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那场嫂子“文化”的洗礼,我精疲力尽,期盼着黑夜的到来。因为只有黑夜才能让我的心飞出鸭子场,走进属于我自己的快乐时空。我要像电影一样放一放那些嫂子们的特写镜头,再看看她们的放纵、欢笑、善良的变脸。其实事情过后,我还是觉得她们真的并没恶意,只是她们的创意和我的接受能力无法接轨,导致闹剧以不快收场。

  刚刚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一个软绵的热乎乎的东西在我大腿上蠕动,我“啊”地惊叫一声,从炕上爬了起来,浑身立刻被汗水湿透。家里所有的人都被我的喊声惊醒,爬起来问我怎么了?婆婆打开灯说:“小泥儿,做恶梦了吗?”我还没回过神来,一只猫从我身边嗖地一下跑到地下,我本能的从炕上蹦了起来,又惊了我一身的冷汗。我估计我的脸色也一定很难看,惊醒了大家又很难为情,哆哆嗦嗦地说:“对不起,我怕猫。”

  我小的时候和弟弟都喜欢小动物。一天晚上爸妈都上夜班,弟弟和他的同学用面袋子装来一只猫。弄到家一看是只灰色的猫,我觉得从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猫,不大喜欢。

  没想到那一夜这只猫像成精了似的,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那只猫为了逃出我家,在屋子里飞来飞去,打坏很多东西,还像鬼一样的嚎叫着。我和弟弟用被单子把身体包住,那猫竟然用爪子在我们身上拼命的挠着,把我俩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一直熬到天亮,爸爸值夜班回来才把猫抓住。原来是一只野公猫。爸爸用布口袋装上猫,让我们两个拿到离家远点的地方放掉。猫走了,可我从此落下个怕猫的毛病,只要猫在身边一过就吓得毛骨悚然。

  石头知道我怕猫,家里有只猫被他赶得远远的,晚上也被关在门外。可是窗子是开着的,不知什么时候猫悄悄地进来,还友好的睡在我的腿边。当我感觉到是只猫时,真是吓坏了我,我几乎要哭出来。石头不声不响的下地抓住猫,把它扣在一个大筐里,回来说:“小泥儿没事了,睡吧!”

  灯关了房子里变得漆黑,只有窗外的月亮还瞪着眼睛看着我。我没有一丝的睡意,只是觉得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泪水也悄悄地流了出来。心里想,看来知识分子走与工农相结合的道路真是太难了,才仅仅一天,我就快熬不下去了,石头的家怎么会这样让我难以接受?文革后,我的理想就是要嫁给一个“贫农”,可今天嫁给一个贫农还不知道要过多少关卡?

  我又想起白天的嫂子们,房东头的厕所,擀好的饼上落了一层黑黑的苍蝇,公公吐了一地的粘痰……像电影中最深刻的镜头,不断重复的在我眼前播放着。我亢奋了,左右的家人都发出个自的呼噜声,我一个个分辨着,猜听着,只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那孤独之夜的漫长。

  炕对面墙上的老式挂钟,每过一个小时都会叮铛地敲响,它要告诉人们此时此刻是几点了。可那个夜晚它的责任心实在让我讨厌,因为每一次钟声响起,都让我的心受到一次痛苦的折磨,越是知道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天亮,越觉得时间过得漫长。

  农村的黑夜要比城里黑暗得多,如果没有那月色的诱惑,谁能来欣赏这魔鬼一般的黑暗呢?面对着这鲜润般的黑暗,我似乎有一种特别的感动,身上也感到一种轻松,一生中能真正欣赏黑暗的时候又能有几回呢?黑暗在这个不眠的世界里,被人为的光明撕裂的丢了魂魄,所以这纯粹的黑暗是多么难得啊!

  迟子建在她的文章中说:“其实黑暗是洁净的,那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繁华,亵渎了圣洁的黑暗。上帝给了我们黑暗,不就是送给了我们梦想的温床吗?如果我们放弃了梦想,不断的制造糜烂的光明来驱赶黑暗,纵情声色,那么我们面对的,很可能就是单调的世界。”

  我的心慢慢地安静下来,是啊!黑暗过去了,一定又是美好的明天,鸭子场能给我不一样的黑暗,一定会带给我更加幸福的明天。

  正在我就要走进迷迷糊糊的梦境的时候,突然,从窗外想起一种鸣哨似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群不明飞行物从四个窗口同时飞进房子,立即就听到这些飞行物撞到墙上镜子上,然后发出噼啦啪啦的声音,还有好多掉在我身上,在身上爬行着。这一次的恐怖比那只猫可怕十倍、百倍,我再一次大喊起:“啊!什么东西?”全家人再一次被我的喊声惊醒!婆婆再一次开了灯,只见对面的墙上、柜盖上、地下、炕上到处都一种带着翅膀,发着红黑亮光的一层层的大虫子,我从没见到过。

  我从小是不怕虫子的,可这次真让这些飞来的黑红色的虫子吓得魂飞丧胆,我竟然哭了起来,真是太害怕了!

