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沈园归来已月余,几次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总是被骤然袭向情感世界的凄风苦雨所压倒,于是,断断不敢停留,一次次“落荒而逃”。“逃”的次数多了,心也渐渐有了抵御能力。

  终于,我可以从容面对我心中的沈园了。

  沈园,在我的心书里,你已不是史书记载的“在(绍兴)府城禹迹寺南会稽地,池台极盛,占地70余亩,园内亭榭楼台,小桥流水,假山林荫”被誉为“越中名园”的南宋越州沈家的私宅花园了,也不再是郭沫若笔下的“宫墙柳,今乌有,沈园蜕变怀诗叟。秋风袅,晨光好,满畦蔬菜,一池萍草,草,草,草”那副不堪回首的颓唐模样了,更不是眼下这座“花木扶疏,蝶飞燕舞,梅影点点,垂柳依依”重获新生的江南名园了。
  那,我是什么?你或许会恼怒地反诘我。
  恕我直言,你是陆游和唐婉“一怀愁绪,几年离索”的断肠地,你是不能永成眷属的有情人“山盟虽在,锦书难托”的伤心处,你,其实就是写满了“错错错”、“莫莫莫”的爱情墓碑。
  不妨想想,若不是陆游在你那堵粉墙之上题写了那首脍炙人口的《钗头凤》,你怕是早已荒芜潦倒无人知,又何来今日之兴盛?
  不妨问问,有心来沈园的人,哪个不是为了瞻仰,为了祭拜,为了缅怀?诚然,伫立在爱情的墓碑前,依然相信世间还有爱情的人们也会有所求祈,有所寄托,有所祝福。
  毕竟,爱情是人类不灭的追求和向往。


1553526399976563.jpg  二
  一个多月前,好友邀我去沈园一游。
  提起沈园,我自然联想到800年前那幕感天动地的爱情悲剧,本以为早已告别了“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少女情怀,可一说去沈园,还是先有了几分难过。
  三月的绍兴,空气里氤氲着潮湿的气息,常常在不经意间,会有一缕缕清凉的雨丝泪水般地从天而降,细雨打在脸上、手上,心也变得湿漉漉的,仿佛随时可以拧得出水来。都说江南女子清秀可人,许是这天气给滋润的?而我,还是偏爱北方的气候,干燥却爽快。

