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柳河水哗啦哗啦响。
  八十岁的王爱香面朝大门,头半侧,拿耳朵和尚可看见影子的左眼,搜索声息。风吹过刺槐,树叶窸窸窣窣响;蜜蜂从一朵花飞向另一朵花,嗡嗡欢叫;一只绿头苍蝇在门口兹兹打转,天气刚热,它不敢张狂;布谷鸟在树丛里自鸣钟般鸣叫……春天里,所有的声音都在,就是没有刘表嫂的声音。
  王爱香心里头像漏了一个洞,风吹进来,嗖嗖响。她双手撑拐摸上路,人老了,鬼王爷就候在门边呢,她得去看看她。阳光穿过刺槐叶,在她头顶投下筛漏般的光影,发白眉灰,额头褶皱已成风过之水。光从薄雾外渗进来,把拐棍引向左、向右、向前,土地嗵嗵闷响,落叶沙沙摩挲……她如在深水里蹚着,鼻翼微耸嘴角紧抿,嘴旁菊花纹拧结在一起。
  八十岁了,留给她的日子还能有多少呢?
  雾最先从右眼生起,她使劲地擦,可那雾像生了根,拨不动也擦不尽,丝丝缕缕,在她眼里织成重重叠叠的白纱,直至遮盖了半个世界。糟糕的是,年前,左眼也开始生出雾。她害怕得很,再三哭诉,两个儿子勉强把她带到镇卫生院检查,白内障。不愿花钱手术,只开了一些滴剂,依旧将她带回老屋,让她自生自灭。那天,她在家哭了一晚,哭老头子丢下她,哭儿子们心狠,哭自己命苦。门前的大柳河水流了一夜,她歪在枕上哭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顶着一对肿眼泡子去找小丁村大队支书,要他给主持公道。书记答应了,立马找了她的儿子们。儿子们答应得很爽快,老大说,老二出钱我肯定会出;老二说,老大出钱我肯定会出。结果谁都不愿先出头,一僵持就是一个多月,儿子们拔脚外出打工,只留下门前的大柳河陪伴着她。
  拐棍被一根大树杈磕了一下,她用了劲,树杈滚到一边。 “才下一场雨,树枝就掉了一地……”刚想骂路,脚底下被绊,差点跌一跤。“日你妈B……”她冒出一句国骂。
  二十一岁那年,她从柳县嫁到寒县小丁村,为刘家生下两儿一女。大儿到三十岁才娶媳妇,刘爹在河埂下为他新盖了房子,一趟三间,高瓴宽梁,前门临池,后门接林,可谓佳居。那时候,小丁村几十户人家日子并不富裕,但人人都过得安愉。及到把大媳妇迎进门,王爱香家好日子也到了头。老大娶的女子异常泼辣,一年不到,婆媳两人就干了一架,一米五几的胖儿媳硬是把高出半个头的婆婆掀翻在地。老大护母亲,向老婆挥了一拳,这下捅了马蜂窝,娘家一干人马闯进来,将王爱香老屋内仅有的桌椅锅碗砸个稀巴烂。男人们追着刘爹打,女人们撕扯王爱香,老二在外学手艺,小女儿刘巧被表婶藏在家里。最后,老大给老婆下跪,自打嘴巴赌咒发誓才得安宁。后来又发生过几次冲突,吃亏的当然是王爱香。几位舅舅带着子侄们穿乡过县渡过大柳河来给王爱香助威,只是大儿媳过于强悍,以死相拼,最后再无人敢管刘家闲事。
  一只群鸟在树梢叽叽喳喳欢鸣,声音脆亮。小丁村建在圩埂上,树多鸟多,十年前,常有燕子飞来,在屋檐下筑巢孵雏,老鸟们从水面掠过,衔回鲜活的虫子,一窝小雏燕齐齐探出头,嘴巴张得像撑开的红网兜。如今,圩埂上的人都搬到县、镇居住,村里只剩下她和刘表嫂,没有人气,家雀儿也不愿意来了。刘表嫂比她小三岁,眼睛好,还能穿针引线。以前日头好的时候,她俩互相搀扶,踩着地下的碎叶和枯枝,下圩埂上街镇,买鱼打肉听大戏,到光头李家去买新出的戏盘。土堆到脖子的人,快活一天赚一天。再往六年前走,她还是个利索的老太太,还能帮老二家烧饭,能与泼辣的大儿媳对骂几句,还能在她要揍她时,腿脚麻利地逃开。现在不行了,大儿媳骂她,她再不敢还嘴,怕她一拳头上来,自己就会被捶趴下。
  一堵墙拦住去路,她抬起拐棍捣了几下,咚咚响,刘表嫂家到了。右拐,行七八步,上两级石阶,她扶着门梆,摸进刘表嫂家堂屋。
  “表嫂,表嫂啊,可在家啊?”大嗓门从堂屋窜到卧室。
  “唔!爱香啊!”
