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投入地读罢王桂宏长篇小说《原点》,从深深沉浸之中回过神来,由不得称赞一句:好书!请让我随便谈几点。

  一谈“原点”意蕴

  首先,小说中“原点”这个词指的是祖宅地、乡土处、出发点、回归地,是一个地理方位——孝动市蟒潭镇驼峰村,位于“长江中游那山峦起伏的山沟里”。书中的四位主角,高中阶段早恋的两对山村男女——陈心城、柳芳娟与曹爱军、曹珍芳,分别出生于驼峰村的四个自然村落,这里是他们始终栖居,或出发并回归的“原点”。

  第二,作为祖宅地的“原点”,必然是作品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这自然和社会环境,原先用两个词即可概括:美丽、贫穷。小说一开始,借离别家乡30余年,已官至盐南市处级副区长,因出了“生活作风”问题而回归“原点”的陈心城之眼所见,既作宏观天地之泼墨,又作微观景物之细描,极显“原点”之美丽。陈心城或车内向车外一瞥,或下车一路观赏,或在其后登楼远眺,虽是耻辱之身,却仍感风光优美,景色宜人:到处是山水林木,草树花果,溪水潺潺,瀑布腾响,曲弯山道,青苔滑石,郁郁葱葱,青青绿绿;有的是树上小鸟,芦根游鱼,水塘石桥,枣林风车,松皮小屋,围堰水田,山坡梯田,玉米水稻,瓜果蔬菜;人在画中,移步换景,尽得山水诗画之美。这是30多年后的现在,30多年前呢?当然也是如此,且昔日依然存在的不少自然或人文景观,唤起多少美好的回忆。如此美丽的自然环境,为什么当时的年轻人却急于出走?这就又涉及到“原点”的社会环境:30多年前,这里虽美丽却又无比的贫穷。陈心城的父亲做民办教师,每月有12元工资,在地方上就是有钱人了。幼时的小学生陈心城放学后还要“拾鸡屎”,以图卖个一两分钱。陈心城等四个人当初“疯了心似的”,下功夫复习迎考,以把握文革结束后恢复高考的机会,考上大学,吃上“皇粮”。美丽的是自然,贫穷的是人间,这就是当时的背景。现在呢,美丽依然或更甚,街镇新景引得回归者一片赞叹;贫穷则换成了致富,耳听得“四处方言,不是本地人,要么经商,要么旅游,游客琅琅笑语与禽鸟嘤嘤啼鸣,蓝天挂日,白云象形”,外地人也到这里来发展和旅游了。

  第三,“原点”是博大而包容的。30多年后,当初考上大学而离开“原点”的陈心城又“为了抛开那城里的烦恼,带着躲避的心态”,“铁了心”回到“原点”来了;而同是考上大学的柳芳珍,实际上则早在十多年前就回到孝动市;二曹——特别是曹芳珍则完全没有离开“原点”,30多年后的现在,四个人又在“原点”汇聚。这意味着,“原点”是你的哭着出生之处,不离不弃生活之处,满怀希望出走告别之处,又有着博大的气量,会随时接纳幸运与似乎不幸运的你。

  第四,心灵愈净化,“原点”愈美丽。尽管“原点”的过去和现在同是美,但对“原点”之美的认识却是随着人生阅历的丰富和心灵的净化而加深。陈心城在自家门前的小广场上,“目光望着四面八方的晚霞映照的山村美景,他陶醉了,他异常地兴奋起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当年就生活在这小广场边,生活在美丽如画的风景中,怎么会没有现在的感觉呢?”他甚至“后悔”离别家乡。他认识到,“这种后悔更深刻的来源是自然,是景色的对比,是人的心灵的净化而产生的一种向往大自然的后悔。”这就又意味着,“原点”美感之强弱,已是衡量一个人心灵净化与否的重要尺度,原点是心灵的栖居之地,心灵愈净化,“原点”愈美丽!

  第五,“原点”毕竟不是“终点”,在“原点”不等于无所事事,一样需要奋斗。基本上始终在“原点”的二曹作过一次次的努力,直至在蟒潭镇开辟了“黑木耳培植基地”,这才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方事业天地;柳芳娟在孝动市开设了妇科诊所。陈心城呢,本想就在“原点”默默终此一生,但他最后不也接受了“蟒潭镇旅游发展公司总顾问”这一聘请吗?奋斗是自身生存的需要,也是报答和发展“原点”的需要。陈心城的事业及其积极的人生之旅,又即将重新开始了;他人,无疑也将进一步发展,如二曹已确定在孝动市也设立黑木耳门市部了。