  刚踏进沈园的大门,横卧在入口处的一块醒目的大石深深刺痛了我的双眸。
  那大石像是被巨斧从中劈过,不知断裂的瞬间它可有过痛苦的抽搐?最让人不解的是,那两块断开的石头分明又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好象是活活被拆散的情人“藕断丝连”。大石上赫然写着不知谁人书法的“断云”二字,苍劲而秀美。
  疑惑中,耳畔响起江南导游小姐柔声细语地解说:“这是‘断云石’,借用了‘断缘’的谐音,此石中间断开,但依依不愿分离,它向人们诉说着陆游和唐婉的爱情悲剧,也点明了沈园的主题。”想是因了陆游的“断云悠梦事茫茫”这句诗,才给今人以如此的联想?可把“断云”作“断缘”解,也未必贴切。
   何谓缘,缘分天定,冥冥中注定了不离不弃,岂是外力所能“断”的?爱情也是一种缘,“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从一见钟情到两情相悦,从非她不娶到非他不嫁,从相濡以沫到生死相守。即使没有婚姻的庇护,爱情之缘也会地久天长。“宝黛”如此,“梁祝”如此,“陆唐”亦如此。恰如这断石,看似断了,实则须臾没有分开过。
   想那能“断”的,要么没有“缘”,要么不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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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好友一声唤,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让我跟紧了导游小姐,顺势,拽住我的手,一起走上碎石铺就的沈园小径。可那“断云石”依旧压在心头,脚下多了些沉甸甸的感觉。
  好友是个善解人意的江南女子,见我有了些落寞,话便多了起来。我领情地挽起她的手,一路走着,聊着,欣赏着,心里晴朗了许多。
  沐浴在初春下的沈园,竹叶青翠,柳色如烟,假山静谧,池水宁静,古井无语,亭台空悠,随处可见著名书法家的墨宝楹联,真乃一个容不得半点污秽的清幽之地。
  不远处,一株丰满的白玉兰盛开着满枝头的素洁,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忽然有了一丝恍惚,不知这是不是花的语言?若是,它想对我说什么呢?轻抚玉兰花树,仰望它无需绿叶相扶的高贵和坦然,一个执拗的念头从心间倏然滑过:当年的沈园绝没有玉兰花的。此时,好友轻按快门,给我和玉兰花拍了一张“合影”。
  漫步在回廊里,廊外一株奇特的花树吸引了我的视线。导游小姐告诉我,花的学名叫“蕊香”,听起来倒像古时丫鬟的名字。粗看第一眼,竟误以为它是人工制成,它的精美巧夺天工,很难让人相信它是自然生成的植物。它和白玉兰一样,也钟情圣洁的白色,也无须绿叶的扶持,也是在花落之时赋予满树的青翠,只是,它更为小巧,更为奇特,更为晶莹剔透。
  “蕊香”,不像许多大自然的花朵是由片片花瓣组合而成,它的“花瓣”是10多根不足两寸长的纤细花柱,花柱笔挺,盎然伸展,宛如袖珍美人的纤纤玉指。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从每根洁白的花柱里又悄然探出一朵开着淡黄色花瓣的小花,娇艳欲滴,想必这便是蕊了。以花做蕊,多新奇的构思。难得这花有情有意,无论花开还是花落,花柱和花蕊都不会分离,不由得,心有所动。
  导游小姐说,这花的枝条还异常柔软且有韧性呢,果然,有几处枝条已被人绕成了圆圈,却没有一点断折的迹象。不知800年前的沈园可有此花?它仿佛就是陆游和唐婉百折不挠的爱情写照……导游小姐诧异地对我说,很少有游人对这花儿感兴趣的,你观察得真细!好友却笑我,如小女儿一般。
  亲爱的朋友,身陷如此一个所在,即便是再粗旷的灵魂,也不能不变得细腻;即便是再豪放的性情,也不能不变得柔软;即便是再理性的思维,也不能不变得伤感。这里是沈园呀,更何况我还是女人。
  终于走到了那承载着千古绝唱的断垣前,就像人们去圆明园只是为了凭吊大水法的遗迹一般,不来这里,就等于没来过沈园。
  星星点点的青苔爬满了那面残壁,两块斑驳陆离的黑漆水泥石板并排嵌在壁上,显然,它已是后人的仿制。陆游和唐婉的两阕《钗头凤》赫然入目,白色的毛笔字体如同翻飞的丧幡。静静聆听导游小姐略带哽咽的吟诵,心中已是大雨如注。