  “春头上好生病,你要紧吗?”王爱香听到刘表嫂应答,心头的风熄了。
  “难受,我大概要死了。”
  “赶紧给大青二牛打电话!”话音未落,听到门口脚步踢踢踏踏响,刘表嫂的一儿一女匆忙走进来。
  “妈,妈,怎么了……表婶在啊!”大青一手敷上母亲的额头,烫手得很。
  “赶紧送县医院!把看病的东西带上!”于是翻抽屉,找身份证户口本医保本,再收拾几件衣服。正忙着,刘表嫂的老人宝叫起来。大青接完电话,告诉王爱香,她的女儿和侄女们明天来看她,要接她到柳县住一阵。
  “哦哦,真的吗真的吗?”王爱香以为听错了。
  “真的,说开车来接。”大牛背上母亲出了小丁村,圩埂上空了。
  王爱香满心欢喜,她捣着拐棍,快快活活地摸回老屋。她收拾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也就是去住一阵而已。”户口本在大儿子家,身份证带出去怕丢了,被子太重……踌躇半会儿,只找了两件换洗衣服,用塑料袋装了备好。站着发了一会儿楞,觉得走之前得给老头子烧点纸钱告个别。
  刘老爹埋在自家小梨林里,不到半里路远。
  春风贴着王爱香的鼻端飞过去,她闻见泥土的鲜腥和梨花的淡淡涩香,心头动了一下,像蚯蚓在泥土里弓了一下腰。她想起了她的小孙子,老二家的。那小子由她从小带大,就跟她亲。他今年二十二岁,到了讲媳妇的年龄。老二在县城贷款买了一套房子,六十多万,听二媳妇说欠了不少钱。没办法,现在没房子,女孩子就不愿嫁过来。那小子春节回来时搂着她的头,说要下力打工挣钱,以后就不能回来看她了。
  梨花涩香渐渐浓郁起来,她想到小女儿刘巧。梨花盛开的时候,她总喜欢站在梨花树下仰头看,脸儿红红的,嘴唇红红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唉,命啊!”她忽然就叹了口气。
  一座水泥砌成的矮坟独自留守在梨林边,坟前草木枯荣相间,高可没足。王爱香拿拐棍扫倒一片草,开始点纸钱,向坟墓里的老头子祈祷:我们家女婿血有问题,看病的钱拿麻袋装,刘巧日子过得比牛都苦。老头子,你要是有灵,你就帮帮他们吧,让他早点治好病,让刘巧能过上好日子。还有,小孙子高中没考上大学,去年出去打工了。眼看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你要保佑他能娶到好媳妇。
  祈祷是一种仪式,王爱香把老腿跪拢在一起,错开手指,双掌贴合,眼睛闭得铁紧,语气诚恳而炙热。祈祷完毕,她一屁股坐到伏草上,放大嗓门开始数落起刘老爹,怪他早早地走,怪他瞎眼找了这个女婿,害了刘巧。又骂两个儿子是软蛋、抠门,舍不得给自己治眼睛。
  边数落,边向火中添纸钱。
