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乡村,村子依山而建,顺势斜铺。房前屋后都布满梧桐、绿杨、老槐等高大的树木,每当夏日炎炎,翠碧的叶子遮住了庭院上方的天空,绿荫填满村庄,而红黄的屋顶瓦片嵌印在这片绿绸布上,远远望去,直如哪位仙子将彩裙花衫拿了来,铺盖在小山之上。

  田园美景,山水之乐,若无好的树木,则大煞其景,而老家确可谓绿树成荫了。北方的树种多为落叶乔木,像我所常见的槐树、杨柳、梧桐、椿树等,皆为此类。夏日中,墨绿如洗,入秋则呈鹅黄,待到冬日,大雪飘临之际,落净了叶子的高大树身挺拔矗立,覆上一层银白的新雪,又别是一种美景。

  我向来喜爱草木虫鱼之类,以为大自然的杰作乃世间无二的艺术,而对梧桐的感情更是尤为深刻。

  今年暑假回家时,门前的两株梧桐已蔚然成荫,亭亭如华盖,遮蔽了相当的一片日光。斑鸠在树顶的枝干上搭建了巢,忙进忙出,我在树下仰望,不知小斑鸠是否已学会飞翔,只是不见它们的踪影,唯有一对成年的飞来飞去而已。它们的巢建得倒也适中,恰在树端正中,是树叶最为茂密之处,而下面的枝干也极为粗壮,这样便风吹日晒不得、打雷下雨无忧了。再细看时,离地不到两米的粗壮树干上还有几只蝉蜕,知了都已飞往别处,远近都能听见它们的吵闹,而唯独这身老旧的衣裳被时间遗忘在这里,陪着身上满布裂纹的梧桐,一起听夏日的歌。

  这两株梧桐已然成材,树干最粗的地方,我一个人张开双臂已经抱不过来,它又极为高大,已然有了当年那两株老梧桐的风采,只是还没有那么粗壮,我又想起时时思慕的两株老梧桐来。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横竖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刚刚上小学的时候。门前有这样两棵大树实是一种乐趣。夏日可在树荫下乘凉,白天听着知了的叫喊等待小斑鸠探出脑袋来,晚上一家人围聚在树下闲聊,我便透过依稀的叶隙找寻前一天看过的最亮的那颗星星,这些都是在晴朗的天气。一旦迎来了雨季,便可经常听到它的歌唱,雨点时疏时密、时急时缓,打在浓碧的桐叶上错杂无章,但又美妙动听。那时我什么也不懂,不晓得只有心静的人才可赏玩这样的音乐,我只是以一个孩童的心境去听,只是觉得好听、好玩而已。

  有些时候,风雨并不尽如人所期望的那样柔和,它们也会来得凶猛狂暴,我经常担心偌大的树冠浸满雨露之后,会承受不住而断折下来,然而每次风雨过后,它依然站在那里,不过是少了些细小的枝叶,但却显得更新更绿了。

  母亲说,这两株树比我的年龄都大,已有十几岁了,它们和我一同成长。树下的根已然盘综错节,不知蔓延到了多远。

  有一次,我在院墙后面的一角发现了一株弱小的梧桐树苗,刚刚长出第五片叶子,我兴冲冲去问母亲:“看,谁在这里种了梧桐?”

  母亲微笑,她说梧桐不是种出来的,是从那老树的根上发了芽才长出来的。

  我才知道,原来,梧桐和人差不多,孩子是从父母身上掉下来的骨血。

  母亲常开玩笑说,等我将来长大了,把这两棵老梧桐杀了,给我盖房子,用它们做房梁。我听了自是极为高兴,但随即又有些失落,因为本能的将“杀”与“死”混作一谈,把树杀了便是要它们死,而我却希望它们活着,活着总比死了好,自然杀便不如不杀,这是我的想法,从未跟人提起过。

  然而那两棵梧桐始终还是难逃一死,大概又过了两年的一个秋日,父亲找来几个帮手,用两个下午的时间杀了这两棵树,为了给我和哥哥交学费。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杀了它们,很长一段时间,我将父亲视作凶手而不能原谅他。我亲眼目睹两棵树被锯断,连树桩都被挖出来,干干净净。我以为它们从此便在这世界消失了,可是不久后新春的一个早晨,曾经站立着两棵老梧桐的地方竟又长出两棵小树苗来。这于我来说,不次于是一个奇迹,连树桩都挖走了,顶多剩下些细弱的根须埋在土里,就凭这些,竟新生了两个子孙,绵延了它的骨血,且不久之后便又证实了其后代的生命力丝毫不弱,它们生长迅速,更是遗传了老梧桐枝干挺拔、笔直的优良基因。

  思树及人,大抵不过一回事,后辈总是踩在前辈的身上前行的,每每看见父母头上渐多的白发、脸上渐增的皱纹,我总是满怀感激,若不是他们的付出,若不是他们的血汗,何以有我的今天,何以有今天的我?父母日渐老去,我便是他们的希望与寄托所在了。像那梧桐,把心思留在根须之上,浸透了土壤,延一脉相传,终会到达下一代的体内。一代代人便也是这般繁衍更替,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若非前浪主动退去、让出道路来,后浪又怎能高腾远起?

  此刻想起那两株老梧桐,心中不免更有一层敬意,混杂着童年的美好回忆。它们虽已不在,却恍若眼前。忽然明白,它们并不曾死去,只是活在另一片天地里,像这样静下心来,不是又看到它们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