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来到贝婧家的时候,只见贝婧守在其儿子和丈夫的灵堂前,泪流满面,仿佛经不住伤痛的摧残,岁月仿佛让她一下子老去了20年。胡晓不知道能用什么话来抚慰贝婧。总不能把过去贝婧时常劝慰她的话,今天全部还清。

  就在一个月前,胡晓还与贝婧一起逛街购过物。那天贝婧硬要拉着她到男衣柜前。最后从专卖店出来,拎满两手的贝婧非要她能帮着拎几个衣袋。胡晓不舒服的表情很快流露在脸上。贝婧自然懂她的心思,也自然要以只比胡晓大一个月,却要自称“姐”的口吻,安慰妹妹起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乐趣,让过路的人来猜猜我和你的年龄,肯定人人都说我比你大十岁,谁又能相信我们是同学呢?

  有自己的事业,有疼爱自己的丈夫和一个品学兼优的儿子,这样的38岁女人,是如日中天绚丽的骄阳,照射在大地上,织下的自然是一幅无比斑斓的图画。虽然哄着别人开心,但自己的喜色早已溢于言表,眼角的细碎鱼尾纹也成为一种幸福的标志。

  口是心非的安慰,也只有像胡晓这样从小玩大的同学能接受。尽管脸上有乌云飘过,但很快被一抹阳光驱散,多年的友情已胜似亲情。今天胡晓就是带着冥冥之中自有的感应,来到贝婧家中的。

  当贝婧一看见胡晓,便伤心得一头扑过去,倚靠在她瘦弱的肩上。胡晓闭上双眼,什么都不敢想,只是感受肩上其中伤痛的程度。穿越伤痛的河流,贝婧就像一艘没有舵的船,已没有力气漂流了。谁能接受一瞬间失去丈夫和儿子的事实呢?

  不可逆转的事实让贝婧无法反应过来。父亲驾车带儿子去老家苏州看望爷爷奶奶,在高架上,车轮突然飞出去,车子瞬间失控。两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贝婧撕心裂肺地问胡晓,人生为什么会这样不可思议,无迹可循?

  胡晓依然闭住自己的眼睛,也没有勇气去回答贝婧这句无数人问过的话。答案本来就找不到,还有什么可循的痕迹呢?想当年离开斯若其,毅然决然要跟定欧阳,若干年后,当欧阳没能留下任何理由,突然人间蒸发,自己不也想找一条可循的路迹,结果却徒劳无功吗?

  想到这些,胡晓伤痛地哭起来,不知是为了贝婧,还是更为了自己?原本安慰他人的应该是自己,结果却让他人来安慰。胡晓哪里过意得去?特别是贝婧用抽泣的声音对胡晓说,空荡荡的房子她害怕一个人住,如果她不嫌这套房子的不吉利,就回掉外面的租房,搬到她这里,和她一起住。又说这里离她学校近,省去上下班挤车的烦恼,胡晓哭得更加伤心。

  遥远的镜头慢慢被拉近。却似乎像素不高,记忆的色彩有些失真。当在说“你在说些什么呀”的同时,双手紧紧地将贝婧抱住,仿佛要把自己仅剩的那点自尊裹起来,宁可把女人的眼泪呈现出来,借着悲痛的背景,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其实,她这点底细谁能不知,更何况与她形影不离的贝婧了。只不过是贝婧不会绕弯子,实话实说。按贝婧的话来说,做了这么多年的闺密,还需要遮掩什么?然而,胡晓偏偏要把这点自尊保存下来,即使是掩耳盗铃,也要把盗铃这件事做下去。

  当她在为黑框里的两张微笑的脸点燃上三炷香时,也同时送上一句话,时间回不到最初的地方,现实已改变当初的梦想,又有谁能主宰命运?你们放心,我会搀扶贝婧一起走出来。

  贝婧从胡晓的话里听出她答应搬过来住的意思,一张泪脸上便迫不及待地挤出一丝苦笑,顺水推舟,是啊,他们俩狠心地把我推到生活的起始点,可是时间还能回到最初的地方吗?过来住吧,要不然我就会搬回娘家。

  而胡晓自始至终不肯点头,要表示回掉外面的租房,搬到她这里来住的一点意思,只是拐弯抹角地回答贝婧,我们校长和我商量,能否去内蒙支教半年?看来目前我不能答应,而是要陪你在身边。

  胡晓没有回家,连续几天陪伴在贝婧身边。她不提自己任何一件事,只是一味地关心贝婧以后的日子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件事一直隐瞒到底,不去告诉八十多岁的公公婆婆事情的真相。贝婧一头蓬乱的头发,无心去打理,散着憔悴的目光,反问胡晓,我能直白吗?丈夫和儿子是家中的独子独孙,公公婆婆一辈子只生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告诉他们,不等于早点送他们上西天吗? 

