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寺,辽南地区一处很有名气的寺院。观瞻的人多;拜求、还愿、忏悔的人也不少。周日的一天,我与家人去赏春游玩。

      正走在观音大士的莲花座下,突然,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因是我的名字,所以,我立马立住,回过头:一老者立于我身后,全秃的脑门、下垂的眼袋、松弛的下巴……那是曾经发福后留下的痕迹;右手撑着一根拐杖。虽身着一名牌西装,但与他稍稍佝偻的身体很不相称。我有点发怔,赶忙地启动大脑搜索的细胞,把回忆里的映像一个一个地与面前的人比对,筛选着相吻合的影像,赫然间,一个人在我眼前定格:他是我曾经的同学,哦,四十年了。

      他是我曾经的同学,也是挺要好的朋友;七九年,恢复高考,我们俩考取了市机械局承办的工人大学。三年后,毕业了;按正常程序,我们俩应回原单位等候重新分配。

      我的好友相貌不算太超群,可头脑的精明是绝对超群的;且,对外界信息的导向特有领会能力。在等候分配的时候,鼓动我说:咱们离开工厂吧,现在工商管理、税业管理等一些部门开始招人,咱现在有了文凭,再找一下熟人,进去很容易。

      好友说的是实情,八十年代,第三产业开始兴起,急需市场方面的管理人员,工商管理部门、税业管理部门纷纷招人。

      可这有悖于自己上工人大学原先的意愿;当时咱们国家恢复高考,自己带薪上学,就是想把自己“深造”一下,既提高了自我,又回报了单位。面对好友的劝说,我说,我怕单位的人们骂咱们无义,他笑我迂腐、心眼死。

      于是,好友去了工商管理局,我依旧留在机床厂。

      八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开始深入,各类大小买卖、舞厅、酒吧,如同雨后春笋。

      那一年,我小舅子也想练一练摊,想快一点办个营业执照,我只得硬着头皮,去求我的这位朋友。电话里,好友一再说,咱们是铁哥们,一切都好商量,你一定空着手来。

      然而,去的那一天,我这好友却因“故”外出了,他把我委托给他的同事。

      九十年代末期,为我们单位咨询一件事,我去工商局找他,人家说,他已经去了城镇建设管理局动迁办公室。

      又过了十多年,我退休了。而且,当时我们那时的大学学员基本都退休了,于是,有人倡导聚一聚。那天,我这好友没有去;听一些熟知内情的同学说:他没退休前就在某个养生宣传机构做兼职,一退休,就去那里了,听说,搞得相当红火。

      去年,我们又搞了一次聚会,他依旧没去;但,这次听一些同学说,他病了,而且病得挺厉害。

      如今,我们有点意外地见面了。

      我们俩对望着。他先开口了:你没怎么变,单单是老了点,我还能认出你,你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点点头,心里说,是认出来了,可挺艰难;你的变化太大了;看着他那呆滞的双眼,还有举止有点呆板的上肢,我想,引起他外貌变化的不单单是岁月。

      你常来这里吗?他问。

      不,偶尔。我回答。

      那,你常来这里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说:是,我常来,到这里来,心里能安慰些。

      那,你还上香吗?我接着问。

      他苦笑着点点头。

      我不好意思再问下去了,也没有必要再问下去了。

      我们俩不再问询对方,只是谈论一些其他同学的状况。最后,他叹了一口气说:人,还是过得安稳些好哇。

      他变了,不单单是外貌变了。

      分手了,这回,他主动加了我的微信。

      夕阳下,我望着,他撑着拐杖,拖带着一条不怎么灵便的右腿,一瘸一拐地绕过观音大士的莲花座,向台阶下的开阔地走去。

      无须赘言,人生最后,每个人早早晚晚都要归拢到一条路上,慢慢地向一处走去,此时,最难得可贵的是心灵的恬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