  灯开了,眼看着这些虫子不知道又接到什么指令,瞬间又发出鸣哨般的声音在我们的眼前和头顶飞走了!炕上、柜上、地上留下了撞死在墙上而牺牲的“烈士们”,黑红色虫子的尸体散落了一地。

  婆婆下炕拿个扫帚,把它们从炕上、地上扫到一起,怕有人下地再把它们的尸体踩烂。我也赶忙下了地,认真的看着一具具一寸半左右的黑红虫子。它们卷曲着趴在柜盖上,我想它们一定是撞到墙上后摔死的,这是怎样一场壮烈的牺牲啊?它们唤起我的心痛感,唤起我对那个黑夜的柔情,让我陷入无限迷茫,它们为什么集结在一起?它们为什么这样悲壮地冲进民居?又这样勇敢地自杀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成了那个黑暗之夜永远的谜。

  我们没法辨认尸体是什么虫子,站在地上不敢在睡下,婆婆说:“小泥儿,现在才是半夜一点多,也不能站到天亮啊。”我也觉得不能这样,想了想我说:“妈,能不能给我找个被衬让我盖一下?”因为除此之外还有蚊子也特别的喜欢我。

  妈又到东屋给我找来一床浆洗的硬硬的被衬,妈说:“这么热的天,能盖住吗?”我回答“能!”看着左右的小姑子和石头都睡着了,公公被我惊得却睡不着了,拼命地咳嗽,一口口粘痰又粘在屋子唯一的一块土地上。在灯光的照射下,如同一团团闪着白光的蛆虫,像有生命一样让人恶心。

  我不能再看下去,随着婆婆重新爬上了炕,我把自己从头到脚用白被单子包得严严实实,然后躺下,像一具尸体一样躺在炕的中间。

  可还没有躺稳,不明飞行物的第二轮“轰炸”就开始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可是我包好了自己,任凭这些虫子怎样出手,我自岿然不动,像一具尸体躺在炕上,虽然热得浑身都被汗水浸透,可还是要比恐惧惊吓好受得多,如同躲在防空洞里任凭敌机狂轰乱炸一样感到安全。

  几次折腾,我已精力耗尽。即使那被衬上的面浆原本是硬硬的,可是遇到汗水,变得滑滑粘粘的,贴在身上。可是困意上来什么也无法阻挡,我昏昏沉沉的睡着了,那一夜像躲在坟墓里似的,让人窒息。

  当天空放亮时,我被到生产队上工的两个小姑子笑醒了。我从一具僵尸蜕变成活人的瞬间,她俩笑着跑了,我知道她们真的把我看成被白布包裹着一具僵尸,可笑的是活过来的僵尸。

  公公坐在炕头上望着窗外,严肃的不看我一眼。石头还在睡着,我想这家、这炕对于他是何等的熟悉和亲切,他怎能不睡得踏实,睡得深沉。

  我撕扯开裹了我一夜的“包尸布”,发现被衬上沾满了黑红虫子的血迹和液迹,斑斑点点。再看身下有几十只早被我压死、碾死的黑红虫子的尸体,惨不忍睹。我的慈悲之心让我感到对生命的柔情和惋惜,我把那几十只不明身份虫子的尸体放到柜盖上摆好,等待着能有“法医”鉴定它们,到底来自何方?姓甚名谁?

  这时婆婆进来端了一锹小灰(柴灰),弯着腰用另一个小铲子,将小灰一点点掩盖住公公吐出的痰渍,然后用小铲将这些脏污从地上镪下来,扫走。那时这个活我真干不得,可婆婆却任劳任怨的为家为公公默默的付出,她总是微笑着,视乎做这一切就是她命里修来的福分。

  我从外边找来个罐头瓶子放了点水,命令公公把痰吐在瓶子里,然后好倒掉。他同意了,但是让我感到他很不情愿。没过门的儿媳妇竟然管起老公公来了,我肯定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可我在的时候,他还是坚持把痰吐在瓶子里。

  这一天的村子热闹起来,像看见外星人一样热闹。东西院家的二大爷和二哥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这些虫子是从南方飞来的。有的说是蝲蝲蛄,有的说是蟑螂,最后被老人认定是南方的大蟑螂。那时候我没见过蟑螂,今天想起来,那虫子还真像今天的蟑螂,可是个头大多了。后来到了广州才知道南方的蟑螂真的比北方的大得多。可是南方的蟑螂为什么到了鸭子场,而且多的铺天盖地,至今我也想不明白,村里的老年人说这也是百年不遇啊。

  这让我兴奋不已,百年不遇的事都让我遇到了,看来鸭子场也算风水宝地了。太阳出来了,一切黑暗和不愉快都羞羞答答的躲了起来,就连那些蟑螂也飞得一只不见了,我的心情也变得豁然开朗。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王石头和公公婆婆说:“爸妈,我今天就带小泥儿回去了,再住几天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我心里高兴的不得了,可嘴上却说:“你什么意思,是我把南方的大蟑螂招来的?我要有这呼风唤雨的能耐就好了!”

  吃过饭,我和王石头要走了。公公送到门口,婆婆穿着大围裙一直送到村口。那一刻让我突然感到被一种亲情拉扯着,心里竟然感到有一种不舍的酸楚。走了很远还能看到婆婆娇小的身影,我真的流泪了,我知道那一刻婆婆和我之间的那份亲情再也无法割舍!那条无形的感情纽带,将会像血液一样支撑着我的生命和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