  胡晓无语。想想也能想得出一旦知晓后的结果。两年前那个欧阳把她家唯一的老宅抵押贷款,解决了他经营资金周转的燃眉之急。谁能想到贷款没有还清,人突然失踪,抵押权人要求抵押房屋归他所有。还来不及争议法律上的一些事,母亲不是急出病,去医院检查,已被查出肺癌晚期吗?

  想到这事,胡晓的心就会纠结,会生出刀绞般的疼痛。而贝婧却上句没连下句,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那个欧阳肯定会回来。胡晓像是在黑暗面里跋涉了很长时间,突然看到一丝光明一样,尽管她知道贝婧因为伤心过度,说起话来肯定是不着边际的,但是她还是尝试去接受。当她用滞疑的目光看着贝婧,贝婧却反而用疑惑的目光,说,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那个欧阳肯定会回到你身边,不像我的丈夫和儿子,他们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了。

  说着说着,伤心地哭起来。胡晓也跟着一边哭起来,一边解释,我与你不一样,你有过爱,爱值得珍藏,能留在心里一辈子回味。而我呢?

  欧阳一定会出现,他的失踪肯定有他的原因,他这条路是有迹可循的,不像我的丈夫和儿子,我到哪儿去追寻,到哪儿去找原因呢?胡晓渐渐地听明白贝婧话中的意思,贝婧已经走不出这个死胡同。再这样下去,彼此的精神肯定都要崩溃,错乱的情绪会无端地消弱与之亲密无间闺密的友情。她只有借理由暂且离开,才能稳住各自的不良情绪。

  贝婧说,也好,回去整理整理,可以尽早回来住,否则她真的要搬到娘家去了。胡晓说知道了。离开贝婧的家,一路走着,一路想着,情绪已经错乱,两条腿也变得很沉,似乎很难走到那个已借租两年之久房间的门。

  长长的弄堂,今天显得特别的长。平时,走到弄堂口,便能很快望到尽头那个自己住的门牌号。然而今天,却怎么也望不到尽头那扇门。尤其是抬头就能够得着、横七竖八晾在衣杆上的衣服,湿漉漉往下落水,滴滴嗒嗒,像枪林弹雨似的,一不小心头顶上就会有挂彩的可能,胡晓再也没勇气走进枪林弹雨里。

  弄堂口便是另一片天地,弄堂房就像地中海,被四周高层楼裙包围着,显得犹为的突兀。当初为了赶快给自己找一个既可以安身又便宜之处,胡晓两只眼睛便一眼看中这里,一丝不敢瞥向地中海四周的高楼。

  两年里,从它们身边经过,却不曾走进去过一次。匆匆的过客,与之无关的,为什么要走进去呢?如果不是救火车一辆又一辆连续四辆急着驶进那个小区,胡晓也不会跟着进去。并非爱凑热闹,而是感到好奇,容易着火的地方应该是像她借租的弄堂房子,而不是这种高楼大厦。据说,是那个大楼里第12层楼一户人家着的火。

  当亲眼目睹消防兵悬空翻进窗户,然后把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和一个老太太救了出来,胡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背开始出现冷汗,脑子一片空白。在她的周围,一声高于一声的嘈杂音捱过她的头顶,她开始出现视觉上的幻觉。

  突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回头,只见同样是一个五六岁男孩踢着足球,向她撞来。胡晓下意识地挡住男孩的去路,幻觉他要从窗口处翻出身。男孩大声叫喊,爸爸快来,这个阿姨不让我踢足球。胡晓没能理会,依然挡住男孩的去路。男孩的爸爸拎着满满双手的食品袋,半走半跑地奔过来。胡晓抬起头,看到眼前的人,很是吃惊,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白日梦?

