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花香,染檐牙,惹那诗人纵步随她;画船开,心随他,谁不作美偏起风沙。”弦声切切脆如珠落玉盘,伴随着连绵细雨,点点入池,丝丝入梦,那是一场烟雨梦;慢词禅意悠悠超然尘俗,温婉而唱,随缘而舞,那是伊人姣容入画屏。一曲《芙蓉雨》在“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芙蓉浦”久久回荡,低沉而又渺远。


  “芙蓉浦”,一个溢满诗意的名字,它原先是村头的一口老塘,冬来雪坠枝,春去鸭嬉荡。世事变迁,岁月沧桑,哪家新媳妇上门了,哪家老人仙逝了,老塘口都深谙于心。村里的家长里短、喜怒哀乐,这烟火日子平淡得像天际流云,像朝晖夕阴,像鸡鸣狗吠,像张家小子李家娃的打闹与哭叫,像老槐树下旱烟袋跳动的火星和丝丝的青烟……但都像一块石子掷入池心,连“扑通”声也随着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终于在不经意的时光中慢慢抚平,渐渐远去。


  可是那一年,一个叫魁的后生,拎了两瓶大曲和一条过滤嘴到了老村长家。魁是村长眼皮底下长大的,心里那点小九九哪能逃过村长的眼神!第二天,村委会顺利通过魁承包老塘这件事,但村民们却闲言碎语起来,“这可是全村人的,哪能一毛钱的承包费也不交呢?”说归说,可老村长的一声“咳”,所有人都闭了嘴。其实,大家也都清楚魁的心思。


  这口老塘横穿整个村子,为了出行便捷,在生产队那会儿,老一辈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通过肩挑背扛,把土石一担担、一车车从大山上运下来。他们堆了一条大堤,在塘中央还修了一座高高的石拱桥。自此,这偏僻山村,这不起眼的池塘也便有了画图中“长虹卧波”、“湖上升明月”的美景。


  在那样一个大人整天盯着米缸馍篓发愁的岁月,也只有光着脚丫的孩子可以在大堤边、拱桥上寻找到属于他们的快乐。孩子天生是快乐的,游戏是他们的天赋。后来土地包产到户了,大人们披星戴月地耕云播雨,更是无暇顾及比肩挨龄的一群猴孩子。有时晚上收工迟了,大人们暗夜里手摸孩子头数数,够数了这才放下心来。所以,整个夏天,孩子们都可以尽情地展示玩耍的天赋。他们可以从拱桥顶上光着屁股表演高难度的跳水动作;他们可以学着白鹅“红掌拨清波”,抑或扯一面荷叶遮羞,对着路过的女生扮鬼脸吓人;他们还会把摸来的鲫鱼放在豆秸上烧烤,撩人的香味会把全村的猫狗都招惹过来,“汪汪”“喵喵”声不绝于耳。


  这孩子中就有魁,他在兄弟五人中排行老大。责任制以后,爹看他读到三年级能写好名字记好账了,就把黄书包扔给了弟弟,取而代之的是两头牛犊和三只猪仔。尽管有许多不舍与无奈,魁还是永别了他心爱的课堂和书本。不过,想想村里那些没上过一天学的伙伴(其中很多是女生),他还是感到了一丝满足和安慰。


  在走路靠腿、收割靠镰、脱粒靠磙的年代,劳力是最稀罕的资源。男孩子少的家庭,女孩子就得顶上来,比如蓉。她学校门槛没迈过一次,十二三岁就跟着父亲一块犁地耙田、割麦插禾。不惜力气的蓉一身黄军衣,一头齐耳发,十分干练,甚至有些“野”。捋榆钱和洋槐花时,她爬得最高;在拱桥下扎猛子,她憋得比谁都长。她的“野”是出了名,可这未尝不是一种负累。


  勤劳的双手不断改变着时代,时代也在影响着每一位勤劳的人。农村日渐富庶起来,鞭炮震天,一排排宽敞的瓦房拔地而起;“通通”声里,一台台拖拉机开进了农家大院。蓉她爹看在眼中急在心里,把鬓角都快挠白了。魁见状,悄悄拉着蓉上了拖拉机。在平坦的场地上,不消半日,悟性强、胆识高的她早已把这“铁牛”驯得服服帖帖。从此,在纵横的田间小路,在麦秸铺摊如丘的打麦场,一个娇小而倔强的身影伴随着柴油机的轰鸣,一同把希望播种,把梦想耕耘,把收获贮藏。


  谁说芙蓉不妩媚?“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江淮平原的青山秀水把每一个后生养得像山一样魁梧,把每一位姑娘润得像玉一样水灵。一泓碧波,一群凌波仙子轻舞翠绿的裙摆,时而迎风而起,在明镜中留下可人的倩影;时而颔首低语,撩拨鱼儿“格格”地摆尾,荡起一层层浅笑的涟漪。这浅笑的分明是蓉,亭亭的腰,粉粉的颊,淡淡的香,惹得几只红蜻蜓也翩翩而舞。她站在台阶轻轻摆动衣衫,多情的水流便开始亲吻她的脚面,凉凉的,痒痒的。她和花儿都有一个清纯的名字——芙蓉仙子。她们伫立在春的窗外,倚在夏的门边,太阳给了她们粉色的唇,月光给了她们善睐的眸,星星给了她们甜美的梦。


  谁说芙蓉不含泪?一阵骤风、一场急雨抑或一桨轻拨,浑圆的碧玉盘便有几粒晶莹剔透的“泪珠”滚动。这些梦的精灵连同几声蛙鸣、几缕炊烟和鸟儿的啁啾,成了乡村的符号,还带着烟火的味道呢!


