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是镇江作家王桂宏先生继《浮茶》之后又一部现实主义力作,上海文艺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全书67章近29万字。 

  作品讲述了大山深处蟒潭镇中学生陈心诚与柳芳娟、曹爱军与曹珍芳两对恋人长达三十多年的情感经历与奋斗过程,展示了改革开放初期一代山里人,为理想走出大山却又回归大山的人生历程。小说从主角儿陈心诚返乡写起,开篇就用极富感情色彩的语言写道,“三十年前他疯了心似的要往城里去,现在竟然让人不可理解地又疯了心似的要往山村赶”,这诗意的语言为小说设定了归乡的阅读基氛围,也与小说名字“原点”遥相呼应。

  原点,是人生的起点与出发点,在小说中又是人物返乡的终点和新的事业起点,因此,“原点”既是人生奋斗的起点,也是生活回归的终点。小说命名为“原点”,有它多种文学意蕴:陈心诚的人生轨迹呈现出离开又回来的圆形返乡模式;小说结构表现出以主角儿回忆为原点的意识流动模式;帆布箱子表现为“原点”承载物的象征作用。


  一、圆形人生轨迹:离家与回家

  “原点”本指出发点,小说中还指人物的回归之处。作品使用“原点”一词,高度概括了人物各自由原点蟒潭镇出发又回到蟒潭镇的发展走向,这使小说主题呈现出多元化特点:

  身体回到原点,事业回到原点,婚姻回到原点。

  作者从理想、事业、爱情、婚姻等层面,多角度多层次的展示了陈心诚从原点出发又回到原点的故事。中学时期的蟒潭镇学生陈心诚,最大的愿望就是离开家乡的大山,到山外的城市看看。这一明确的人生理想,支撑着他起早贪黑的刻苦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他考上南京农业大学,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愿望,毕业后分到盐南市政府办公室,他从秘书做起,由秘书、副处长、处长、副区长,一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陈心诚的升迁靠的不是裙带关系,而是他的吃苦耐劳,是他时刻谨记着自己的农民出身,谨记着岳父(市委常委)的叮嘱“路要走稳,走不稳是会跌跟头的” !进入官场的他事事小心,处处谨慎,工作倒也一帆风顺:顺利升迁,顺利结婚。陈心诚是成功的,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生活幸福,仿佛已经成为人生的赢家。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高明的作者,把主人公放在改革初期的时代大潮里,让他用自己的真实事件揭示社会的复杂多变。于是,小说情节急转直下,这就有了陈心诚回到原点的后续故事。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改革初期,各种诱惑多如牛毛,在金钱、美色、利益、名誉面前,那些成功人士往往迷失自我,陈心诚也不能免俗。因为招标,因为酒精,更因为骨子里的不安分,陈心诚陷入生活作风问题,最终丢掉了奋力拼搏才拥有的一切。他的经历应了那句老话“一失足成千古恨”。陈心诚丢了副区长的职务,办了退休手续,与妻子离婚,告别儿子、儿媳,拖着伴随一生的旧帆布箱子,孑然一身的回到当初发誓离开的大山,回到原点。婚姻层面,陈心诚的故事也诠释了这一结论。他与市委常委刘书记女儿刘玉英,因爱结合,因作风问题协议离婚后,他又回到原点:大山。

  作为小说的主人公,陈心城是作者着墨最多的人物。他的经历与改革初期大多数从农村依靠高考才能进入城市工作的人相似,因而有一定的代表性。在陈心城的遭遇中,作者突出了他的性格特点,凸显了他农村人的淳朴、踏实、吃苦耐劳等优秀品质。而生活作风问题这一情节的设置,符合改革初期的时代语境,也符合人物副区长的身份。因此,他的失败就带有一定的普遍性。陈心城历经了出山、进城和出城、进山的命运轨迹,如同走了一个圆圈,一番打拼后又回到原点。他的经历,如同鲁迅《在酒楼上》里的吕纬甫所说:"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

  作者是温情的,是带着同情塑造这一角色的,他清楚,陈心城命运出现逆转具有警世的作用。因此,不仅讲述了精彩的人生故事,塑造了血肉丰满的人物形象,还探讨了造成陈心诚失败的原因:事业层面,一是酒后乱性,二是公司设套。爱情层面,客观上是误会,主观上是猜疑。陈心城原本不近女色,原本严格遵守岳父教诲,想把路走的稳稳当当、顺顺利利,这是领导干部最起码的做人准则,而这最基本的人生底线在物欲、浮躁的社会里,最终成为奢望。    