  眼前的这个人也很吃惊,不知如何是好,心想,我斯若其怎么啦?是不是在做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男孩很快拉住他的衣襟,嚷嚷,爸爸,着火了,好像是我同学的家。斯若其本能地命令儿子不许再往前奔。

  男孩很听话,果然不再向前奔,手拿着足球,噘着小嘴,躲在其爸爸的身后。斯若其转过身,尴尬地向胡晓笑了笑,吞吞吐吐说了一句,你也住这个小区吗?胡晓来不及回答,也来不及流露什么样的表情,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斯若其,跑得这么快干嘛,水电费还没有付呢。

  男孩听到声音,一头奔过去,叫着,妈妈,着火了着火了。只见一个梳着长波浪的头、穿着一身休闲年轻且容貌姣好的女子急忙奔过来,唯恐是自家着火了,急切地问斯若其,谁家着火了?当得知不是自家的事,女子就嚷开了,管什么闲事,还不赶快回家,饭还没烧,衣还没洗,今天休息天不知在干什么?

  胡晓尴尬地朝斯若其睨了一眼,怕后花园着火,莫明其妙烧着自己,便很识相地逃逸现场。谁知当晚斯若其打通胡晓的手机,急着向她解释,这是他丈母娘家,丈母娘非要他们一家三口搬过来和她一起住,自己前年买的房子只能向外借……

  胡晓不耐烦打断斯若其的话,没好气地问,这与我有关吗?斯若其很尴尬,似笑非笑地说,这些年你的性格还是这样傲,我只不过想心平气和地告诉你,我现在的状况,言外之意,我也想知道你的生活状况。

  胡晓冷冷地回答,你想要知道我什么样的生活状况呢?和你一样,有家,有孩子,还能有什么非分之想?说完,便挂断电话。 

  当晚,胡晓决定,马上从这里搬出去,搬到贝婧那儿去。 

  胡晓搬回到贝婧家后,便向她解释为什么果断做出这样的决定,同时也说出想要更改手机号码的理由。贝婧一边收拾着儿子原来的卧室,一边轻描淡写地回答胡晓,有必要吗?你和他谈了三年零二十天的恋爱,多年后邂逅相遇在他家的小区门口,意犹未尽,再想打个电话,又怎么啦?再说了,如果你一时冲动换了号码,哪一天那个欧阳突然来找你,还能找得到你吗?

  仿佛一下子击中了她的软肋,胡晓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两只眼直愣愣地看着贝婧,看出贝婧显然已没有前一阵子那种哭天抢地的神情。贝婧告诉她,她不能再让自己停留在伤痛的阴影里,她要振作起来,像电视广告里说的,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你和我一样,都是女人。过去,我和我老公儿子生活过日子,现在换一种方式,与自己的闺密一起过日子。我们谁不笑话谁,命运把我们扔回到生活的原点,那我们开始赛跑,看谁先跑出这套房子的大门。

  谁不笑话谁。这不就是在笑话人吗?你贝婧根基在此,户口在此,身份证上印的也是这里的地址,而我胡晓只不过是一朵飘忽不定的云,飘到哪里是哪里,像一颗被偷走的心,已找不到固守之地。似水流年,再想怎么回头走,能走到生活的最初点吗?

  胡晓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没有把情绪暴露出来,硬要自己笑起来,回答,当然是我先走出房子的大门哟。贝婧突然放下手中的活,警觉地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胡晓,半晌才开口,你笑话我?都说情愿找一个离了婚或被人抛弃的女人,也不愿意找一个寡妇命的女人,更何况我又是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命女人。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敢要呢?

  整个房间像冰库一样,突然冰冷到极点。胡晓站在门角落,冷得恨不能一下子逃离。再傻的人也能感受到话中带刺的痛。被抛弃的女人!是啊,30岁那年开始跟着欧阳,六年期间的青春被他拐跑,六年后的某一天,又被他骗走一套唯一的住用房。这样的抛弃是何等的悲惨,哪能是用语言来描绘的悲惨?

  贝婧好像已感觉到房间里弥漫着紧张的空气,不良的情绪给心脏带来了很大的损伤。她捂住自己的胸口,连忙向胡晓解释,她没有想说她半点意思,她只是恨自己的命如纸薄。然而她真的不想生活在这样阴影里,她想换一种方式生活,和她胡晓一起,能赶快走出生活的阴影。

  胡晓苦笑着问,怎么换?难不成你已有再嫁的念头?贝婧反问胡晓,为什么不可以有呢?说着,拉住她的手,来到窗台,对着夜色的天空,说,胡晓,你对我老公说过的呀,一定要搀扶我一起走出来。

