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刘巧婆婆一只眼球里开了一朵花,白色、中心密集、四周散射,像萝卜花。所以,无论身份证里的婆婆还是眼前的婆婆,看起来都有几分诡异。
  刘巧赶早班车回到农村婆家,公公婆婆正在吃早饭。刘巧一开口,就被婆婆给打断:“那哪行?我以后还得看眼睛呢。”婆婆看着刘巧,萝卜花像闪电一样在眼瞳里炸开。
  “你看什么眼睛,你那只萝卜花眼都瞎了好多年了,能看好早帮你开刀了。”刘巧对婆婆没有好声气。
  “你妈开刀,为什么要你管,你家里有两个哥哥,这是他们的事。”萝卜花合上又半启,对着刘巧,似开非开。
  “她是我妈,我怎么不能管了,你到底给不给?”刘巧开始不耐烦,凶巴巴地盯着婆婆问。
  “你忘记了,肖春生病时你娘家是怎么待我们家的?”婆婆眼里的萝卜花黯淡下去,声调也跟着虚下来。
  “他们不仁我不能不义,再说我为的是我妈。爸,”刘巧扭头问一旁的公公:“就凭我吃的苦,你说句话,到底给不给?”
  “你妈眼皮浅,你别跟她斗气!先吃饭,吃完饭我把东西准备好给你带去。”面庞瘦削的公公发了话。
  端上碗,气氛温和下来,一家子便有了一家子的样。刘巧说:几个表姐为了我妈,专门请假开车去接,又给钱又送东西,帮我妈洗澡搓背,我再不顾我妈,就要被人戳脊梁骨骂了。再说,用你身份证医保本,也是为了省钱。我们也存了点钱,我要是不为肖春着想,那钱也够给我妈住院开刀。我就怕以后政策有变,所以我瞒着我妈他们,我得留点钱以防万一。
  公公说:“人都有老的时候,设身处地想一想,是该替你妈看病。”
  婆婆眼里的萝卜花安静下来,她嗯了一声,说:“瞒着你妈是对的。”
  刘巧吃了两碗稀饭,扛了锄头下地。地也不大,半亩,是出租后剩下的唯一一块旱地,种着黄豆苗。刘巧头上戴着粉红色宽边布帽,低头弯腰,手中锄头在豆苗和杂草间左冲右突。杂草四倒,身前的豆苗变得稀疏起来。
  在很小的时候,刘巧站在田野里,看见田野稻谷丰美的样子,心底就会涌起莫名的喜悦。开春时,她觉得自己能听见种子在泥土下膨胀爆裂的声音。她从来没有因为这种感觉而觉得奇怪,哪个热爱土地热爱田野劳作的人不是这样呢?这一点,她像极了阿爷,与母亲大不一样。母亲粗枝大叶、喜欢玩,对亲友舍得付出,对土地上的事却没有多少热情。母亲是个路痴,从来不愿意花精力去记事,也不愿意去记路。她诸事仰仗阿爷,凡事没有持久的恒心,家里的事她多半听阿爷的,即使有了不同的意见,火发了后,也是拗不过阿爷。阿爷不同,阿爷做事沉稳认真,是一个囫囵瓦匠,也是一个囫囵农民。农忙时,他整个人扎在农田里;农闲时,他整个人黏在砖瓦上。他田种得漂亮,瓦工活也干得好,可是,他常年的劳作所得都不足以风光体面地为两个儿子娶来好媳妇。“土地好,可终究只能糊口罢了。外面好,可最亲的还是土地!”想到阿爷辛苦的一生,刘巧叹了口气。
  阳光渐渐炽热起来,四周无风,一地的豆苗儿纹丝不动。刘巧体壮面润,这会儿更是满脸大汗。她取下布帽扇风,仰头看天,天上如涂白蜡,看不见云彩。刘巧加快手脚把剩下的地儿锄完,扛了锄头回了家。刚到门口,就听见屋内婆婆的抱怨声:“都说男大三不好,我当初就反对这门亲事,你非要听伢们的话,结果,结婚没几年,春子就得了这个病。”
  这些话刘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婆婆在自己的母亲跟前说过,在村人跟前说过,在她的小姑子跟前说过,她的母亲和村里的小姐妹们又把婆婆的话贩卖到她跟前。后来,她跟婆婆吵架,婆婆又把这些话重新编排出来挤兑她。
  “死老婆子!”刘巧站在门外不出声,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人家医生都说了,春子的病迟早要发的,跟她没关系。”公公一旁回应。
