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天,于百花深处欢喜徘徊是一件要紧之事。

  最早是公园的黄蜡梅开了,一粒一粒的,如被寒风解开的扣子。忍不住凑近,凛凛然的香氛呼啦一下围堵上来,是一列士兵要驱赶入侵者——蜡梅的香初闻清雅,再嗅,却有几分刺鼻,有低劣的肥皂味儿掺杂其中。这不够友好的香味,想来是蜡梅的防身之术?一朵好看的花儿,要在人前全然荡漾开来,不亚于一场生死冒险。她们必得各有奇招,才能躲过无数双摧花辣手。我不知道玫瑰带刺,是否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有一树樱花,开得粉雾一团,可惜这树小山一样高,那缠绕在“山顶”的花雾,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众生的称美叹惜!很好,每一朵樱花都安全地,在宿命的轨道上完成了自身的轮回。不过这是要更晚些日子才会发生的事。

  蜡梅之后,是街道上的紫辛荑白玉兰,花苞像支笔,修长而秀美,一树一树齐齐举向虚空。一般开在春节前后,又谓“望春花”。世人此时忙年,往往不经意间就错过了。玉兰花怕雨,待几场春雨浇过,在湿淋淋的空气里就一一黄了萎了烂了。只有零星几个花苞时的玉兰最好看。大年初二夜间,我挽了老父亲,走在城郊清冷的大马路上,空道无人,路灯慵懒。灯下是白玉兰树,黑瘦的枝干上,隔三差五地举起几个花苞,清雅高洁,在夜色中有闲疏静寂之美。父女俩闲闲漫步,一株一株细语作评。路基边上往远处,有油菜花的清香薄薄地来;油菜花田再远处,亮有遥遥的乡村灯光……这样的太平光景,我挽着老父亲的手,在花下走过——人世如此使人着迷。

        正月未及过去,这夜色中的种种,竟已幻化成梦。今春雨水奇多,想来那夜的白玉兰,该早已在雨水中谢世了吧。不知怎么,我总觉得,每一个玉兰花苞都携带着巨大的秘密。她们那么努力地向上再向上,到底对春天写下了些什么呢?她们绽放后的样子有些傻。凡是形体偏大的花,都有些大咧咧的傻,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她们写给春天的,也会是一堆不够聪明的话。而春天的大方就在于,不管是聪灵之花还是傻傻的花,他都会不加分别地滋润拥抱。春天是万物的好情人。

  跟玉兰争春的,还有贴梗海棠。也是在热闹的春节前后,人事匆匆容易错过。好在,后面还有垂丝海棠可以弥补。樱花么,还好,来得及。三月十八号那日,我一番打探,花蕾尚小,误不了。

  春天我真忙。这边厢,赶着城中一波又一波的花信碌碌不已,那边厢,乡下果园的电话打来:来看油菜花啵,再不来花谢了;来看梨花啵,再过一周它就开了;来看桃花啵,来看李花啵,来看野花啵,呃,那片山岗上紫艳艳的牛鼻花等你来采呢……

  这哪里是邀约,简直就是催命符了:接到这样的电话,我每天就荡漾在对花儿的念想中:花开不等人,春天么,不管不顾,像只蝴蝶一般,去奔赴一场又一场盛大的花事才是人间最大的正事。

  有友,在报上读到桃花林讯,禁不住夭夭之诱,于泥泞中独步十里——可怜的他竟没看到一朵桃花!呵呵,这花心,可鉴天地么?前些日子,我与一群红男绿女去了一座深山,黄泥岗上有桃树七八株,临水粉粉地开,由于树下青草不及长出,黄泥衬得桃花有了别致之素。这素素桃花,反倒给人印象至深。素花之下,众人诵桃花诗,烹桃花茶,不亦乐乎。白衣粉纱的女茶人缓缓出言:“你若端了一个好的心境,两块钱的茶叶和两千块钱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水,味道无有分别。”

  闻之,我心起大震,旋即躬下身来——

  是要好好跟她论一论桃花禅:那个十里不遇桃花者,他的遇不见和我们的遇见,是一样的收获吧。

  等到三月下旬,去了一处中国版图上更南的地方。山里的凌霄木棉,各各都有自己的好花样。明黄的凌霄花,安静内敛地挂在浓密绿藤织成的“墙”上,没有丁点惊动路人的意思,每一簇花儿都令人沉醉,我安静的心,突然欢悦无比。木棉则不同了,她们硕大,一朵一朵,在树下的碧草上睡满一地,那极艳之红和极纯之绿,一死一生,都具足饱满逼人的力量,视觉上和情感上皆有惊心动魄的美。这一幕,催人酿泪,亦不知是该为木棉壮美的死,还是该为绿草蓬勃的生?然而,泪水在这里,总有矫情之嫌,不流也罢。

  终于,城里各处,樱花次第开了。初入四月,阳光硬暖,南风呼呼带着火意。起早看樱花。樱花细弱纤薄的花瓣缭乱在空中,寂静无声,继而又铺了一地。两列高大的花树下,是车水马龙的闹腾。这样的场景和落花之静美,大相违和——是一个无以言说的梦,生生地长在了滚滚红尘。遂一个转身,去往另一处樱花林,人少林空,一树一树细细地看遍,连一只只飞过樱花林的鸟儿都不放过。如此,总算慰了久候樱花的拳拳心。

  那天去了著名的古村钓源。这里有天地,有岁月,有惠风,还偶有毛毛春雨荡在空中。是时,全省最著名的谷雨诗会正在这里举行。在众多诗人过节般的笑脸中,我一个抬首,望见了两株高高的苦楝,紫色的楝花细细密密,累在了绿绿的叶丛中,花是柔美的,叶是秀气的,我的称美是惋惜不尽依依不舍的:楝花开过,花信已终。一度春天,渐行渐远……

  就这样,一个花信盛大地来,另一个花信盛大地走。我一路满怀感激和敬畏,对她们迎来送往。有时候我竟会担心,怕有一天,大地上再也没有一朵小花为我开放。而我想要拥有的人生很是简单,诗人兰波已经替我描述:我遇见的第一件好事/在白晃晃的清新小径/一朵小花/告诉我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