     1553526945253457.jpg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陆游)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唐婉)
  陆游的一阕《钗头凤》,硬是把一曲抱恨终生的爱情悲歌唱到了顶点,不知有多少才子佳人为之落泪,有多少文人骚客为之倾倒,又有多少性情中人为之彳亍,沈园的千古声名也因此而成就。
  然而,唐婉是否写过和词,却一直颇有争议。持否定说的郭沫若先生认为,“和词韵调不甚谐,或许是好事者所托。”尽管我相信和词在很大程度上暗合了唐婉的心境,但我也持否定的观点。“和词韵调不甚谐”倒在其次,关键是从陆游后期的情感走向看,无法得出肯定的结论。
  想那唐婉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与陆游结为伉俪,又琴瑟甚和,只因陆游礼部考试被黜,陆母便迁怒于唐婉,一怪她没有管住丈夫思想之“放任”,二怪她使丈夫“惰于学”,三怪她“不吉利”(陆父病死)。于是,硬逼着陆游和唐婉离婚。唐婉命真苦,偏偏摊上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恶婆婆!想那陆游也是重孝之人,他宁愿休了唐婉,也不敢违背母命,然而,他因此断送了自己和唐婉一生的幸福。
  待二人别后数年在沈园邂逅,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充满温情的“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被切换成“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唐婉难以掩饰的憔悴和哀怨,让依旧深爱着她的陆游痛彻心肺,无以复加的愧疚感在陆游的胸腔内升腾。终于,不顾一切的,他挥笔在白壁上题了那首怨悔绝伦的《钗头凤》。对母亲的抱怨,对自己的责难,对爱情的眷恋,对宿命的无奈,一股脑地喷发出来。然而,愁绪说不尽,苦衷道不完,他只能仰天长叹“莫莫莫”!
  即使到了今天,有谁敢以这种类似“大字报”的形式来公然申明自己对他人之妻(尽管是前妻)的一往情深呢?若不是爱到深处无法自拔,若不是悔到极限痛不欲生,人品高洁的陆游断不会“出此下策”吧?何况那是一个被封建礼教统治的时代,陆游此举能得到社会的接纳吗?我不得而知。
  唐婉离开沈园便郁郁成病,没多久香消玉陨。她甚至,没有给陆游更多的机会来“赎罪”。我猜测,陆游之所以公开自己的情愫,很可能期待着唐婉的和词;而唐婉,也很可能知道陆游为她所写的词,但不知为什么却没有回应。
  若唐婉真有和词,陆游不会只字不提,更不会带着不可平复的心灵创痛,一次次地重返沈园,一声声地呼唤亡魂,一回回地追念不绝:“林亭感旧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城南亭榭锁闲坊,孤鹤归飞只自伤”:“尚余一恨无人会,不见蝉声满寺时”:“故人零落今何在?空吊颓垣墨数行。”很显然,陆游是在苦苦寻觅爱的回音,最终却是“空回首”、“只自伤”、“无人会”,“空吊颓垣墨数行”,无法排遣的孤独与苦闷重重积压在陆游的心底。
  最让我唏嘘不已的,是已然84岁的陆游最后一次走进沈园题写的诗:“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幽太匆匆。”此时,距唐婉离世已有50多年了,而陆游对唐婉的思念却没有丝毫的减弱。只是,他终于相信,唐婉不会给他回音了……
  想到此,我竟又希望那和词确系唐婉所作了,对陆游多少也是一个宽慰。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什么都可以强勉,什么都可以替代,惟有感情无法强勉,惟有真爱不可替代。陆唐二人虽都改娶改嫁,然而,“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据说,唐婉的后夫是陆游的表弟赵士程,对唐婉甚为理解,怜爱有加,就连陆唐偶然在沈园相见,也是他按唐婉的意思差家童给陆游送去了酒肴,可我不知陆游后妻王氏是怎样一个人?依着陆母苛刻的眼光,她也应是温良贤淑之人吧。公正地说,王氏和赵士程也很不幸:得到了人,却得不到心。

    1553527088262924.jpg  然而,爱情的法则却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婚姻无爱,拥有的也只是一具躯壳。如此一想,我又为赵士程和王氏感到悲哀。
  或许,当两个生命真心相爱时,他(她)们的心就已经连成一个血脉相通的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任何外力都无法让他(她)们有须臾地分开,就像那“断云石”,生死不离;就像那“蕊香”花,生死相依……
   猛然醒悟,其实,那对有情人从来就没有离去,他(她)们生死相爱的魂魄还在这园子里流连忘返。当年的“惊鸿照影”,沉淀在每一个涟漪里;当年的“断云悠梦”,漂浮在每一寸空气中;当年的“孤鹤哀鸣”,环绕在每一处飞檐下;当年的“题菊枕诗”,散落在每一蓬青草间。有道是:“宫墙柳,一片柔情,付与东风飞纷絮;六曲阑,几多绮思,频抛细雨送黄昏。”
  沈园,仅仅把你看作是爱情的墓碑未免过于狭隘过于悲观了,你还是永恒爱情的栖息地。初涉爱河的人们,当先去沈园一晤。

  无声地牵着好友的手,我们走出沈园。偏偏,我的高跟鞋发出了不和谐的“笃笃”声。满眼,又是匆匆的脚步;满耳,又是不绝于耳的喧嚣……

      
  (注:此文2003年4月28日首发于榕树下。2015年,《散文天下》微信公众号转载了此文。忽忆起当年还有过此等小女人情怀,不禁哂笑。时光如水,转眼又是一个阳春三月。屈指一算,却是离开沈园的16年后。百般感慨之余,我决意把她搬回银河——包括文友们洋洋洒洒的留言。权且作为“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月楼版,留个纪念给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