  与陈心诚的人生轨迹相同的是同班同学曹爱军,他也是由蟒潭镇这一原点出发,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蟒潭镇。所不同的是,当年曹爱军高考名落孙山,他想通过考试走出大山的理想也随之破灭。之后,他靠参军实现了走出大山的梦想。在部队,经历了养猪、考军校、荣立三等功、失恋等事件,服役期满又回到原点:家乡蟒潭镇。作者是睿智的,在安排故事、塑造人物形象时,陈详曹略,这就使得小说人物有主有次,故事情节有详有略,情节进展顺畅,人物形象立体丰满。

  《原点》有四个男女人物,在讲述男性故事时,侧重在事业奋斗上,叙述女性故事,则侧重她们复杂多变的感情经历。曹珍芳阴差阳错嫁给书记儿子,离婚后才与爱了多年的初恋情人曹爱军结为夫妻,实现了有情人皆成眷属的人生理想。柳芳娟事业有成,但婚姻不幸。与陈心诚因误会分手,赌气去滨城市医院上班并成为小有名气的妇产医生,她心存侥幸的等待着陈心诚。因此,当听到陈心诚结婚生子的消息,如同听到一声炸雷,她惊醒了。自以为找到真爱结婚了,却发现对方是感情骗子。于是,她离开医院,离开富商,只身一人回到原点家乡,回到单身。

  蟒潭镇是陈心诚、柳芳娟、曹爱军、曹珍芳出生地,也是他们事业生发之地、情感孕育之地。作者用陈心诚、曹爱军、柳芳娟离开大山又回归大山的奋斗历程,完成了他们离家-回家的归乡模式,离家,是为了走出大山实现人生理想;返乡,是为了休整,为了再次出发。他们所走的人生轨迹仿佛一个圆圈,当初拼命要逃开的家乡,多年后竟然又成了他们急于回归的避风港,因此,陈心诚回到原点,曹爱军回到原点,柳芳娟也回到原点。于是,原点成为事业的出发地,也成了人生的回归地,成了起点与结点的交互融合之处。

  鲁迅小说《祝福》、《故乡》、《在酒楼上》的归乡模式,表现为主人公因为各种原因离开家乡,又因为惦念归来。其中的“家乡”,不仅是承载主人公儿时记忆的建筑,还是作家精神世界的寄托。然而,当这些承载成为泡影,希望之地满载绝望的时候,主人公只能无奈的“再离去”。在鲁迅看来,离家是迫不得已,所以家成为最深的牵挂;因为家可得而不能得,所以只能再次离开。 

  与鲁迅不同的是,王桂宏笔下的故乡是人物真正的精神家园,当他(她)们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有了无法排遣的郁闷,遭遇人生无法逾越的困境时,作者为他(她)们选择了青山绿水的家乡,作为疗伤之地。作者认为,只有在这里,人物受伤的心灵才能得到慰籍,污浊的灵魂才能得以清洗。鲁迅笔下的人物是为了寻梦,王桂宏笔下的人物是为了休整;鲁迅笔下的故乡是破败的,这里的家园是美好的;那里的故乡了无生机,这里的家园充满活力。

  小说中,“原点”一词与“回到原点”话语的反复出现,是在强化想要表达的主题意思:原点,既是人生奋斗的起点,又是生活回归的终点。


  二、圆形小说结构:意识流动与首尾照应

  圆形结构首先表现在使用意识流手法安排故事结构。 

  意识流是心理学术语,美国心理学家威廉.詹姆士认为,人的意识不是片断的衔接,而是处于不断的流动状态中,他把这种现象称为“意识流”。在小说创作上,是指打破传统小说的表达方式,用人物心理活动和意识流动的过程安排小说情节,塑造人物形象,这类小说可以打破了人物所处的时空界限,进行立体交叉式描写,使作品在有限的篇幅内涵盖丰富的故事内容。

  王桂宏以家乡蟒潭镇为出发点,以陈心诚思绪流动为契机,让他开始了打破时空限制,由眼前之景开始了对往事的深情追忆。于是,驼峰村、大坪自然村、草帽山、水塘、风车、松树皮小屋、枣林、池塘、石头房子、小广场、手电筒、弯曲的林间小路、歌曲《我们走在大路上》、京剧片段《智斗》等,都成为思绪的生发原点,成为意识流动的起点,成为人物对过去故事的不断联想和追叙的起点,陈心诚由此景此物放飞思绪,再收结故事。因此,以家乡景物为原点形成的小故事,构成一个又一个事业与感情、成功与失败的小故事,最后,汇集成陈心诚的人生大故事。 