  面对贝婧这样没心没肺,胡晓还能反应出什么样的情绪?冰冷的身体开始有些暖和,房间里的温度也逐渐回暖。

  两个38岁的女人就这样开始一起吃住,各自工作,周末或休息日,一起逛街购物,或者在各自的学校里为学生补课。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和繁忙中推进。有一天,贝婧拉住胡晓,悄悄地透露了消息,说她在网上同时找到了她满意的两个男人,那两个男人确实也都有约她出来谈谈的意向。

  胡晓小心谨慎地问,靠谱吗?贝婧笑胡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缆绳。告诉她别以为网上认识的就不靠谱。说着说着,又说到欧阳的那些事。胡晓问,能不提他吗?贝婧“呸呸呸”连续地吐了几下,说她因为替自己走出第一步而高兴,所以有些忘乎所以。胡晓苦苦一笑,心里还是想着这是能靠谱的事吗?

  贝婧开始的时候与网友约会回来,总要与自己的丈夫做详细的比较,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约会的人员频繁,这种比较的欲望逐渐削弱。有一次,胡晓正在学校为学生补课,贝婧就迫不及待地赶到学校,非要胡晓放学后直接与她参加一个party。胡晓亮着自己一身粉笔灰的衣服,问贝婧,这样的模样能和你一起去party?

  贝婧看了看时间,说,时间够了。等你补完课,我可以回家把你要穿的衣服带过来,然后到理发店去洗个头吹个发,顺便化个妆,绝对没问题。然而胡晓很犹豫不决,怎能忘记,那天跟随欧阳参加朋友的一个party之后,欧阳便永远消失的那幕情景。Party这个词虽说现在构不成对有她多大的危险,但她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去那个地方。

  你今天去那种地方,说不定还能遇见欧阳呢。我有冥冥之中有这样感觉。贝婧这句不痛不痒的话,像一只隐没在水里的鱼勾,上勾与否都是鱼自己的事了。胡晓看着贝婧,虽然在说,既然消失得没任何附加理由,那么以后就真的不用再出现,但是从她的眼神里,还是能看出一丝光。这种光驱使贝婧再主动提一次。

  就这样,在半推半就中,胡晓答应了赴约。 

  礼堂内,灯火辉煌,当胡晓跟随贝婧赶到现场,抬头便看见,正前方拉开一条“天涯海角交友欢乐群”醒目的横幅。艳丽的晚礼服穿梭于杯光和舞步之中,让胡晓觉得自己真的落伍和寒碜。

  却步。贝婧却拉住她的手,一边往杯光和舞步之中游,一边说,太刺激了,走出来原来还有更广阔的一片天。身着淡粉色的烟纱裙,趿着一双高跟的淡粉色皮鞋,据说这身裙和这双鞋是她过35岁生日丈夫送的,当时她还骂丈夫不会买东西,不实惠,每天上下班哪能穿得着?生日那一天为了给丈夫的面子,穿了一下,随后就压箱底了。

  今天却派上了用场。穿梭于舞池里,丝毫不亚于任何一位来这里交友的女性。胡晓很快成了一个很不起眼的小配角,站在任何一个角度,都以为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而不是这次欢乐群的主人。

  酒不醉人人自醉。贝婧手持着红酒杯,还没有喝上一口,便陶醉于其中。一会儿叫着“沧海桑田”,一会儿叫着“享受生活”,那些被叫着网上用名的男人纷纷献上殷勤,一小枝玫瑰花,或者一小块蛋糕,都是一些来自于自助餐区域内随手可得的东西,却地利人和借花献上佛了。

  胡晓站其一旁,不敢大幅度劝说贝婧,怕在公众场所丢失其面子,只能偶尔偷偷地问,你是寻开心的还是真的来找配偶的?贝婧一手举着酒杯,一手顺手把那个“沧海桑田”手中的酒杯夺过来,交到胡晓手中,说,傻妹妹,别苦了自己,好不好?咱姐妹借此机会好好干一杯。说完,一干而尽杯中的酒。随后,拍着身旁的“沧海桑田”的肩,像很熟悉的老朋友一样,随他而去,全然不顾一旁的胡晓。

  胡晓望着贝婧这样放开手脚无拘无束的样子,无法想象前段时期面对灵堂那种暗无天日的模样。是什么精神力量驱使她这样大胆朝前冲呢?而又有什么阻碍物促使自己踟躇不前?