  小说中,“原点”的含义还很多,比如人生的“原点”并非只有一处,任何一个阶段的起点都可视作“原点”等。总起来看,“原点”是一个诗意的人生喻拟意象,透过“原点”一词,我们即可感到,《原点》这部长篇小说实是一首“人生”长诗。小说中,还有一些词语也具有一定的喻拟意义,如“大路”“智斗”等。正因为如此,这些词才反复出现——二曹反复激情高歌《我们走在大路上》,陈、柳反复演唱《智斗》,读者不难领悟到,这其实是各自人生之旅的隐喻。

  毫无疑问,小说并不是一味鼓动人们回归故土,不出家门,好男儿本就该“志在四方”,四海为家。热爱并在思想或行动上回归“原点”,实际上是心灵调整,精神安居,心有所系所归;且有的“原点”要回,有的“原点”不能去——这也是小说明确告诉我们的。

  为准确理解“原点”这个词,阅读《原点》时,作为一个语文教师,我曾习惯性地翻开《现代汉语词典》,不意虽是最新版本——2016年之第7版,竟不见“原点”一词,这使我深感遗憾:这么一个在自然科学和人生哲学上都具有重要意义的词语,怎么竟不收录呢?我希望将来字典辞书能把这个词语收录进去,《原点》一书也许会对此起到促成作用,因为这本书必将扩大“原点”一词的影响,为人们提供许多有意义的自然或人生思考。人生,总是在从特定时代、特定地域、特定心灵状态的“原点”出发,曲折前行;有的也可能再归“原点”,一样是积极的人生。

 


  二谈情节板块

  情节问题,过去常说情节是矛盾冲突产生、发展、高潮直至解决的过程。这矛盾,可以是敌我性质的矛盾,敌我双方斗心斗力,最终明目张胆的敌人被击败,潜伏暗藏的敌人被暴露;也可以是人民内部先进与落后的矛盾,后进者最终被转化;还可以是人物内在心灵的撞击,促使自己走向完善磊落而崇高。情节是人物的成长史,作家创作最为艰难之处,某种意义上就是构思情节。但在《原点》中,没有贯穿全书的反面人物或群体,就陈心城而言,只是临近退居二线时被深圳万通城建集团设置了“下药”和“偷拍”的“圈套”,这自然万分可恶,但如果没有马晓琴误送房卡的意外,如果他自己能够自持,也就不会出“生活作风”问题。柳芳娟和二曹也遭遇了心术丑恶不正者,但也没有因此而构成全书的主要情节。四个主要人物分别30余年,相互不知音讯,彼此自不可能有什么交集,每个人也没有多少自我心灵的较量。

  那么,作家是怎样构思情节,一部近30万字的长篇是怎样展开的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可充分看到了作家的创造。我认为,作家采用了“板块式结构”的方式,对四个主要人物,一人安排了一个或几个言语叙说“板块”,并借助其中一个人物的“动作”,将几个板块贯串起来,形成一个前后相连的整体。

  起到贯串作用的人物,无疑是“一号人物”陈心城,其他人物难以承受如此重任。陈心城与其他三人一样,“三十年前他疯了心似的要往城里去”,要离开“长江中游那山峦起伏的山沟”,幸运考取了南京农学院,毕业后担任盐南市府秘书,婚配市纪委书记女儿,逐步升任处级副区长,分管极有实权之城建,但因被人算计,也因自己没有抵住诱惑而“生活作风”出错,主动交代,提前退休。“他这次回来可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为了抛开那城里的烦恼,带着躲避的心态回来的”。借他之“回来”,小说觅得了另外三人,分别展开了角色自身的回忆和叙说,形成六大板块,架构起一部长篇。

  板块一(大概是1—17章):陈心城回忆。写陈心城乘坐高铁、汽车,最后步行返回家乡,借助他的一路回忆,叙说了30年前两对恋人的复习迎考、纯情相恋、高考结果,以及回来后请远房表弟查点并未走出山沟沟的二曹的情况。因为这个板块,很好地通过高考之前有交集的“集体活动”的叙写,综述了全书的主要人物形象的青春背景,初现人物形象的某些特征,激起读者急于知悉人物在“原点”或离开“原点”以后命运的兴趣。总体而言,全书结构也因此而在一定程度上有如《红楼梦》那样有了有机性,而不是像《水浒传》前面部分那样由张三带出李四,又由李四带出王五等,各写个三五回。文学泰斗茅盾即曾指出,《水浒传》的结构不是有机的。

