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美丽、富饶、纯净”闻名的乌苏里江,像一条银光闪耀的锦缎,缠绕在中国的东北角上。而江畔的边境小城虎林,物产丰饶、风光旖旎,如镶缀在锦缎上的珍珠,光彩夺目。

  虎林市东部的虎头镇山势平缓,与俄罗斯伊曼市隔乌苏里江相望。伊曼市是苏联时代远东最大的军事要冲,也是西伯利亚铁路的咽喉,这里是中国东北境内唯一能用肉眼看到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地方。

  时光回溯,1945年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8月9日零时,苏联远东第35集团军开始攻击由日本关东军经营多年的虎头要塞。一时间,炮声轰鸣,炮弹越过江面,猛烈的炮火覆盖了日军阵地。苏军炮火突袭,虽有些慌乱但却一直备战的日军守备队炮兵,迅即对苏联伊曼市、远东铁路干线桥梁进行还击。

  苏、日双方炮火划破了虎头地区的夜空,日军重炮对苏联的重要军事、交通设施进行狂轰乱炸,给苏军造成不小的损失。苏军于是派出49架伊尔4轰炸机,对虎头要塞内日军炮兵阵地进行2个小时的地毯式轰炸,并切断虎头至内地的铁路和公路交通,打乱内地日军对虎头要塞守备日军的增援。

  10日,苏联红军渡过乌苏里江,向纵深推进,为攻占虎头镇和码头发起了多次冲锋。两天之内,阵地九次易手,苏军才攻下虎头镇及码头。经过苏军激烈打击,日军各阵地的联系被切断,首尾不能相顾,但仍困兽犹斗,各自为战。

  苏军又于12日发起第二次总攻。天上空军川梭般往来轰炸,地上陆军在坦克的掩护下,强攻日军阵地与日军展开白刃战。

  一直打到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此时,苏军已占领近一半山头据点。可是,盘踞在要塞中的日军拒绝相信投降的消息,仍坚守不降。曾参加过虎头战斗的日军山西荣少尉的战斗日志中记载:“8月15日接近中午时分,收音机收听到东京广播,那是天皇的电台播音,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天皇的‘玉音’广播像患感冒似的,模糊得听不太真切,所以司令部都不信是‘玉音’。”

  日军凭借坚固工事死守阵地,并利用地下工事穿插作战,负隅顽抗。经过几天的搏斗,此时,双方都死伤惨重,苏军仍未完全占领日军的阵地。日军的守备阵地和工事缘何这般坚固,苏军的大炮飞机如雨点般地多番轰炸,仍未伤其根本呢?

  1931年日本占领中国东北后,日军一直考虑进攻苏联。虎头镇因特殊的地理位置,关东军将其作为对苏进攻及防御的战略基地,从1933年到1939年,6年间,在虎头镇东北至西北群山之中,修筑了规模庞大的军事要塞,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虎头要塞。

  据当年在虎头要塞守备的日军士兵冈崎哲夫在其纪实著作《秘录?北满永久要塞》一书中记载,“关东 军在虎头下了极大的赌注,投下了数亿日元资金,动用了十几万劳工秘密修筑而成。”有资料记载,虎头要塞工程规模庞大,蜿蜒数个山头,由猛虎山、虎北山、虎东山、虎西山、虎啸山五个阵地组成,均为钢筋水泥建筑,地上地下结构复杂,设施完备。日军把它作为特种筑垒工事修筑,重要部位水泥覆盖厚度达3米,可抵御口径30厘米以上重炮轰击和1吨炸弹爆破。地上工事部分,战壕、交通壕、掩体、碉堡、炮位一应俱全;地下工事部分,指挥室、士兵休息室、伙房、浴室、粮库、弹药库、发电所、电话总机房等应有尽有。从地下设施通向地面设有观测哨所、地堡、竖井、反击口、烟囱及通风口,出入通道的要隘处设有陷阱、射击孔等。

  火力配备方面,除步兵常规武器外,还配备有当时亚洲最大的41厘米榴弹炮、25厘米加农炮、山炮、92式步兵炮、中迫击炮等。

  在要塞外围,还筑有野战工事和飞机场,各自形成可以单独进行攻防作战的设施。

  山上地下,阵地周边,生活、战争设施完备,关东军舍血本要想永远经营这里。因此,他们称虎头要塞为“北满永久要塞”,号称“东方马其诺防线”。经过几年的经营,这里成为当年亚洲最大的军事要塞。全盛时期官兵人数达到1.2万人,1944年初,因抽调关东军开赴南方战场,要塞兵力减至近2000人。

