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览过不少古城、古镇和古村,大多都有浓郁的烟火味和过度的商业气,真正让人品味、赏玩和留恋的东西不多。黄山市徽州区的呈坎村则不然,她所呈现的是原生的风水、陈年的幽香及文化的厚重。

  去呈坎村很偶然,事先并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年前,驾车从南昌返回沈阳时,计划在安徽省境内停留一宿,便吩咐一路负责安排食宿的老伴儿在皖南找个古村落脚。因之前去过著名的西递和宏村,她在使用手机查找中选择了呈坎。她说,呈坎是老徽州的典型标本,是袖珍版的炎黄文化,有着“中国风水第一村”、“东南邹鲁,礼义之邦”的美誉。听她这么一说,那是非去不可了。

  下高速不久,驶入了大山的峡谷之中。山间公路弯弯曲曲,冷冷清清,天又下起小雨,隐约觉得老伴的选择不当。那么有名的地方,怎么没有车辆的往来,没有游人的喧闹?说话之间,已到了一家民宿的门前。

  看到呈坎村的第一眼,觉得很一般。与常见的皖南古村落没有多大差别,无非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但更古旧、更斑驳、更衰败,与所期待的景象相差较远。时值北方的隆冬季节,呈坎虽然没有被冰雪所拥抱,但也十分寒冷。事先预订的民宿“朴舍”敞开着门,接待大厅里空无一人。只有长条案几上摆着的各种笔、墨、纸、砚,在向顾客无声地打招呼。刚想即兴挥毫一下,一位年轻的女子匆匆赶来,连声说不好意思,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门前一个正在摆弄花草的小伙子也腼腆地走进来打招呼,原来是男主人,听口音是广东人。办好入住手续,躺在舒服的大床上,享受着空调送出的热风,一时竟不想再动弹了。 

  忽然,雨停了。

  到天黑前,还有两个小时,既然来了,无论如何也得出去转转。来到如民居般的景区售票处,里面坐着两个老人。看到我们拿出身份证(门口的售票规定写着65岁以上免票),并没有细看,指着我们的孙女笑着说,这小孩的身高恐怕超了,得买张半票。我们笑答,两张大人票都免了,买张半票太应该了。他们很客气地指引我们往简陋的景区入口处走,却不见验票人的身影。环顾左右,这到底是国办的还是村办的?这也没有顶级(5A)景区的规格和气派呀!

  网上说,“登黄山天下无山,游呈坎一生无坎”。许多游客就是冲着这后一句话来的,希望讨个口彩,图个吉利。我们对前一句深以为然,自古就有“黄山归来不看山”的说法,也确有亲身体会,对后一句却不以为然。人生谁无坎儿,到你这里一过就没坎儿了,岂不是笑谈,怎能当真。这只不过是招揽游客的宣传口号,玩个谐音把戏罢了。

  走过晒秋广场,在永兴湖边上,还真有一道进村的门坎。那是横卧在两个石兽(大概是朝天吼)底部的一块石板,名曰“平安坎”。谁从上面跨过去,就算是从此过坎儿了。黝黑的石兽,高高的石板,看上去挺别扭的,至少不方便出入啊!这要是背着大包小裹的新媳妇回娘家,跨这道门坎时非得绊个跟头不可。那么,呈坎古人为什么要在村口设立这道门坎呢?

  回家后查阅有关资料得知,这就是呈坎人的风水之说和待客之道。呈坎村原名龙溪,其建村史可上溯到东汉和三国时期。东吴大帝孙权在那里与山越人作过战,其子孙和因太子废立问题在那里避过难,因之有龙溪的称谓。唐末,有两个罗姓兄弟从江西来到这里,发现周围有八座山峰,中间有条河流,分明是块风水宝地,便将村名改为呈坎。呈为阳,坎为阴,呈坎村又被称为阴阳村、八卦村。我国古人认为,阴阳为事物的本质和变化之道,“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孤阳不生,孤阴不长”,阴阳中和方为最佳。在村口设立这道坎,既有遇坎则升、过坎则平的祝福,也有人生多坎、遇事小心的提醒。此种设计不可不谓智慧,不能不说高明,成为呈坎人待客的最高礼遇。