  萨克斯风的《美酒加咖啡》音乐冉冉升起,似醉非醉的音符缠绵于难以分辨的昼与夜,只见贝婧每干尽杯中的酒,就会与一位男士相拥。音乐真的醉了。胡晓开始头晕,眼前冒出金星,不时晃动出当年与欧阳一起的那场party碎片。

  身高一米八零的欧阳,外身穿一身淡灰色的西装,里身着一件红色衬衣,衬衣上系着银灰色的领带,手持着话筒,高歌一曲《山不转水转》。着一条宝蓝色底白碎花的连衣裙的胡晓坐在钢琴前,为之伴奏。其实,那天胡晓为整个party充当了钢琴手。淡淡的胭脂粉,一头直发,清雅脱俗,坐在钢琴架前似乎成为这场party视觉焦点。平时不爱唱歌的欧阳,因为是胡晓弹奏,歌唱得特别多。他在他的朋友们面前戏言,我们这个圈子,还有谁的老婆像我家的胡晓那样,有文化有艺术细胞?

  钢琴不再复存,只是几个吹萨克斯的乐手在围着贝婧那些人转,整个大厅弥漫着浓烈的醉歌醉舞气味,胡晓好似再也受不了这个纷乱的场面,沿着墙壁跌跌撞撞地向外冲。

  谁知,在走廊间一头正与从卫生间方向走出来的斯若其撞了满怀。真是活见鬼了,这个场面怎么又会碰见他?斯若其倒很有绅士风度,连忙躲开自己的身子,让开一条道,抚弄着快被撞跌下来的眼镜架,连连说,对不起,胡晓!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都是匆匆的过客。胡晓语无伦次。斯若其趁胡晓回答他的话时,目光已悄悄地驶向那个欢乐群的大厅。随即,他以吃惊的口吻问胡晓,结了婚的你,还来这里交友?莫非你上次和我撒谎。为什么?

  胡晓用小觑的眼神睨了他一眼,心想,这样小心眼噜嗦的男人,幸好当年没敢答应他的求婚,否则结了婚还得离婚。而斯若其好像没察觉胡晓对他的轻视,依然侃侃地发表他的意见。他告诉胡晓,像她这样身份的人,应该去隔壁大厅。他今晚就是在隔壁大厅里,练书法,学国画。

  胡晓正想嘲笑他“占据这么多时间练书法学国画,难道老婆不催他回家做家务”这句话,只见贝婧疯疯癫癫地从欢乐群大厅里跑出来,一边呕吐,一边狂笑,你们这些臭男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家的老公。我有老公和儿子,只是他们去了遥远的国土,我因为怕寂寞,才让我的小姐妹陪我一起来。

  斯若其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塑料袋,连忙兜住贝婧的嘴,然后让胡晓帮忙,说如让这里的服务员看到,会破坏知性女性的光辉形象。那些尾随在贝婧身后被骂臭男人的男人们看到斯若其这样用心,原以为是贝婧所说的“老公”,便面面相觑,心里嘀咕,有老公还充当什么单身角色?网上太虚拟,什么样的鸟儿都有。

  胡晓看着地上到处是呕吐的脏物,便转身离开,去寻找拖把。斯若其手拿着塑料袋兜着贝婧的嘴,但眼睛却往胡晓的身影瞄。贝婧一把将兜在她嘴边上的塑料袋拉开,疯疯癫癫地说,斯若其,我没醉,你应该去追胡晓,看你还对她这样痴迷。说着,又是一阵呕吐。

  拿着拖把过来的胡晓,看着斯若其手中的塑料袋根本没有兜在贝婧的嘴边,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斯若其手中的那个塑料袋,朝向贝婧的嘴,然后说,我的大小姐,吐完这阵子,我送你回家吧。

  我来送!斯若其连忙接住胡晓的话。胡晓看了看斯若其,无语。斯若其马上补充,送完贝婧,然后再送你回家。

  哦,不不不,你到大门口帮我们叫一辆车就可以了。她老公和儿子去了国外,看来今天我得陪她过夜。胡晓像马上要被他人扒光衣服似的,很警觉地解释。斯若其叹了一口气,说,原来是这样,那好吧,我现在就去叫车,你们俩等着我。然而,叫好车回到她俩身边时,斯若其却对胡晓说,不行,等下车之后,你一个人怎么扶贝婧上楼呢?尽管有电梯,也得要让人扶进扶出,还要开门锁,我不是坏人,你就让我为你们服务一次吧。