  “我们俩的土地承包出去,一年承包费有两千多块。今年,队里把钱交到我手里,我指望它买米买油买菜,就没给老大老二。过年时,我偷着给小孙子五十块钱,被老大家的知道了,那泼B就指着我鼻子噘,噘的话比屎都臭,我都忍了。我是个半瞎子,要是被她给打断了腿,只能睡床等死。老大老二一直在外搞瓦工,一年就回来一次,能挣到钱,就是良心喂狗了。刘巧在柳城,顾不到我。我要是眼睛瞎了,你就早点带我走。”王爱香心里头怨愤多于哀伤,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嗓门却扯得很高。
  草纸腾起橙黄火焰,把王爱香浸在泪水里的皱纹照得发亮。火焰黯去,荧光铺开,她又丢进去两叠冥币,一叠绿茵茵,一叠红彤彤,上面划着无数的零。王爱香说:“这是大钱,烧给你用,要省着点花,贵的很。”一阵风吹过,烟火呼呼腾起,锡色灰团打着旋,化作飞蛾朝她脸扑过来。她忙向后挪动屁股,又一次掌心相贴,高兴地说:“我可是看见风打旋了,你答应的事要记着啊!明天巧来接我,等回家来我再给你送钱用。”

  二

  大柳河不见头不见尾,夹在柳县和寒县土地之间,绕了百里远的大弯,把自己绕成了一个界。
  程佳云开车在高高的大柳河埂上慢驰,车上坐着刘巧和王爱香的三个侄女。车刚接近小丁村圩界,王家三姐妹惊乍喊:“到了!到了!”
  停了车,大家站在圩埂上张望。西边是圩田,圩田上去又是圩埂,小丁村就在那片圩埂上。三十多年前,每至春节,表姐妹们都会到小丁村的大姑家去拜年。她们从柳县老家出发,坐车再步行,花三个多小时抵达大柳河渡口。渡口有个小木船,将她们从柳县地界送到对岸寒县地界,船费一毛钱一个人。只有一次没收她们船费,那是夏天放暑假,大姑在河的那边笑盈盈地等,见了船夫,拿一兜梨子抵扣了船费。
  车子向南晃下大圩埂,进入小丁圩区。田野阡陌纵横,四野新绿如画,风过处,秧苗唰唰轻唱。车顺着小石子路颠进小丁村,停在村口一排二层楼边,刘巧说:这是我大哥二哥家,我妈住在埂上老房子里。
  姐妹们走出楼房拐角,望见楼前坐着一个灰发老太太,正扶拐发呆,可不是王爱香!大家涌上前,喊妈的喊妈、喊姑的喊姑,拉手的拉手、搂肩的搂肩。王爱香摸摸这个叫一声我心乖乖儿,摸摸那个又叫一声我肉乖乖儿,咧嘴笑又撇嘴哭。大家替她揩眼泪,搀扶她过小路,向圩埂上走去。小路横池而过,两旁芦苇葱绿悦目,半池云光荡漾。岸上杂树横乱,蔷薇花簇簇绽放,四周暗香缭绕,王爱香被女儿侄女们簇拥着,嘴角菊花纹笑得乱散。
  走进老屋,姊妹们被一地大大小小的盆子给惊到了。王爱香说前天下雨,屋外大下屋内小下,没办法,只能拿盆子来接水。大家仰头,一排连片的白光顺着房梁和房檩射入眼睛。
  “这样的房子还能住人吗?村干部不管吗?”程佳云气愤地问表姑。
  王爱香撇了撇嘴,气呼呼地回:“村干部来了两次,催你两个表哥帮我盖间新房,哼,连厨房边的小厦子都不让我住,还会帮我盖新房?做梦哦!一个都靠不住!”