  由此来说,对这呈坎村且不可貌相。跨过这道门坎,进到村里,果然让我们大吃一惊。从窄窄的小门口看进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房子!一位老婆婆上前加以指点,说这村中有3条大街(百姓街、官街和商业街)99个小巷子,没人引路的话,既找不到要看的景点,也会走不出来的。看上去很普通的一个小村庄,竟然如此复杂,前所未闻,难以置信。我们没功夫去数到底有多少个小巷子,更不敢去挑战八卦式的建筑格局,便请老婆婆做导游。

  行于街巷之中,只见老宅密布,纵横相接,犬牙交错,宛如迷宫。高耸的白墙之间夹着窄而曲的石板路,上露一线天,下容一人过。如果对面来人,必须得有一人侧身站在“避让石”上。那是块长条形石板,一头横在小路上,一头搭在流水沟上。老婆婆说,这叫上不让天,下不让地,让出中间是和气。在大的十字街头建有更楼,为的是“重门击柝,待以暴客”,平时打更防盗,节日悬灯庆祝。呈坎人聚族而居,和有亲,居有序,行有规,相互之间该争的争,该让的让,“吃饭珍惜一粒米,待人要有大肚皮”,从而安居乐业,和谐相处,绵延不绝。至今村中仍居住着3000多口人,其中百分之七十为罗姓。

  历经1800多年的岁月,呈坎村还保留着150多处宋、元、明、清时代的古建筑,有民居,有官邸,有商铺,有宗祠,有学堂,有桥梁,其中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竟有21处之多,被誉为“中国古建筑博物馆”。很想都一一看看,但时间不容许。老婆婆领着我们先后到了下屋、燕翼堂、罗纯夫宅、钟英楼、环秀桥、罗东舒祠等处,分别为不同朝代的代表性建筑。其中,有关徽墨和理学的遗存,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

  提起文房四宝中的墨,就必须说到徽墨,没有徽墨就不能称其为宝。天下墨业在徽州,“黄金易得,李墨难求”。老婆婆告诉我们,徽州别的地方是一两徽墨值一两黄金,她们那里是一两徽墨值十两黄金。曾经出过一个制墨大师,叫奚廷柱。他受到南唐后主李煜的赏识,赐予国姓李,并令其子李廷珪为“墨务官”,致使徽墨一跃成为国墨。

  早就不用毛笔写字了,也从来没有使用过徽墨。这次到了曾经是徽墨制造中心之一的呈坎,才有所了解。在古代,文人的佳墨犹如武将的名马,没有好墨是写不出好字来的。此话怎讲,好的墨“其坚如玉,其纹如犀”,“一点如漆,万载存真”。制墨的材料须用枯死上百年的老松树根,将其点燃后收集其烟,再经20多道工序才能制成墨块。材料来源稀少和耗工费时不说,有的还要加上一些名贵材料,例如麝香、冰片、金箔等。本来用于写字的墨,竟然有了治病和养生功能。在古代能写一手好字又能流传下来的,必定用的是徽墨,也必定是有钱的主啊!如今,一块上好的徽墨也要数千至数万元不等。

  然而,随着各种硬笔书写工具的出现,特别是电子打印机的出现,毛笔以及徽墨只在书法中还有用武之地。激光打印机的一盒墨粉只要几十块钱,却能打印出几十万字。贵重无比又红极一时的徽墨,已经进入保护和传承的范围,不得不退出书写的历史舞台。村中有个卖墨的小伙子尽管起劲地向我们宣传他的徽墨如何如何的好,也只能当耳旁风了。

  走出呈坎村的最后一个景点是“贞靖罗东舒先生祠”,为罗姓族人供奉先祖的祠堂。创建于明代嘉靖初年,四进院落,逐院升高,直至享堂,占地3300多平米,是徽州古建筑的典范之作,被誉为“江南第一祠”。罗东舒生活于宋末元初时期,著名学者,成年后不肯入蒙古人执政的朝廷为官,洁身自好,隐居山林,耕读为乐,其高洁气节受到后人的敬重和纪念。明代的书法大师董其昌有感罗姓族人的孝心,为祠堂题写了“彝伦攸叙”的匾额。