  我曾在苏日两军反复争夺的猛虎山主阵地上徘徊良久,寻找当年战争的痕迹。其实,也用不着特意的寻找,尽管70多年过去了,岁月的尘土已经掩埋了无数的战争痕迹,但日军的交通壕、战壕、火力点、暗堡、掩体还都清晰可见。被弹片打断的树桩静静地立在山林里,述说着那炮火连天岁月的残酷;被苏军炮弹炸出的弹坑,大大小小,一个连着一个,不知有多少日军丧命坑中;随手拾起的炮弹弹片和锈蚀斑斑的铁皮罐头盒子,告诉我们那场战争离今天还不远;裸露在山体上的已经瘫塌的地下要塞洞口,似会有如恶鬼一样的日军突然从里面端着枪冲出来……

  在苏军的猛烈打击下,日军的伤亡越来越多,冈崎哲夫在《日苏虎头决战秘录》书中,回忆这几天战斗时写道:“阵亡者一天天增多,地下要塞的出入口、交通壕,尸体扔得到处都是,尸体上缠着一圈圈绷带,有的头发被血凝固得像一团沥青,凡是肌肉丰满的地方都长满了蛆虫。”

  虎头要塞易守难攻,加上日军以武士道精神拼死顽抗,苏军每前进一步都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阵地攻不下,苏军无法前进。8月14日,又调集境内的重炮和前沿的各种火炮一齐向猛虎山主阵地猛轰,但日军就是死守不降。打得筋疲力尽的苏军,为尽可能地减少人员伤亡,于是另谋办法。

  8月18日下午,苏军派出之前被抓获的日本虎头港务局长毛利到日军的阵地上劝降。小命握在苏军手里的毛利无奈只得钻进日军的地下工事,可守备的日军已杀红了眼,日军副官大骂毛利是“卖国贼”,并抽出军刀将其劈死。事实上,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洗脑下,疯狂的日本守备队军官,一年前就已经毒死了厌战的虎林原日军司令官苍茂周藏少将。这群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已经变成了魔鬼,在这里演绎了一场又一场的人间悲剧!

  劝降不成,又得强攻!8月19日,苏军又从国内调来多门大威力火炮及新式武器喀秋莎火箭炮,动用了前线所有轰炸机,对虎头要塞两翼阵地进行猛烈轰击。昼夜不停的炮火,虎头的天空黑夜如白昼,白昼犹黑夜。

  虎头要塞的山头上,每一寸土地都落满了弹片,每一块土地都成了焦土,甚至每一棵树木、每一块石头、每一棵小草都被炸翻过不知几遍。尔后,苏军步兵向要塞发起暴风骤雨般的总攻,激战一天,苏军终于占领了虎头要塞阵地的各个制高点。此时日军山头上的表面阵地都被占领,实力也消耗殆尽,又转入地下工事顽抗。

  就如一只猎狗遇到一只刺猬,不但无处下嘴,弄不好还被刺扎一下。占领日军山头表面阵地的苏军稍不留神,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日军打一个冷枪。愤怒的苏军,在火力的掩护下,把装满炸药的麻袋和一桶桶汽油投入地下工事的井口、气口、烟囱和暗堡、暗道里,然后点燃引信,让日军的地下工事成为一片火海。到8月26日下午3时左右,最后一伙隐藏在猛虎山山洞里的日军残兵被歼灭。至此,虎头战役结束,二战的车轮在这里嘎然而止。战后,虎头镇被历史学家和二战研究者称为“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地”。

  每一场战争的胜利,都是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激战进行18天,要塞里日军守备队1387人,除53人突出苏军包围逃离外,其余皆被歼,加上躲藏在要塞内的日军守备队家属和开拓团武装,日本人死亡人数超过2000人。侵略者在这里失去了人性,对他们的同类进行了野蛮的屠杀,正义的人们举起惩罚之剑,砍下侵略者的头颅,让那些永久工事成为侵略者的坟墓。而英勇的苏军伤亡人数也超过了2000人,1493名苏军将士为攻克虎头要塞献出了生命。