  板块二(大概是第18—26章):曹爱军叙说。二曹高考双双落榜,自是未离“原点”,陈心城归来,托人找到了他们,首先见面的自然是男性的曹爱军。二人见面,一眼认出,热烈拥抱,彻夜长谈,抵足而眠。谈的主要是曹爱军自己的经历,他当初的恋人,二十几年后方成他妻子的曹珍芳更多的情况还得留给她自己叙说,才会更令人感喟,这是很自然的。

  板块三(大概是第27—36章):陈心城叙说。曹爱军叙说了,你陈心城能不讲吗?于是讲了自己为何中断与柳芳娟的书信联系,新的婚恋及工作等情况。读这个板块文字,我自己提出并回答了两个问题。一是这些不是可以在第一板块“回忆”中写吗?我想,回忆是“静态”的,而现在向曹爱军叙说,则多了份场景和“动态”;二是“生活作风”问题为什么仍是语焉不详?我想,这不是羞于出口,而是留待以后对更多的人同时讲,并不断吊起读者的兴趣和胃口,这些安排是显出匠心的。

  板块四(大概是第37—50章):曹珍芳叙说。主要是被人做了手脚,“中断”与曹爱军的书信联系;与村支书儿子婚后难以说出口的痛苦,支书竟要“爬灰”以免“绝后”的羞辱,为了支书家的面子二十多年不离婚的隐忍,等等。我感到,这一切内容固然不能说是闻所未闻,但作为艺术的表现却是前所未见,我在这里特别看到了小说内容的独创性。

  板块五(大概是第51—58章):柳芳娟叙说。大学生了,为了“面子”的尊严而未能继续与陈心城通信;心中仍有陈心城,多年的“老姑娘”生活;“也经历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婚姻”;辞职回到孝动市创办妇科诊所……比较而言,她使人们产生的“痛惜”之情可能弱于曹珍芳。

  板块六(大概是第59—66章):陈心城叙说。在曹爱军们(以及读者们)的强烈期待之下,“一号人物”陈心城又叙说了自己的婚恋和工作情况,特别是那“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底细,既照应了第三板块所谈,不少方面自然更为细腻、真切、坦白,“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柳芳娟不时地用餐巾纸擦拭这眼角,曹爱军、曹珍芳两人的目光始终落在陈心城脸上,目光透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光芒。”这里虽谈不上是“矛盾”的高潮,但人物的情绪无疑达到了极点。

  这就是小说全书的结构之妙:没有主“矛盾”的贯串,却有人物心绪的愈益开展及人们增进理解,相互不断被对方接纳的发展。30多年的情况俱借各人的回忆和叙说以表现,也极大地缩短和缩小了人物“现在”活动的时间和空间。计算一下,从陈心城拉着旧拖箱回来到最后听他讲述那“失足”底细,不超过两个星期,而活动地域则始终在作为“原点”的本村、本镇和本市,结构何等紧凑!

  当然,《原点》的板块结构也可注意一下某些问题。一是某些板块的出现——实即某些人物的出场太过偶然,简直巧得过了头,读者完全没有思想准备。如刚刚祷告,希望能见到柳芳娟,第二天就在桥上发现了,作家随意“调遣”人物的作为未免太不受拘束了,完全可以设置得更具真实性、生活化一点。二是这样的板块结构,多少降低了设置人物及其关系的难度,比如可以颇为容易地再加一对人物,也许三对人物更可大体涵盖三十年前校友人生之途的典型性和多样性,现在的两对四人,应该说还远不能艺术地概括三十年前高中校友的多样人生,难以成为时代的一面大号镜子。三是“天各一方”,完全避开了高考结束以后两对人物之间的矛盾碰撞,只剩下“对内”关系,如果适当有那么一点“对”与“对”之间的“接触”,哪怕只是“听闻”和“误会”,是否更丰满一点?

  三谈人物之美

  就全书现在所写两对四人而言,我突出地感受到人物之美。各人都有属于自己之美,而且美到了极处。

  陈心城突出之美,在于他对人生的责任感,尽管他是犯了错误的人。他的确时时牢记岳父“路要走稳”的告诫,“当区长期间,我到外地出差谨慎小心是出了名的”,以至于闹出一些美好的笑话。出了“生活作风”问题后,他宁可自己身败名裂,也不出卖党性良心以自保,拿国家利益作交换。他知道“自己的官场之路到头了。虽然失足了,但我可不能继续往下坠,不能坠入无底深渊”,于是,他毅然不顾万通城建集团的要挟,主动去纪委自首,保证了国家利益。他严厉惩处自己,尽管妻子谅解了他,他仍坚持与妻子协议离婚,净身出户,只留下三十几年前父亲买给他的旧拖箱。他失足跌倒了,他的人格却挺立起来了。他本是不想连累妻子,但听了柳芳娟的批评:“你对家庭不负责任,一走了之。丢下老婆、儿子、儿媳,你对得起他们吗?你要了面子,他们的面子呢?”听了这话,陈心城“面对着滔滔流淌的枣花江水”“嚎啕大哭起来”,这时,真可谓泪水与江水并涌,哭声与涛声相应,又一次选择人生与“山道弯弯”叠印,陈心城又一次决心承担起对家庭的责任。

