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在1961年底,外婆身体开始不好了。我经常陪外婆到友谊医院看病(我不愿意陪外婆看病,因为外婆没有名字,病历和挂号证都写的是晏张氏。护士每次叫外婆名字时都会引起周边医生和患者的哄笑),无奈当时的医疗水平不高,并未明确诊断出什么病。根据我现在具有的医学常识,回忆外婆的一些病症,外婆肯定患有糖尿病。外婆每天要喝很多水,还觉得口渴,四肢无力,日渐消瘦,每天夜里起夜4、5次(从小我就和外婆睡一张床上)。此外,从遗传学角度推论也可以证明,因为我母亲、舅舅、我、我表弟(舅舅的孩子)都患有不同程度的糖尿病。患糖尿病时间长了,便引起了高血压(外婆有时候头晕),冠心病(心绞痛)。

  一次外婆躺在床上,我在床边写字台写作业,保姆给外婆端了一碗荷包蛋挂面。外婆看见我在边上,吃了几口面,喝了一点汤就让我把剩下的给吃了。自从外婆病了,我也懂一点事了,外婆身体不好,知道不能总吃外婆的东西。但是葱花、香油的气味在屋里四溢,真是让人神不守舍,我尽量抑制住贪婪神色,假惺惺对外婆说“婆婆,你再吃点,给我剩一点就行。”外婆假装生气对保姆说:“知道我没有牙,这个面条煮的这么硬。另外,煮荷包蛋要放一点冰糖,那有和面条一起煮的。”外婆把碗端到桌子边上并对我说:“你吃了吧,这味道不对婆婆胃口。”孩子就是孩子,听了外婆这么说,三口两口的就把那碗面给吃了。多年以后我一直为我做的这些事后悔,怎么这么没出息呢?现在慢慢想明白了,人在欲望(有些事看起来似乎是可及的)面前思维是弱智的的,行为是排他的,经常办一些正常人不可理解的事。

  保姆当然理解外婆用意,她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何苦呢?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你外孙子。”外婆斜了她一眼说:“你懂啥?我吃了这碗面我的病就好了?我的病我知道。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需要这个。”保姆不以为然的说“不就是一个外孙子吗?他长大了还不知道对你如何呢?”这句话似乎触动了外婆的心思,外婆一把将我搂在怀里问道:“虎娃子(我的乳名),你将来挣了钱给谁花?”我不假思索的回答:“给婆婆花。”外婆搂了我很长时间,我突然感到头发上有水珠落下来的感觉,抬头一看,是外婆哭了,两行老泪顺着外婆满是皱纹脸缓缓流下。我有点紧张,难道说的不对?对于挣钱给谁花这样的概念本来理解的也是似是而非。外婆似乎还不太放心,又问了一句:“给你媳妇不给?”媳妇这个词对我很生疏,只记得在我小的时候外婆谈论过一次。

  以前我、外婆、舅舅(那时候舅舅还没有结婚)生活在南京(母亲生我后就到哈尔滨调干上大学去了,父亲带着姐姐在北京),舅舅为了照顾外婆和我托邻居给我们介绍了一个保姆,保姆是一个14岁的姑娘,人长得很漂亮,梳着两条长长的大辫子,我管他叫兰子阿姨(后来她跟我们一起到北京,她长大以后母亲在北京给她找了一个工作)。兰子阿姨对我很好,每天除了做家务就是哄着我玩,出门我走累了她就背着我。 一天兰子阿姨坐在小板凳上一边择菜一边搂着我给我讲故事,外婆从外屋进来也坐到我们旁边,外婆说:“兰子,你喜欢虎娃子吗?”兰子阿姨说:“喜欢。”外婆笑眯眯的盯着兰子阿姨又说:“喜欢就给虎娃子做媳妇吧?”外婆话音刚落,兰子阿姨满脸通红并松开了搂着我的手。我不知所措的看着外婆和兰子阿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兰子阿姨低着头喃喃的说“婆婆,新社会不兴说这种话了.”外婆似乎很生气说:“啥新社会旧社会,我不懂。我就知道姑娘大了要嫁人,给虎娃子做媳妇还亏了你不成。”

  我认为外婆所说的媳妇就是指兰子阿姨,我毫不犹豫坚定的说:“不给媳妇,给婆婆。”外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无限感慨喃喃地说“我的好孙儿,婆婆可能活不到那一天了。” 外婆的手在我头上一直这么摸着,不一会停在了我耳边,不知怎么的他用手将我耳朵卷成一个圈。外婆脸色陡然骤变,自言自语到:“这个娃子耳朵太软,有点钱也会让媳妇弄走的。”从此外婆不再谈起这件事了,也再也没有什么事让她感慨落泪了。

       所幸之事是外婆言中了。20年以后我结婚了,有了媳妇,为数不多的钱也都纳入了媳妇统一管理的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