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节。天色阴沉,细雨纷纷,桃红杏白,柳絮飞呈,是这个踏青祭祖的传统节气所特有的自然现象,更增添了人们思念故人的伤感之情。今年适逢岳父百年诞辰,早有意将老人家的战斗历程用文字记录下来,一来感恩先人寄托哀思;二来给后人留点念想。虽说如今不兴写族谱,但让孩子们知道前辈们走过的道路,对于传承红色基因,还是很有必要的,这也是写作本文的初衷。

  初识岳父是在1977年的金秋季节,那时我携妻回四川休婚假。车到广元,大舅哥早就带一台客货两用车在等了。蒙蒙细雨中,车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盘旋,令我平生第一次领略了蜀道之艰险。近黑天时,车停在苍溪县城附近的一个山坡下,岳父家到了。图片1.png

        这是沈阳军区拨款由当地政府给盖的住宅,两家一个院,主人都是离休红军。每家四五间平房,外有走廊连接。院子里栽了几棵柚子、桔子和雪梨树(图2摄于院内,前排岳父母,后排我们俩口)。虽说与现代建筑没法比,但在当时当地是相当不错的了。周边群山叠翠,绿水环绕,空气清新,温度适宜,美中不足是小地方医疗条件差了点。后来组织上调整到南充干休所,各方面又有所改善。早先岳父家住哈尔滨,林彪“一号命令”后,才疏散回到了老家。 

  岳父个不高,有着川人明显的外貌特征。虽久离战场,但眉宇间仍透着一股逼人的英气。在苍溪半个月里,他怕我寂寞,常带我去打斑鸠。年近花甲的人了,身手仍然敏捷,爬山越岭从没让我落下过。他没有文化,为人淳朴热情。记得我们假满将返的那天,天刚蒙蒙亮,岳父领我敲开了县城一家杂货店的大门,去取他预定的两瓶五粮液,说是让我带回家。尽管我不爱喝酒,但岳父那暖暖的情意足以让我陶醉。

    (右图左起:前排岳母、岳父;后排妻子和我)

       此行令我至今后悔的是,当年竟没有询问一下他的战斗经历。只是一次陪他种胡豆(蚕豆),闲聊时他说在红军时期当过许世友的“特务员”。印象中的“特务”从来就是个贬义词,怎么红军也有这类称谓呢?岳父看出了我的狐疑,解释说:特务员就是通信员、勤务员和警卫员的统称。

     1981年8月,我所在的军区第一支电子对抗部队与步兵190师通信分队进行了实兵对抗演习。这支电子对抗部队组建两年多来,首次由营建施工转入了军事训练。就在这时,我接到了家里电话,说岳父突发心脏病去世。

    消息是如此突然,令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当时我主管这支电子对抗部队的训练工作,委实无法脱身。此次演习及随后两年与47师、坦克5师通信分队的实兵对抗,为1985年该电子对抗部队在老山防御作战中大显神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岳父九泉有知,当不会责怪于我。

  那年9月8日,《解放军报》刊登了一则讣告:“四川省军区离休干部,原沈阳部队后勤部第五四四仓库主任彭金元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1981年8月8日在成都逝世,终年六十二岁。彭金元同志1933年6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6年6月加入中国共产党。”

  由于岳父生前没有系统的将他的革命生涯告诉家人,几个子女只能将所知的点滴汇聚到一起,记录如下:

  1919年岳父诞生在苍溪县新观乡彭家沟一个贫苦人家,自幼丧父,母亲带着他和一个妹妹艰难度日。图片2.png因准确出生日期他也记不清了,后来就把8月1日人民军队生日当作了自己的生日。

  1933年6月,红11师在红四方面军参谋长倪志亮、红30军政委李先念的率领下,兵分多路进入苍溪。正在给有钱人家放马的岳父得知消息,瞒着母亲参加了红军,这年他才14岁。

  红军在苍溪的三年中,几乎无日不战,史称大小战斗100多次,伤亡25000人。区区仅28万人的苍溪小县,就有3万多人参加了红军。有些战斗,岳父肯定是参加了的。

  1935年3月,红四方面军强渡嘉陵江,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长征。岳父所在的红30军在苍溪塔子山附近五六里江面上实施突破,渡江后旋即进击剑门关,岳父回忆说,夜过剑门关,遍地是死尸,遍地是银元。可见战斗之惨烈。