  柳芳娟突出之美,首在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之时,发现对方早已婚育,毅然“一分钱不要”,立即离开“大房子”,区别于一般的家庭妇女,体现了知识女性的尊严。第二,这一次又见到陈心城,两人都是孤身一人,似乎可以再续前缘,二曹就是这么想的。但柳芳娟没有只顾自己,她想到的是陈心城30多年在盐南经营的家,想到陈心城与刘玉英的情谊,“那份情谊柳芳娟看的似乎比自己还重”,鼓动陈心城回归家庭,“与刘玉英复婚,与儿子儿媳续上亲情”,“别忘了你是家庭的顶梁柱,……至于我们之间,你永远是我的大哥哥。”柳芳娟与陈心城,其实已有着共同的心灵之美,心心相映了。这也回过头来表明,过去两人的相恋是多么值得珍惜,因心高气傲唱一曲“智斗”而中断通信是多么可惜!同时,对前面所说的“有的‘原点’要回,有的‘原点’不能去”,这里也是一个极好的例证,颇有点“人生指南”的意味。

  曹爱军与曹芳珍的突出之美,我想放在一起来说,因为那美是二人共有的。对爱情的坚贞与执着,二三十年不改初衷,成就了一段20岁前相恋,40多岁(现在是50上下的人)婚育的佳话。其间婚育前的20多年,该是怎样的痛苦!当得知曹珍芳的男人——村支书儿子“不是个男人”时,他们酝酿过“私奔”的问题,但曹爱军不同意,因为“私奔的影响是巨大的”,一是要顾及“支书的面子”,二是要避免周、曹“两家都遭殃”,三是要想到“私奔不合情也不合理”,于是,他们只能“面对现实”,既保持曹芳珍与周富成的所谓婚姻关系,又时刻提防周家父子的伤害;同时,曹爱军则外出打工创业,固然“非你不娶,但娶你也得有经济条件”。这些,也许现在有人要批评过于忍让,婚姻问题怎能这样不讲原则,曹、周离婚而二曹结婚,天经地义,法律支持,无可指责。但面对30年前那特定的社会背景,比如农村支书在地方权力极大的现实,二曹那样无比隐忍,顾全“两家”大局,既作出巨大牺牲又确保未来婚姻之举,其宽大瑰美坚贞之心灵可真感人至深,诞生了古往今来无数作品俱未表现过的一则可歌可泣的人生故事,读者自该有一个理解并接纳赞赏的态度。

  两对四人,我最肯定的是二曹;二曹之中,我又特赞曹爱军,忍看心上人与他人结婚,20年爱意不改,试问几人能够?难怪陈心城听得“难受”,为曹爱军“心里得承受多大的压力”而震惊,因自己没有曹爱军对爱情的那样“执着”“无私”和“大度”而“惭愧”!

  如果说一部《原点》景美人美,具有山水田园牧歌特点的话,二曹形象与有力焉;如果有人要根据《原点》创作一首《爱情颂》,该更多地从二曹形象中吸取灵感和素材。文艺作品的主题主要是通过人物形象的塑造来表现的。小说中,二曹形象——特别是曹珍芳从未离过“原点”,历经艰难,最终收获爱情,成就事业。我不知道作家是否也有意借此喻拟什么,我确是由此分外感到“原点”的意义,“原点”会成就一个人。每个人无论是否或远或近、或长或短地“出走”,精神上都要始终有一个“原点”意识。

  小说中的四个主要人物,可以说都发散出“崇高”之光。其他人物呢,不少也是如此。比如陈心城的远房表弟戴建仁,只因当年陈父曾借给他爸爸十几元钱这一点恩情,便遵从爸爸遗嘱,二三十年如一日精心照看清扫陈家老屋,使陈心城一回来就可入住,并热情接待照料,四处帮他寻找昔日同学,可真是守诺、至诚,一样十分感染读者的心灵。近日,我还阅读了作家另一部长篇《浮茶》,全书更是没有一个鬼蜮蟊贼,一切人物——不要说上访者,即使是犯错误者,都自有一定的光亮可贵之处,所有矛盾都属于“人民内部”,也许,这寄托着作家的美好希望。

  《原点》,一本好书,一本“人生”好书!

 

  2019年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