  王家三表妹王艳打开小冰箱,端出一个装了菜的瓷盆,忽然瞪大眼睛叫:这霉长得跟蒿草似地,还能吃,都给扔了。
  大家凑头去看,半瓷盆的花生酱上长了一层长长的白毛霜。
  “倒掉倒掉!”王大表姐手快,呼啦一下就把盆里的菜给掀到了后门池塘里。
  一片葫芦状的白光从屋顶洞口溜进来,不知羞耻地躺在被子上,刘巧伸手,摸了半手的水,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抿着嘴忍住泪,一把掀起被子,把盖的垫的一起抱到门外太阳下。
  “这老太太命硬!要不是隔壁村亲戚传话,我们都不知道她过这个瞎眼日子。”王二表姐说。
  “两表哥不是东西,就顾着在外面挣钱,妈也不要了。”王艳骂。
  刘巧绷着脸,不替自己辩解。姐妹们七手八脚,开始收拾屋子,该洗的洗,该扔的仍,该晒的搬出去晒。中途,姐妹们去上厕所,途经之地,家家门锁锈蚀,人走屋寂。路旁树木遮天蔽日,脚下腐叶深厚如毯,行于其中,犹至深山老林。大家绕过一个空猪圈,向池塘边走去,茅厕建在池塘边一棵老槐树下。程佳云方便完,站在池塘边看一池半蜷半舒的新发之荷,想起三十多年前的小丁村之行。
  那年暑假,程佳云和王艳在大姑家住了一个多星期。女孩们都十岁左右,每日里下池摘荷爬树掏鸟,在雨里徒手抓癞蛤蟆,比赛谁的胆量大。早起,一池荷叶碧绿如涛,荷花罗裙叠启,粉面含春,像跳舞的仙女。风吹动荷叶,露水在荷叶上打滚,与叶嬉戏。赤红色小龙虾从池塘和稻田里爬出来,在矮草间吸食露珠。姐妹仨拎着铁皮桶去池塘边田埂下捡小龙虾,日上三竿后,再摘花掰叶一路唱回家。小梨林第一次挂果,结得不多,却个个饱满脆甜,姐妹仨钻入梨林,出来后,个个吃得肚子溜圆。晚上洗过澡,大人们在外乘凉,她们仨站在屋内凉床上,照着戏班子里的小姐,把头发揪起来,肩上披着床布单,咿咿呀呀扭扭捏捏唱大戏。大姑站在门外探头望她们笑,眉眼明亮。那时候的刘巧,喜欢笑,做事像大姑父,秉性却像大姑妈,待人热忱,是那种你赠我分毫我馈你丈尺的人。大表哥比她们大一大截,生得极为俊朗,照理说讨老婆是不要操心的。但因为高不成低不就,及至年岁大了,家里催婚,才娶了现在的老婆。二表哥只比刘巧大三岁,那时候没长开,头大颈长,一开口就脸红。佳云后来在家里见过他,已经长成宽肩厚背的壮汉,浓眉亮眼,说话瓮声瓮气,依旧寡言。俩个响当当的好男儿,为什么就由着媳妇操控,全然不顾母亲了呢?程佳云实在想不通。
  姐妹们一直忙到下午,收拾了两袋东西塞进车厢,这才驱车往回赶。车子驶过柳河大桥,在柳县入口小镇停下,大家呼啦啦下车,拉着王爱香到了服装鞋帽店,帮她买了几套衣服几双鞋子,又呼啦啦上车。车进柳城,王家三姐妹先后下车,程佳云寻得机会细问刘巧。“你结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面。我奶奶过世的时候,大姑来我家,说不知道你的手机号。前天跟王艳绕了八道子弯才找到你,这些年真不知道你过得这样难。”
  刘巧说:“我结婚后就跟肖春出去打工,先是广州,后来到上海。那些年,外面的钱好挣,房价也没有涨上来,要不是肖春生病,我在柳城两套房子都买下了。”
  “肖春到底得了什么病?”程佳云问。
  “铜代谢异常,全国各地都跑了,医院都判了死刑。幸亏教会的姊妹们帮忙,出钱出人,到处打听,找到现在的医院,保住了他的命。感谢主!”