  “我看她就是个克星,春子都病成那样了,她还照样一顿扛几大碗,都四十大几了,脸色还犹红似白,春子的福气都让她给吸去了……”
  “潘翠,你越老越发昏了!家里现在就靠刘巧撑着,你这话要是让她给听到了,找春子离婚,我就找你算账。”公公狠狠地呵斥住婆婆。
  刘巧在门外听得发笑,死老太婆,什么话都能说出来。她故意咳嗽一声,用锄头柄咣当一下顶开掩着的半扇大门。两只啄食的老母鸡吓得罅开翅膀急跳开去,老俩口赶紧闭上嘴巴,盯着她绷紧一张大圆脸走进房间。
  “热了吧,喝口水,歇会儿。”公公把桌子上的水壶向外移了移。“东西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妈的身份证医保本子都装在袋子里,我拾了些鸡蛋,你带回去给你妈补补。”
  刘巧嗯了一声,端起水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半壶水。
  再带母亲去医院,李明昊一眼就认出了她们,笑着问刘巧,是否决定要手术。刘巧回答说要住院手术,李明昊说好!于是,刘巧将婆婆的身份证递给李明昊。李明昊接过身份证,潘翠的萝卜花在他眼前似开非开,李明昊皱了皱眉头,顿了一下。刘巧僵着脖子拿眼盯着他。李明昊的视线从萝卜花移向电脑,开始做登记。登记好,又接着上次的话题问病情,给王爱香量血压,开住院单。
  刘巧的脖子松懈下来。
  “身上带多少钱?”李明昊问刘巧。
  “一千块。”
  “好,你下楼去缴一千块住院费,然后到住院部十二楼耳鼻喉科先住院,等我手术通知。”
  “李主任,一千块钱够手术费吗……”刘巧问。
  “我尽量明天给你母亲安排手术,早开刀早出院,能不用的药水尽量不用,费用不会多,一千块够了。”
  刘巧接过李明昊手中的住院通知单,红着脸道完谢,慌慌地拽着母亲逃也似地出了眼科门诊室。
  “妈,行了!”刘巧大大地舒了口气。
  王爱香的嘴角终于松懈下来。
  手术在第二天下午如期完成,由李明昊主刀。刘巧和程佳云扶王爱香出手术室时,李明昊摘下口罩,笑着告诉刘巧,她母亲的眼角膜已经粘连,手术有点难度,幸亏开得及时,手术还算成功。

  八

  王爱香躺在十二号病床上,左眼打着白色敷料,脸向右侧,右眼紧闭,嘴角紧抿。李主任嘱咐了,要多休息,少说话,睡觉要注意,不要压迫到左眼,她时刻记着呢。护士提着一瓶药水走到她床头,大声问:十二床,潘翠。王爱香没反应,刘巧赶紧回答:是。
  护士走后,刘巧趴在母亲的耳边说:妈,不是说过了,护士喊潘翠,你要记得答应。
  王爱香哦哦了几声。
  第二日上午,吊了一瓶水,王爱香胆子大了些,也来了精神,斜靠在床上和程佳云聊闲经。空调呼呼吹,将酷暑阻挡在外,亦将王爱香的愁容扫得一干二净。硕大的敷料巴子把她半脸深深浅浅的褶子一起裹了进去,另一只瞎眼罩住程佳云的眼光,彷如一只还未熄灭的灯。十一、十三床位上是两个中年妇人,穿着日常服装,躺在病床上,被子搭在肚子上,手上挂着水。俩人都是耳朵有问题,偏偏好奇心都大,问王爱香什么病,哪里人,多大了。问的人粗喉大嗓,答的人大嗓粗喉。说到年龄时,程佳云暗地里捏了一下大姑的手,王爱香的大嗓门忽然就跌落下来,轻声说自己七十三岁了。
  十三床女人说:哦,大妈才七十岁啊,显老。
  王爱香讪笑说:我们农村人,吃了一辈子苦,就显老。王爱香回问十三床什么病。十三床耳鸣,挂了十多天的水没效果,儿子让她到大城市去治疗,她不想去,怕孙子没人带。末了叹口气,说自己就是操心的命。十一床一只耳朵听不见,说话大舌头,喜欢接话,说自己儿子在名牌大学读书,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又说现在政策好,自己就交了一百多块的医保费,这次看病住院就省掉了好几千块,好划算……话未说完,程佳云指着她头顶说:你水吊完了。她哦了一声,按响床头呼叫器,护士来又给她换上一瓶药水。她望望头顶的水,又瞅了瞅王爱香的床,想说什么,忍住了。
