一般。

  半夜里风声又起,那三个小鬼果然又来寻他的晦气,王大武听见小鬼在外面喊叫,当下一脚踢开屋门,一手举着半截木棍,双眼圆瞪,怒目而视,嘴里大喝一声:“王大胆在此,今天就是阎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让路,哪个小鬼不服,只管上前来领死。”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一声断喝起了作用,反正那股阴风顿时消散,小鬼的声音也没有再响起来,王大武安安稳稳坐到天亮,日头升得老高,才看见那几个混混幸灾乐祸赶来,见到王大武安然无恙,几人都是大吃一惊。

  “怎么,还不下跪磕头?”

  王大武把手中半截短棒一端,眼珠子瞪得溜圆,那几个混混早吓得腿肚子发软,连跑都忘了,当即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