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麻雀,遛墙根,
  遛到外婆草堆跟,
  外婆问我是哪个,
  我是外婆小外孙。


  春日,乡下的阳光很温暖,外婆将我从屋内带到了屋外。
  庭院内,一只大笸箩,几只小木凳,我坐笸箩内,外婆、邻家的婆婆婶婶围着笸箩坐在木凳上拉家常。
  光腚,红肚兜,顶上一撮细细柔柔的胎毛,藕节似的胳膊、腿,腕上套着银镯,脚蹬手晃,响铃叮当。
  “尿了尿了……”眼尖的婶婶见状大呼小叫,那一刻,外婆也便又忙活开了。婶婶说我是个“公鸡头”,嘻嘻哈哈……乐坏了众人。
  多少回,我咧着嘴,露着几颗米粒似的乳牙,嘴角流着口水,咯咯咯笑不停。
  懵懂间,听外婆为我说童谣。


    2.

  一根芦柴,
  通到河沿(音ái),
  开黄花,
  结朝牌。


  初夏的乡村,阳光和愈发燥热的风于不觉中已将其渲染成了一幅以墨绿为主色调的田园画。
  村庄前,大片秧苗,碧绿如茵,微风中轻轻地漾着绿波,一眼望去,绿油油的,自由自在地在天地间散着清气。
  暮色降临时分,蛙声似鼓,虫鸣如歌,蜻蜓翩翩,萤虫点点,远远近近,闪闪烁烁,灿若繁星。
  青苗疯长的日子里,舅舅、舅母在幼禾间薅草施肥,治虫蓄水……忙忙碌碌,不舍昼夜。
  瓜架下,两只木凳,一只针线箩,外婆拢我在眼前,我仰面望着外婆笑吟吟的脸,就像望着屋前园中的向日葵。
  朝牌是什么?外婆说朝牌是很香甜很酥脆很好吃的饼。于是,我认定屋后小河湾里的芦柴定是笨得很,从没见它们开过黄花,更没见它们长出很香甜很酥脆很好吃的饼来。
  朦胧间,听外婆为我说童谣。


    3.

  拐磨拐,
  拉豆糁,(音:chai)
  请舅奶,
  舅奶不在家,
  请舅妈,
  舅妈没有裤子,
  上山打兔子,
  剥皮做裤子。


  乡野旷远,弯弯曲曲的小径,寥寥落落的村庄……
  草垛,鸡圈,树荫下的猪舍,一群低头专注啄食的鸡,几只摇摇摆摆走过的鸭,一阵飞起飞落的家雀……一副慢腾腾的样子。
  土坯砌的墙,山草苫的顶,低矮窄窄的两扇门,中间门把上,横着一把黄铜锁。
  晨昏时分,屋顶,一截烟囱,袅袅升起的炊烟随风轻轻散去……一幅静悄悄的光景。
  秋意渐浓,凉风习习,傍晚的庭院不冷也不热,一张小木桌,我坐这面,外婆坐对面。天空,星星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我歪着脑袋,听外婆为我说童谣。


    4.

  公冶长,公冶长,
  南山死只大绵羊,
  你吃肉我吃肠……


  屋外,履着厚厚的雪,草垛圈舍更觉低矮,一切都是臃肿的模样。屋内,一张木桌罩着一只泥火盆,灰烬里埋着红薯,两只木凳,我坐这面,外婆坐对面。
  桌上,一截秃头铅笔,一块黑乎乎的橡皮,一册折了角的书,还有一本用蚕纸、针线钉成的习字本。一只蓝布袋静静地呆在一旁,那是外婆一针一线为我缝就的书包,线是外婆自已捻的线,布是集市上扯回的粗布。
  外婆一边悉心为我抚平折了角的纸页,一边给我说关于一只鸟,一只羊和一个名叫公冶长的人的童谣。
  学着外婆的样子,我一边拍着纸页,一边疑惑着人怎会听懂鸟的声音……
  门前,有鸟飞过,且留下叽叽喳喳的叫声。听得鸟鸣,心中顿生懊恼,想必自己定是因不懂鸟语而不知错过多少个有肉可食的机会;心想,此时,山南,或是山北,是不是正有死去的大绵羊,或是野兔、山鸡呢?

  ……


  外婆辞世多年,我却常常在梦里见到她。
  外婆走的时候刚好八十岁,是过完生日后不久离去的。记得那天送外婆去南山的时候,有一阵子,我是边念着外婆教我的童谣,边挪动脚步,随众人慢慢前行的。
  如今,每每读起那些关于乡间往事的文字,我便会不自觉地垂下手中的书卷,静静地还想起那些残留在我记忆中外婆教我童谣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