  刘巧早早来送午饭,换走程佳云。十三床说刘巧孝顺,问王爱香,她儿子媳妇怎么不来照看她,于是,她肚子里的火被点燃了,又开始控诉儿子媳妇们种种“罪状”。“哼,农村有一句话说,炮仗一响,儿子白养,炮仗二响,家里精屌光。”王爱香这句总结式糙话惹起一片哄笑,笑声冲出门外,飞进值班护士耳朵。白脸护士吊着眉梢走进病房,压着嗓子训斥她们。于是,大家禁言。但禁也没禁一会儿,又开口说话,家长里短聊。十三床挂好水,被儿子接回了家,刘巧坐到她的床铺上,脱鞋靠在床上。昨晚看护母亲,一夜没敢睡沉,程佳云一早来换班,她偷空到玩具厂又干了一会儿活。累极,屁股一落床铺,瞌睡就从眼上压下来。几个孩子在走廊上疯闹戏耍,铃铛一样的笑声在走廊里飞撞,有人拉走孩子,铃铛声消散。刘巧脸枕着手掌沉睡,哈喇子顺着嘴角滤到手掌中。
  一点钟,吱呀门响,一个驼背矮瘦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惊醒刘巧。驼背男人是十一床丈夫,来接他女人回去吃饭。十一床刚输完最后一瓶水,从床上爬起来,终究敌不过自己的好奇心,问王爱香:“大妈,我一天要苏(输)三瓶随(水),你怎么只苏一瓶啊?”这个看似憨楞的大舌头女人,心细得很。
  “医生说我妈只要输一瓶就够了。”刘巧脸红了。
  “现在政策好,看病有医保,输水也花不了多少钱!”驼背男人说。
  “水输多了人也难受!”王爱香辩解。

  九

  王爱香被送回小丁村时,夏天已至尾声。柳河水漾上来,卷起寒、柳两界的泥土水草,浩浩荡荡向前奔去。田间金色稻浪翻飞如海,处处草木葱茏。一路寂静,小丁村圩埂上,繁茂而杂乱的枝条遮蔽了天上来光。王爱香家老房子前,一株洗澡花结了满株青籽。一棵南瓜秧从杂草里游出来,蒲扇般的叶子下卧着一个青黄的大南瓜。
  刘巧笑着说:这个南瓜得味,没人管它,居然长这么大了。
  王艳说:这个是天瓜。
  众人说瓜,瓜不动,瓜在叶下安之若素。一只七星瓢虫从南瓜叶上飞起来,小巧的翅膀飞成风,将一抹朱砂红吹向远处。王爱香扶了扶压在眼眶上的防风眼睛,裂嘴笑了。
  姐妹们从车上搬下十几袋吃的用的,刘巧为母亲一一分了类,分别放入小冰箱、柜子、吊在屋梁下的“气死猫”里。安置好东西后,刘巧抬头望了望屋顶的白光,心里发愁,只怕秋后天冷,再遇到疾风大雨,母亲能否抵挡住这漏屋之寒?想了想,还是给大哥二哥打电话,低下声气,求他们抽空回来给母亲修理屋顶。
  王爱香说:你表婶病好了,找他们还不如找你表婶呢。每次遇见难事,还不是她帮衬着我。
  刘巧赞同母亲的建议,从“气死猫”里匀了点馓子糕点,拎着一箱牛奶,同母亲一起去看刘表婶。她要把母亲拜托给她,她虽然也老了,但在小丁村这个地方,她是母亲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走出小丁村,刘巧站在村口池塘边朝老屋看了看,叹了口气说:“感谢主,赐给我妈光明。”
  程佳云怼她:“没有国家的好政策,主也不会认识你妈。”
  王艳说:“是的哟,你应该感谢国家的好政策。肖春的医药费,大姑的手术费,不都是沾了政策的光。”
  刘巧说:“是是,都要感谢!”
  程佳云忽然问了刘巧一个问题:“刘巧,你说医院的李主任晓不晓得你妈借用了医保本?”
  刘巧想了想,说:“他一天要看那么多的病人,估计不记得了。”
  “嗯,也许是真忘记了呢。”
  “管他呢,只要我大姑的眼睛能看见,就是好事。”
  池里的芦苇正纷纷扬扬地开着白花,风摇动,像雪在飞。程佳云想起了一句诗: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眼前半池芦苇,是雪是花,谁又能说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