  当初一心想走出大山的陈心诚,依靠个人努力最终实现了个人理想,他告别乡村进入城市,然而,在城市这个花花世界里,尽管他小心谨慎,终究还是马失前蹄,迫不得已只有回到原点。当他提着旧帆布箱子回到出发点时,家乡的一山一景一草一木,都引起他不尽的回味。于是,站在家乡土地上,陈心诚的思绪自由的穿梭在现在与过去之间、中年与青年、事业有成与人生失败之间,穿越在甜蜜初恋与稳定婚姻之间;于是,他的懊恼、遗憾、后悔、忏悔等丰富的心理活动也在不断闪回中逐渐呈现在小说里。可以这样说,《原点》的故事线索、小说情节,是在陈心诚不断的意识流动中完成。

  《原点》不以小说情节取胜,没有按照传统小说“人物、情节、环境”安排故事走向,而是以主人公意识的流动、思绪的飘忽、对往事的追忆、丰富细腻的心理活动、情感的起伏为主,来建构小说框架,因此,小说情节发展较为缓慢,相反,以人物情绪为主线,让人物在归乡后的几天时间里,把自己一生所走的道路梳理一遍。这样,主人公高考前的紧张、期盼,等待高考结果的焦虑、不安,拿到通知书时的兴奋、愉悦,接不到情书时的猜疑、气愤,遇到意中人的暗喜、激动,工作后的努力、拼搏,升迁后的得意、自信,偷情时的侥幸、刺激,事情败露的懊恼、悔恨,撤职后的惶恐、自责,面对妻子的愧疚、汗颜,决定回归的坚定、决绝,返乡后的轻松、释然,都是在陈心诚回乡后,站在出生地这一原点——蟒潭镇一一呈现出来。意识流的结构设置,使得家乡的树木、河流、独木桥、松树皮小屋、场院、门前小广场、枣树林,都成为诗意流动的原点,成为陈心城追忆似水年华的出发点;意识流的结构设置,打破了传统小说的结构习惯,使小说的情节走向,因了陈心诚的个人经历和情感发展脉络,有着很浓郁的抒情色彩和淡淡的感伤色彩。

  其次,《原点》使用顶针修辞手法,使小说文本呈现出圆形结构。小说每一章的结尾句成为下一章的开头句,形成终则始、始则终的结构特色, 67个章节无一例外。

  小说所有章节都使用这一结构模式,由于相同句子出现的位置不同,使得故事内容也不同、出现的人物也不同,因此,作品不但没有千篇一律之嫌,反而因了这样的结构方式,使小说故事精彩,内容多变。表面看来,它只是一种文章建构方式,实际上,这种结构安排并不只是始则终、终则始无休无止的简单循环,而是在情节的流动中,打破了传统小说结构方式,创造出精彩纷呈的故事情节,营造出感人的审美氛围。 

  陈心诚与初恋情人柳芳娟的故事,就是通过这样的句式完成的。同一句话,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它的作用和所要表达的意思就完全不同。这对早恋情人,同时考上大学,成为大家羡慕的对象。上大学后,他们鸿雁传书,情谊渐浓,就在所有人认为有情人能成眷属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因为书信误会、因为赌气、因为年轻气盛,这一对被看好的恋人,劳燕分飞分手了。几十年后再见,已是人到中年,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各自过得如何?见面时有何种情感波动?这是读者急于知道的,王桂宏非常清楚读者急切的阅读期待,于是,在第五十三章,他让柳芳娟叙述自己生病住院、赌气不回信之后,感叹着说“我也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以此收结本章。当这句话出现在五十四章开头时,它所包含的意思已经不是对过去生活的总结了,而是讲述那段让人唏嘘不已的婚姻。作者站在读者的角度,用柳芳娟的话引出她的故事和遭遇,因此,看似完全相同的语言,在不同的章节中,却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意义和作用。

  同样,曹爱军与曹珍芳的爱情故事也使用这样的话语,他们是蟒潭镇中学另一对早恋者,也幻想着通过努力,考上大学走出大山,结果名落孙山。人们常用“有情人皆成眷属”表达对情侣的祝福,但愿望与现实总是相悖。几十年后,原本以为能结合的恋人分道扬镳,原本以为没戏的情侣却结为夫妻。生活跟他们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二十二章作者讲述完二曹面临的爱情困难后,写道“曹爱军不想增加曹珍芳对自己未来的信心”,这是曹爱军在强大压力面前,对心上人无奈的祝福,也是对自己渺茫前途的一种哀叹。而下一章开头,作者再一次使用本话,“曹爱军不想增加曹珍芳对自己未来的信心”,却是开始讲述曹珍芳对曹爱军的痴情,对爱情的执着。