  望着巨匾上的这四个大字,一时莫明其妙。求教“百度”得知,语出《尚书》,本意是说天地之常道、人伦之常理都能顺利实行,特指治国安邦的政策、制度得到贯彻落实。反之,纲常颠倒,人伦混乱,官吏腐败,社会无序。北京的国子监里有个“彝伦堂”,那是皇帝讲学的地方,专门研讨治国之策。董其昌题写给罗姓后人,就是希望他们以纲常为标准,以先祖为典范,继续加以发扬光大。据说,祠堂中的宝纶阁原藏有圣旨、御赐、皇榜、官诰等非常有价值的历史文物,可惜在“文革”之中丢失了。

  罗姓宗祠现已成为一个开放的景点。一些游人进去全然不顾庄严肃穆的气氛,大呼小叫,有的还对人家先祖的画像随意指指点点,实为大不敬。我们实在看不下去,便拐入左侧的一个房屋,这一下惊愕地发现:墙上挂满了各种古旧的牌匾!例如,“经文纬武”、“鹰扬发轫”、“累世簪缨”、“耆年博学”、“农学举人”、“文元”、“进士”,等等。细看每块牌匾下的文字说明,原来是对罗氏族人中出类拔萃者的表彰。据说,以前有几百块,现在只存留34块。

  罗氏宗族有尊师重教的优良传统。他们认为,“穷理之要,必在于读书”,“三代不读书,好比是个猪”。无论是在外边做官的还是经商的,有了钱以后,除翻修自己的老宅外,就是热衷于办学兴教。对学有所成的,还给予立坊、授匾等表彰,使好学上进之风长盛不衰。一代代的年轻人秉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学精神,寒窗苦读,格物致知,科举及第,奉献社会。在1751年的一次乡试中,呈坎罗氏竟出了40名举人。据不完全统计,仅明、清两代中举的有996人,中进士的有618人。

  这些饱学之士,或做官,或经商,或务农,或制墨,或学问,或艺术,都学有所成,有的还名垂青史。罗氏八世祖罗汝楫的儿子罗颂和罗愿,一个为知州,一个为进士,对发展新儒学——理学有贡献,双双进了孔庙的双贤祠。理学大师朱熹为此称赞:“呈坎双贤里,江南第一村。”宋代大学士苏东坡专门为《罗氏族谱》题辞:“文德武功,名留简竹。理学真儒,后生继续。礼立仁昭,天伦攸笃。贤子贤孙,旋踵芳躅。”宋代以后,“扬州八怪”之一的罗聘,民国教育家罗会坦,当代物理学家罗辽复都出自呈坎村,先后有5 人被收入《中国名人大辞典》。

  漫步呈坎,抬眼远山环抱,低头龙溪奔流。这个古老的村落处在一个非常偏僻、非常安静的自然环境里,却有着不世外的追求,不静止的努力。犹如曾经有过满岛钢琴声的鼓浪屿,呈坎这里也有过满村的读书声。流连其中,仿佛看到一个个读书人的方阵从眼前走过。他们坚信读书改变命运,高擎理学,手持徽墨,继续绝学,创立新艺,成为徽州文化中最闪光的组成部分。

  走出古村落,雨停云散,薄雾升腾,黑白相间的房舍更加显得明丽与淡雅。信步来到一家土菜馆,想品尝一下以臭鳜鱼为代表的徽菜。老伴儿看到邻桌人把一截青青的竹筒敲出一个洞来,从中倒出了白酒,便上前询问其奥秘。那是个当地的中年人,说是在竹子生长时把白酒注入其节中,待白酒吸足了竹子的清香后,再截取下来饮用。老伴儿问有卖的没?回答没有,是自家所产的。等到我们要的臭鳜鱼、炒青菜、烧冬笋等徽州名菜上来之后,那个中年人抱着竹筒走过来,非要我们尝尝他的白酒不可。推辞不过,留下半纸杯,一尝如同山西出产的竹叶青酒,但更清香、更甘冽。与临座之酒客互举杯,同祝福,小小的菜馆里欢声笑语,冲淡了冬夜的冷清,带来了融融的暖意。

  回望呈坎村,在那个远山深谷的偏僻之地,为什么文化那么发达、俊才那么众多、百姓那么良善?其原因不是很值得深入探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