  “现在一年看病要多少钱?”
  “常年吃药,每年要住一个月的院,得花四五万。”
  “你家是因病致贫,看病的钱应该能全部报销吧。”
  “嗯,前几年就在债里打滚,现在好多了,定了贫困户,看病全报销,但住院费还要先垫付,回来才能报。”
  “看两个表哥的楼房很漂亮,他们以前一点不顾你吗?”
  说到两个哥哥,刘巧来了气:“不但不帮我,连我借给他们的钱也不还,你问问我妈是不是真的!”
  王爱香深深叹了口气:“伢啊,妈对不起你,妈没能力帮你,你那两个哥像猪一样,哪个能指望上。”
  “哪个指望你们了,我都死心了!”刘巧怼母亲。
  车子停在乐居小区。刘巧儿子今年读高二,全家就近租了一套毛胚房。程佳云打开后备箱,弯腰把表姑的包袱拖出来,一抬头,看见刘巧漆黑的眉头蹙在一起,黑眼睛里覆满难色。程佳云追问,说是跟肖春吵了架。肖春反对她接母亲,说家里日子捉襟见肘,养不起闲人。刘巧说她是我亲妈,再说她只住两三个月能花多少钱?肖春说,她岁数大,万一出事,到时候你两个哥哥倒打一耙找你算账。刘巧说他们敢?但说归说,过夏是个难题,儿子放暑假后,她要陪肖春到省城去看病,谁来照顾母亲?刘巧想到这个头就大。
  俩人大包小包拎着,扶王爱香上到五楼。屋子灰暗,只有卫生间的坐便器光亮些。屋中间摆了一张旧式木桌,桌子上堆着一堆药盒,桌肚子里叠架一堆蓝色塑料凳。屋角有一个电动大头机,机脚下堆满了玩具和碎布头。
  “你在家做玩具?”程佳云问。
  “老板娘催着赶工,让我今天下午交货,我昨天晚上干到一点多,还是没做完。”刘巧说。
  “干玩具又累钱又少。”
  “我也想像你一样坐办公室,可是那字认得我我认不得它。”刘巧笑着说,“还好,肖春的病稳定了,能帮家里干不少事情。我干活手快,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三千多块呢,就是颈椎有点难受。”
  两人把拐角的大头机挪到另一边,中间插了一张单人床,王爱香终于有了一个睡觉淋不到雨的地方。

  三

  为了给大姑接风,程佳云在惠民酒店摆了一桌宴。人多,菜也丰盛,现场气氛很是热闹。王艳为大姑夹了一大碗的荤菜,程佳云担心她吃不了,没料到她悄无声息全咽下肚子。
  王艳说:“我大姑有个好身体,能吃能睡,如果能治好眼睛,真能活到一百岁呢。”
  王爱香笑应:“我身体好着呢,去年还能挑水浇菜呢,就是眼睛不争气。”
  程佳云说:“刘巧,你抽空带大姑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眼睛能不能治好?”
  “好,等哪天货不急,我带我妈去查一下……”刘巧话没说完,肖春截断她:“白内障,就是要花钱呗。”
  “不知道白内障开刀要多少钱?”王艳问。
  “最多五六千吧!大姑医保交了吗?”程佳云问。
  王爱香正竖着耳朵听话,程佳云问她,她却不知道医保是何物,张着嘴巴想了想,捡了能靠得上的回答:“去年大队是要我交什么看病的钱,一百多块呢,我都活得少死得多了,没交那个冤枉钱。” 
  “你说不清楚,你户口在大哥家,我来问问他有没有帮你交。”刘巧拨通大哥电话。老大嗓门又大又冲,刘巧的破手机遮不住声音,他的话就钻入大家的耳朵:“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干活,哪知道要交什么医保。啥,一年一百多,捆绑在户口上,哪有那个闲钱交,你大嫂肯定没有交。啊,开刀能报销啊,那妈开刀就不用花钱了。好,你等会各,我来问问你大嫂。”
  大家感觉心头挂上了帆,专等老大把风吹起来。没几分钟,他回了电话,说没有买,末了补了一句:都八十岁了,还开什么刀,费钱!大家心头的帆哗啦一下就垮了下来。
  “县残联有白内障手术免费名额,但需要报名排队等。”程佳云老公说,他在县残联工作。
  “这个好,可是大姑户口在寒县,柳县残联给报名吗?”