  小说所有前一章结尾句又成为后一章起始句,这句话既是本章总结句,又是下章开始句,这种语句排序,也呼应着小说题目,原点既是终点也是起点。


  三、原点生活承载物:帆布箱子与原点记忆

  《原点》中,伴随主角始终、贯穿小说始末的是帆布箱子,一只发白过时的蓝色帆布箱子。

  关于箱子,法国哲学家加斯东. 巴什拉说过,“箱子不仅仅涉及严严实实的保存财务”,还有“在箱子的几何学和隐私的心理学之间有一种对应关系”,诗人、小说家之所以常常用箱子作为抒情对象,作为叙述故事时的主要物品,是因为“箱子里有难以忘怀的事物,不但令我们难以忘怀,而且令受赠了我们宝贝的人难以忘怀。过去,现在和将来在那里凝聚。因此,箱子是远古时期的记忆。” 从这一层面来看,出现在文学作品中的箱子意象,实际上已经超越了储物功用,有了象征意义和隐喻作用。

  蓝色帆布箱子是陈心诚原点时期的生活记忆。小说前半部分,“帆布箱子”一词,每章都会多次出现,作者以此作为陈心诚人生经历的陪伴者,时刻伴随着他,即使“搬了五六次家,但这帆布箱子就是舍不得扔掉”,即使妻子与他吵架、即使妻子讽刺说箱子比老婆还金贵,都原样保存,毫不妥协。而等他告别过去的辉煌回归故乡时,这帆布箱子更是不离左右的随他,回到阔别几十年的大山。陈心诚对帆布箱子的感情,超过了对事业的珍惜,超越了对官位的在乎,甚至超过对妻子的感情。究其原因,是因为在他心里,帆布箱子的存在意义和重要性,已经不是使用功能和储物功能,而是他过往生命的全部记忆。那洗的发白的帆布箱子,承载着他的进城梦,见证了他的成长,记载着父母对他的殷殷嘱托和舔犊之情。

  其实,帆布箱子这一意象,承载着陈心诚的原点生活记忆,即加斯东所说的“远古时期的记忆”。在他看来,帆布箱子是成功摆脱农村娃的标志,是成功考上大学的见证,是父母对儿子考上大学的肯定和骄傲。看到箱子,他就能回到过去、回到原点,就仿佛回到父母身边,回到了与父母和谐相处的原点生活。箱子是父母送给他的大学礼物,记载着浓浓的父母亲情,丢掉箱子 就意味着丢掉亲情,丢掉过去,意味着与过往的成长经历斩断联系,意味着自己会成为无根浮萍随水漂流,因此,不顾妻子反对,不计较箱子的新旧,完好如初的保留着。箱子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箱子在,过去就在,父母亲情就在,自己的根就在。此时,帆布箱子所承载的是青年时期甜蜜的初恋,是对未来美好的憧憬,是对家乡的深厚感情,是他辉煌岁月的大学梦、人生梦。

  其次,小说中箱子的作用还在于揭示他寡言内敛的性格。纵观小说,陈心诚几乎没有知心朋友,唯一伴随他的就是这帆布箱子。从这个层面来看,帆布箱子是他灵魂的安放处,它在,心灵就会安宁,情绪就能安稳。封闭的箱子与寡言的陈心诚相得益彰,他慎言谨行,没有知音,缺少朋友,凡事自己琢磨,因此,箱子成为他的挚友,成为他全部生活的“见证人”。他与箱子的意义,早已超过了他与工作、他与妻子。因此,帆布箱子具有隐喻意义。

  作为结尾与开头,“帆布箱子”意象还有结构作用。第四章结尾第五章开头,作者写道:“陈心诚拎着起旧帆布箱子一步一步往枣树林走过去”,第七章开头第八章结尾,帆布箱子又一次出现,“陈心诚拎起旧帆布箱子,在手里掂了掂。”这里不断出现的帆布箱子,起着总结上文引领下文的作用,还成为结构上下篇章的重要句子。 

  总之,帆布箱子不是可有可无的摆设,而是陈心诚三十年原始生活的承载者,是他大学生活、奋斗历程的见证者,是他生命的伴随者。

  王桂宏先生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当过农民,做过教师,进过军营,这丰富的人生经历,使其在作品中,用农民的质朴、教师的睿智、军人的果敢,讲述了蟒潭镇的故事,巧妙的设置了《原点》的多重文学意蕴。作者用陈心诚的故事告诫世人,“千万不能任性,一任性,就会回到原点”。作者用陈心诚的故事,揭示生活真谛:梦想未来,更要珍惜当前!要在人生旅途上走稳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