  芙蓉盛开的六月正是插秧的忙季。茫茫田野一片泽国,每一位农人如同一粒鱼儿在无边的水面游弋。“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手脚两头没水中,插秧活儿最辛苦。烈日下,脊背脱了几层皮,溅了水,火辣辣地疼。“六月的天,孩子的脸。”一场狂风暴雨往往让人猝不及防,天地间被雨帘扯成了一片。大人小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只好跳进了水渠保持体温。一天,为了把一块地赶齐,蓉载着家人回家已是满天星斗。谁知在一处沟渠拐弯处,拖拉机滑进了地下沟。“蓉”拖着疲倦的身子从车下艰难地爬出来,一下子瘫坐在泥水中,两行热泪奔涌而出。殊不知,倔强的“蓉”被飞旋的摇把打落门牙,她都不曾落下一滴泪水。


  那一次,她是真的哭了,哭得很伤心!打那以后,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坚强,这一片土地是否真的值得留恋。她彷徨起来,她开始重新审视乡村。以后的牧羊日子,她常呆呆地坐在山顶眺望远处林立的矿井和高耸的烟囱。听说,那里的人都不要种田,到月就能拿到大把的工资。还有热气腾腾的澡堂和正在放映《少林寺》的电影院,以及漂亮的裙子和动感的迪斯科……要不是身边的魁提醒“羊儿下山啦”,不知她还要傻坐多久。


  蓉开始鼓动魁了。那是一个“风举荷有声”的午后,他们在石拱桥上依依相望,久久不语。岸上,知了拉长嗓门唱着单调的歌。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逡巡游弋。蓉终于打破了僵持:“人家都南下打工去了,你也去吧!我——等你。”他俩一块长大,情投意合。虽已到男婚女嫁的年龄,但大瓦房一直动不了工,魁和他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魁早有此意,说:“蓉,听你的,一年之内我保证把房子盖起来。”“好,我等你,到那时我们就……”蓉没有说出那个字眼,一个两人都明白的字眼。


  “试问,多一份情又怎地,站在别人的雨季,淋湿自己空弹一出戏……”一转眼,芙蓉枯黄败落,高擎的茎也横七竖八地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天阴沉沉的,早班车扬起一路烟尘在村头停了下来,正要出门的村长赶忙招呼:“是魁呀!你怎么回来啦!离春节早着呢!”“想家了,过几天就回去。”魁回答着。可转头一看,村长还在盯着自己,他心头不禁嘀咕起来:“我怎么感觉自己像畏罪潜逃的犯人似的。”


  回家须穿过拱桥,刚到桥下,魁就听到了高分贝喇叭传来的唢呐声。真巧,赶上吃喜糖了。再一听,他愣住了。声音分明是从蓉家传来的,不会吧?不会的!他扔下包袱飞奔而去。在贴了“喜”字的吉普车跟前,他愣住了。不是说好的吗?怎么会这样!他希望这不是真的,希望这是一场虚惊的梦。是的,是梦,可谁能唤醒这场梦呢?他回转身,一路狂奔。只听“扑通”一声,随即,塘边围满了人。在入水的一刹那,魁想睁开眼去寻觅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芙蓉,可是眼前一片混浊。他只好紧闭双眼,此时,一件件往事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一次,他们像往常一样边放羊边割草。羊儿在碧草连天的山坡山吃草,悠闲自在,像几朵白云在蔚蓝的天幕写着田园诗。山谷绿草如茵,他俩一人割草一人装筐。鸟儿看见了,艳羡地唱起了甜蜜的小情歌;潺潺的溪水轻抚着卵石,温柔而缠绵。一抬头,看见崖缝有几粒山霉红艳欲滴,魁毫不犹豫地攀着岩石、拽着树根,完好地捧在了蓉的嘴边。看着“蓉”开心的笑容,他真想在她那沁着汗珠的额头轻轻一吻。


  还有一次,他俩一起开拖拉机下地。不料,一场大雨不期而至,他俩都变成了落汤鸡。回来的路上,看着湿衣服下她那凹凸有致的玲珑曲线,轻嗅着那幽幽的沁人心脾的体香,他迷醉了,心灵深处最沉最美的迷醉。


  当他从水中探出头来的时候,桥上已经站满了人。他多么渴望人群里有那张甜美的笑脸,哪怕只是一回眸便转身,也能给他冰冷的心带来些许慰藉。但是,他又怕她真地出现在眼前,看到她心爱的人如此颓废和落魄,她会不会回心转意?她会不会痛彻心扉?他明白,心爱的她已经穿上了别人的嫁衣,随着唢呐声渐行渐远的已经是别人的新娘,这是事实。他开始痛恨起这口老塘,即便它“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


  他病了,病了三天。


  一周后,他拿到了老塘的承包权,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长路漫浩浩,佳人可曾望旧乡?那年的咫尺同心,而今的天涯离居,唯有梦中缱绻望,何必忧伤以终老!


  他把老塘取名“芙蓉浦”,年年栽芙蓉、养鲤鱼、整塘坡、修栈桥,把一口老塘整饬得像公园一样。一池荷塘藕花,一朵出水芙蓉,一场烟雨过后,一搭莲蓬落地,仍是几声牵绊几回迷……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如今,“芙蓉浦”已远近闻名,游览者是慕花而至,还是缘情而来,又有谁能说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