  “那肯定不给报,但柳县有这个政策,寒县也应该有这个政策,可以回寒县去报名做手术!” 
  “我来给我二哥打个电话问问。”刘巧拨通老二电话,老二瓮声瓮气说工地走不开,五个人承包了一个小项目,他是领头大工,光他一人一天工资就四五百,他一走,其他人就得歇着,损失太大了。
  “让二嫂回来可行?”刘巧试探问。
  “那哪行?你二嫂除了干小工,还要烧饭,她一走,我们吃什么?”
  “你们人不回来也行,妈的手术费能出吧!”
  “你问老大,老大出我就出!”又故伎重演!
  老大老二指望不上,事自然就落到刘巧头上。
  “到寒县咨询、报名、排队,再陪我妈去医院检查、开刀,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我这边抽不开身,他们俩也指望不上。”刘巧把眉头纠成一个肉疙瘩。
  王爱香撇了一下嘴巴说:“指望他俩,我就是躺着不能动了,他们也不会管的。”
  ……
  “抽空先去医院检查,能做手术再说。”有人打破沉默。
  酒宴散场,程佳云和王艳搀着表姑走出包间,看见对门涌出来男女老少一群人,个个肿眼泡子小红唇,颧上浮着酡红,圆脸上漾着喜色,乍一看,像是年画里走出来一群财神爷。强大的家族基因!程佳云发出一声轻笑,王爱香耳朵尖,问她笑什么。程佳云拉着王爱香的胳膊说:大姑今晚看起来年轻了许多。
  王爱香咧嘴笑了。
  “看人家一大家多和气!”刘巧朝“财神爷”们努了努嘴,笑嘻嘻地说:“今晚我是沾了我妈的光,都好多年没有下饭店了,一到酒店才知道人家日子过得这么好。”
  刘巧贪恋田野自由,小学上到二年级就跑回家放牛,很快又学会农田劳作,成为村里插秧好手。长到十八岁,便有胆量组织村里的姐妹们到外村插秧割稻,领取一天一百五的租工钱。田间插秧,姐妹们干累了,就喊:刘巧,唱个歌。刘巧一点不扭捏,连嗓子都不需要清,手中拎着秧把子,挺起浑圆的胸脯,仰起头亮开嗓子就唱。一田人欢快地喝彩,一首唱完,再来一首。小丁村的女人们都喜欢她,连她泼辣的胖嫂子也不讨厌她。
  “唉,我们表姐妹中,就你长得最好看,谁知道嫁错了人。”王艳惋惜。
  刘巧说:“肖春是我阿爷选的,第一次相亲,他戴着个墨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牛仔裤,像是从香港来的大哥大,道菜得很。我阿爷哪知道他后期会得这个病,这都是命。主说,上帝给你的,必定是你能承受的。所以,我不抱怨,我只感恩。”
  程佳云看了看刘巧的眼睛,那里面有两簇漆黑的火在闪烁。
  走出酒店,夜空静寂,街边灯火辉煌。程佳云看人走尽,掏了五百块钱塞给刘巧,刘巧不肯收,程佳云说给大姑买菜用。刘巧心里想着肖春说过的难过话,佳云的钱倒是能抵挡一阵,默默收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