       长征时,由于张国焘搞分裂,岳父两过雪山三过草地。他说如果不拽着马尾巴,就很难走出来了。第三次过草地前,红四方面军成立了骑兵师,全师三个团3500多人,许世友任司令。大概在这个时候,岳父因为会骑马,从此便成了许世友的部下。图片3.png

  这支成立不长时间的骑兵部队,一路上经过大小72次战斗,仗仗皆胜,筹集了两三万头牛羊和大批粮食,圆满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但自身伤亡惨重,最后只剩下200多人。岳父得以生存,可能是与岁数小、“特务员”很少直接冲锋陷阵有关。

  抗战时期,岳父隶属八路军129师386旅,参加了1939年的香城固战斗。1940年后转战山东半岛,成了威震一方的武工队长。敌人曾出重金悬赏他的人头,但始终未能得逞。一次他与汉奸特务队相遇,二鬼子一心想捉活的,近身时连他外衣都拽掉了,但仍被他挣脱,最后钻进青纱帐化险为夷。

       在与鬼子的一次战斗中,岳父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颗子弹从他左太阳穴射进右耳下穿出,当时就昏死过去。战友们把他抬到一大户人家,并留下话称:若出意外,拿家人是问!当时鬼子在根据地实施细菌战,为防伤寒痢疾,这家人白天把岳父抬到村外,晚上看没死再抬回来。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历时十个月,岳父竟顽强地活了下来。伤口将愈之际,岳父照了张相。(见上图)

       相片中的他骨瘦如柴,虚弱不堪,队伍上的同志让他坐下,倔强的岳父在后背顶了一根木棍,坚持站着。伤口自此留下了后遗症,爱流眼泪,手绢得随身带;每逢阴天下雨,脑袋便隐隐作疼。但此贯通伤并不是岳父唯一的伤口,据内弟讲,他给岳父擦澡时,见他右肩被炮弹片擦过留有大块伤疤,左手掌被打断后明显缺了一块,背部、腿部都受过伤,累计有七八处之多。

     图片4.png1963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内务部发给岳父的“革命残废军人抚恤证”,评定为“二等甲级”。未经枪林弹雨,何来累累伤痕?没有无数英烈,哪来新的中国?我们后人应该懂得感恩。

      在山东期间,岳父认识了岳母(见左图),并把岳母一家人领上了革命道路,两个姨父跟着岳父一起打鬼子。不幸的是,两人都牺牲了,其中一人还是被敌人活埋的。解放后,岳母还心存内疚,逢年过节都要给两个姨一些接济。

       岳父善舞刀。内弟上五年级时,有段时间早起跟老人练刀。马步盘架,刀随人形,翻花舞袖,练好不易。岳父刀术应师承许世友。

       红军强渡嘉陵江时,身为军长的许世友亲率敢死队,手提一把鬼头刀,连砍36名敌军,令敌胆寒。在全国军民齐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年代里,岳父的大刀是否舔过鬼子的鲜血,己无从考证了。

       解放战争中,岳父留下的资料很少。只知道他随胶东部队到了新组建的华野九纵,就是后来的27军,参加过莱芜战役和孟良崮战役。临近解放时担任过战车团的参谋长。但翻遍史料,没查到九纵有战车团。倒是三野的特纵,于49年初组建了战车团,第二年就划归新成立的装甲兵司令部坦克师了。到底是哪支部队的战车团?此段情况不详。

        抗美援朝时,部队照顾岳父是老红军,又负过伤,就安排他做后勤工作,主要负责转运弹药等战时勤务保障。面对现代化水平极高的美军,战场已无前后方之分,而美军把扼杀志愿军的补给作为重中之重。这种情况下,后勤工作难度可想而知。战后,岳父留在了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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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坦克上的是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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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美援朝归国后岳父与战友们合影,他站在前排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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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9年,朱德、董必武和林枫接见旅大驻军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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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照片太大做了截图,第一排中央的是岳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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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父母的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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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母去世后,和岳父的骨灰现合葬于四川省巴中市“川陕苏区将帅碑林”。这里长眠着成千上万名红四方面军的将士,是国内最大的红军墓地。历经数十年腥风血雨的战场厮杀,岳父和他的战友们终于齐聚于一处。

  墓园松柏青翠,雕塑伫立成行;行人神情凝重,焚香烧纸正忙;风凉雨飘花落,涕泪泣洒两旁:人间天上共愿,逝者安生者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