  苏军以极其惨重的伤亡攻占虎头后,为解心中之气,也为了消除西伯利亚腹地的后顾之忧,调集了数吨炸药,投进日军的工事里,要将其全部炸毁。于是,虎头的地下爆炸声隆隆,山头上烟尘四起,遮天避日,但这也只炸毁了一部分。

  如今,虎林市在虎头要塞遗址建成第二次世界大战终结地纪念碑;将日军的地下工事部分遗址清理出来,并收集了相关实物及资料,建成侵华日军虎头要塞遗址博物馆,供游人和虎头要塞研究者实地参观研究。

  进入地下工事,看着相关实物、资料图片,听着相关介绍,始终让人心绪难平,沉重之感填塞于胸。这位于地下几十米深的工事,逼仄、压抑,盛夏时节,仍令人不寒而栗。走在这个动用了十多万中国劳工,经过六年多精心修筑,硬是从山体内部一锹一镐挖掘成的工事里,我似乎隐隐地看到,每一块石头、每一个锤痕、每一根钢筋、每一块水泥、每一台阶、每走一步的地方,都沾满了中国劳工的斑斑血泪;手能所及之地,眼能所见之处,都漂荡着无数中国劳工的冤魂。

  据资料记载,修筑工事的劳工大多数是从中国各地抓来的抗日义士、农民、中国军队被俘官兵,也有从中国内地骗来的苦力,他们在日军枪口的威逼下从事着非人的劳动。曾在虎头工事守备的日本士兵冈崎哲夫在《日苏虎头决战秘录》一书中叙述:“那些从山东运来的苦力们,不堪忍受沉重的体力劳动,经常结伙逃往对岸的苏联,他们尚未跑到冰封的江面中央,即被我们的士兵射中打死。绝大多数人没有逃出就被打死。”

  更为残忍的让人不愿记叙的是,大批中国劳工在要塞完工时被枪杀。冈崎哲夫的上述书中写道:“昭和18年(1943)的某一天,由于要塞设施大体完成,俘虏劳工被集中在猛虎山西麓(猛虎谷)的洼地里,举行完工酒宴,用酒菜酬劳他们,进行到高潮时,一些人似乎察觉到不妙,惊恐地跳了起来想逃离洼地,在一片吼叫和杯盘狼藉中,重机枪喷出了火舌,刹那间,宴会场倾刻化作血腥的屠场,尸体堆积将洼地填平。”

  中国劳工和战俘的累累白骨堆积了这吃人的虎头要塞。

  如今硝烟散去,这里山青水秀、红花绿草、人民怡然,但走在这块土地上,我的心里却有一种隐隐的痛:我们那些无辜的善良百姓们,耗尽了最后的血泪被枪杀,他们尸骨为侵略者垒起了坚硬的碉堡;我们那肥沃的黑土地,被侵略者的铁蹄肆意践踏蹂躏,变成人间地狱;我们那寂静的山林,被侵略者修筑成钢筋水泥的永固工事,至今这比石头还坚硬的水泥块仍漫撒在山野树下和草丛中,让人不忍再视。

  战争已渐渐远去,可历史就在眼前,它将永远镌刻在被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

  我不禁在想,对于人类来说,残酷的战争没有赢家。战争夺去了那些手持利器的兵士的生命,殃及的是那些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战争留给人们的是一具具尸体和一片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那些被关东军魔鬼屠杀的中国劳工,他们的冤魂何处伸?那些战死在异国他乡的苏军将士,他们血洒林间,卧在它乡的英魂何处归?还有那些冤死在地下工事里的日军家属和百姓,战争又与他们何干?再往开了说,那些日本侵略军士兵,他们也是父母所生所养,也有兄弟姐妹,甚或妻子儿女,何以把血肉之躯变成了食人恶魔?变为异乡野鬼?

  虎头要塞,是中国百姓的痛,是中华民族的痛,更是整个人类的痛。

  如果历史没有记忆,谁能想得到那片青郁葱蓊的森林下,埋藏着让人类读来痛彻心扉的故事。

  站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终战地纪念碑”下,仰望纪念碑顶端那尊手捧和平鸽的女神雕像,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祈求----“愿战争不再!”这也定是全世界爱好和平的人民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