  胡晓流露出一丝好感的目光送给斯若其,点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好不容易有了这么点好感,次日晚上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晚上的雾气很浓,两个女人在房间里说着昨晚的一些醉事,也有些浓烈。一个说,我昨晚真的没醉,如果醉,我怎么还能叫出斯若其的名字,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只是不适合你。一个说,你真的醉了,醉得到现在还没醒过来。正聊得云里雾里的时候,斯若其发了一条信息给胡晓,我可以用事实来证明,你根本没有成家,你现在还是在贝婧家里,而且一直住在她的家里。

  胡晓看完信息,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神经病!贝婧狡黠地看了胡晓一眼,问,骂谁神经病?是不是外面有新伙伴了,有些搞不定?胡晓没好气地回答,真是活见鬼了,斯若其竟然一直在盯梢我。贝婧不相信,说胡晓神经过敏。胡晓苦苦一笑,若是神经过敏就好了。

  胡晓执意地离开了贝婧的家。贝婧不久也回了娘家。她们又各自回到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之中。因怕斯若其会没完没了地打听她的消息,她甚至没有与贝婧说搬到哪儿,怕贝婧会说漏嘴。而贝婧这段时间也许因为沉湎于网上交友游戏,顾及不到胡晓了。

  日子在宽宽敞敞中走过,可是胡晓却在小心翼翼中度日。突然有一天,胡晓在办公室里接到贝婧的电话,说,你现在住的地址在哪儿,我想寄一份请帖给你。胡晓笑着问,怎么?看中哪个网友了?这段时间是不是在忙结婚的事,所以才把我这个闺密忘得一干二净?

  胡晓也开始学会了口是心非的客套话。不过,贝婧才不会去在乎这些。她只想把请帖寄到她的住处,而不是学校里,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所以,贝婧没有及时告诉她,和谁结婚,结婚对象是谁。她卖了一个关子,回答胡晓,当你看到请帖就知道了。胡晓还是笑,从哪儿学了这么一套?

  两天之后,胡晓收到贝婧的一份红色镀金的请帖,打开一看,上面写着,真诚邀请你前来参加斯若其和贝婧夫妇的婚礼。胡晓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提前进入老花眼了。揉揉眼睛,再定晴看上一遍,确实如此。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胡晓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如何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尽管会想起贝婧曾说过的一句“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只是不适合你”的话,但也想不明白这句话竟然成了要与此人结婚的决心。

  贝婧又来电了。她问胡晓是否已收到她的请帖?胡晓说,贝婧,你真厉害!贝婧明知故问,厉害什么?胡晓说,这还用问吗?你这样的请帖发过来,是要我来参加呢还是不要我来参加?结婚的对象不是别人,竟然是斯若其!贝婧依然明知故问,怕尴尬吗?都是这样的年龄了,还忌讳什么呢?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人人都嫌我是寡妇命扫把星,唯有斯若其没嫌我,其实那次你和他一起送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离婚了……

  胡晓的脑子爆开了。斯若其那天发短信给她,说她至今还在贝婧家里,没有回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是不是太傻了,偏偏要朝着有迹象的方向循规蹈矩,结果留给自己的却是笑柄。挂断贝婧的电话,胡晓的脑子再也没有安静过。离贝婧结婚日的时间越是接近,她的心越是乱,为到底去还是不去而纠结。纠结之余还是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连几天,胡晓昏昏沉沉,没法去学校上课,只能请假。校长急得只能打电话问到底怎么回事呢?胡晓有气无力地说,能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了,可世上就是有很多事不让你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她还是向校长承诺,周日一定会和其他两位老师一起去内蒙古。校长很惊讶,问,肯定吗?胡晓说,既然是承诺,那肯定是了! 

  机场里,胡晓望着白云蓝天,有一种飞翔的欲望。她确实在等待飞翔。关闭手机后,胡晓仿佛有一种释然的感觉。她想如果一会儿上天空,更会超然。沿着梯子走向机舱,然后走到自己该坐的位子上,还没有喘一口气,只听见从后面传来一个声音,欧阳!怎么会在机舱里见到你呢?

  胡晓下意识地站起身,回眸,眼睛里充满光亮。然而,当回过头却发现此欧阳非那欧阳,只不过是一张陌生的脸时,胡晓充满光亮的眼睛又暗淡了。重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闭上眼睛,感觉飞机在慢慢起飞,也感觉飞机一下子升向天空。除此之外,也只能感觉机舱外的一片云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