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初升在北方隆冬的麦田里,这巨大的绸缎般的软软的黑色便迅速拥抱了我驱车前行的山路。黄昏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见证着自然的消融和重生。枯竭的落叶在晚风里守候着被夜露清洗过翅膀的飞鸟,几经辗转、盘旋着、挣扎着,趁着夜色,默默的欢喜。沿着落日的方向,我对所有到来的空旷和时节,顺从着命运和道路无尽的延伸。

我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看望我帮扶的贫困户:一位痛失丈夫,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腊梅姐。冗长的道路因为亲切而变的咫尺之遥。星光顺着夜风跌落而下,远远望去,天真的让人感觉到了崇高和神圣。每次来,我都忘了是来看望我的帮扶对象,早已把她当成了我生命里熟悉而陌生的亲人。沉寂的夜晚,撤尽俗世烟火里的盘盘盏盏,荡漾着安静的涟漪。


【一】

三年前,接到单位下乡扶贫的通知后,我来到了位于西部太行山区一个叫九家的小山村。这里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清《顺德府志》云:“相传尉迟敬德救驾秦王于此,故名救驾,后改为九家。”拨去浮华热闹的风尘,走进这个饱经岁月沧桑的村子,因老因病致贫,是贫困群落的普遍现象。安静的午后,我来到了腊梅姐家。墙上一幅略有泛黄的对联在岁月中沉浮着茫然。走进了院子,打了招呼,没有人回应,院子里一堆孩子的衣服,凌乱的家设,狼藉一片。一只孤独的斑鸠在高大的梧桐树上独自低吟着,邻家大叔告诉我,她到山后坡去了,离这里没有多远,我沿着小路一直向山后面寻去。

初春时节,万物爆发出细致轻柔的破裂声,碎金子般的油菜花撒满了动荡多情的人间。被这金灿灿花香环绕的山坡上,桃花和梨花也盛开着。在一泓春水中,投影着一个陌生的身影。大片大片盛开着雪白的梨花中,我初次见到了腊梅姐:她大半个身子扑倒在潮湿的新坟上,风吹过她干裂的嘴唇,凌乱的短发,碎花衬衫里单薄的身影似乎也要被风刮跑。说是嚎啕,却没有哭出声音,她用嘴紧紧咬着自己的衣裳袖子,眼泪顺着脸颊滴滴淌在了新鲜的泥土里。呜咽着,抽泣着,扑簌簌的白色的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衣服上。不知何故,当我在明亮得让人几乎晕眩的阳光里看见她,难以自禁,身体里再次涌起了剧烈的哽咽之感。说明了来意,她庄重而羞涩地望着我,渐渐停止了呜咽。我的手被她的手一把攥住,汗津津的,她全然不知的拉着我,跌跌撞撞的小跑回到家中,空落落的院子里只剩下初春时节巨大的寂寞,我们没有多说话,一切都在沉默中随着黄昏的到来而离去。我留下了人社局的具体帮扶措施、就业扶智政策和我带给腊梅姐的书,扉页上写着我的诗句:


抱膝于午夜

醒着的那颗心在听

雁儿依偎在枝丫

袅袅而至的雪覆盖着昨天的花黄

就这样下去,把悲伤撕成碎片

作为药引

熬尽最后的苦涩


初春第一场毛毛雨,绵密悠长地洒落在碧绿的青草上,她美丽善良的大眼睛送我走出了村子,我深知黑夜到来的如此艰难,月光下模糊幽深的山影,让我感到恐惧和生命的脆弱。层层叠叠的山,以初始的姿势伫立在村口,渐渐湮没了我的视线。


【二】

我再次来到腊梅姐家,阳光充裕、春暖花开,院子里种了几样家常的菜,长的郁郁葱葱,架上的黄瓜和豆角也打理的枝繁叶茂。她正拿着书,准备去村委会参加人社局组织的就业扶贫车间学习。初中毕业的腊梅姐勤奋好学,年轻时会裁剪,全村子的人都找她做衣服。我带来了爱心人士给她的女儿和儿子捎来的衣服和书包。房间的逆光里,我微微怔了一下,她端庄秀丽的目光时而甜蜜时而悲戚的神色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她没有拒绝我带来的礼物,我知道那些被泪水浸泡的日子已经远走了。

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所有的安慰都没有任何药效。中午她要留我吃饭,便开始准备和面烙饼,我从院子里摘了黄瓜和豆角,在一旁帮她收拾。灶膛里烧的是柴禾,火势燎燃,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顿时从竹铲翻炒中升腾起来。随意的闲聊中,她才说出丈夫在外地干活出了事故,也没有赔付多少钱,两个孩子上学还有老人都需要她一个人独自支撑着。她麻利熟稳地翻着饼,丝毫不敢懈怠,脸上淌着汗和泪水,说:“市领导给咱这么好的条件,贫困户在家门口就能创业,聘请的老师亲自到村里来教课,学技术还给补贴,自己还年轻,要迅速走出来,不能辜负这么好的政策,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我心里一震,顿感无言。心沉静下来,一个普通的农村女人承受着中年丧夫的巨大创伤和悲痛,应该说她的苦楚是现实的,也是无奈的,但还是从她调侃的话语中听出了她对生活乐观和积极的态度。铁锅里的饼偶尔冒着泡泡,彼此拥抱裂变,像是在升腾呼喊,又像是在拯救一个落难的灵魂。携带着岁月的风尘春风般扑面而来。从种子发芽、抽穗成熟到磨成面粉,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她从锅里抓起一张饼,捏了捏递给我,“你先吃吧!”然后用手指指屋后影影绰绰的山凹说:“就是那片地里的麦子。”我懂她话里的意思。

也许,生活中的这种光亮和温情,促使我与这片土地、与这个姐姐和这两个孩子有了紧密的联系,与这个村庄有了瓜葛、与这片山脉有了牵挂。


【三】

我眼中的腊梅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有一次我刚到门口,她从外面风尘仆仆的回来,手里提着电脑和设计的图纸,喜悦悦地告诉我说,明天人社局聘请省里的农林专家要来村里讲林果修剪、畜禽养殖,就业扶智车间在村里引进了灯笼制作技术,让全村人不出家门就能脱贫致富,她要带头创业,引导大家走脱贫致富的新路子。我看着她乌黑的大眼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我顿时发现,这个山里的农村姑娘原来那么漂亮,虽饱经风霜但仍然是山岩上一朵傲霜斗雪的腊梅。

车停在路边,我拿着她要的几本关于色彩设计的书,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向腊梅姐家走去。月亮在寂静的山村悄然升起,我几乎忘记了月光竟如此清丽如水,黑夜真正的黑和月光干净的白,与这沉睡的冬天,让生命越来越贴近真切的大地。

这么晚了,腊梅姐没有在家,能去哪里呢?不会又去山后坡吧!我动了念头,顿时感觉到自己的渺小和卑微,忽然想到她上次说到的就业扶贫车间的事儿,转身向村委会走去。

月光同样也可以照亮任何一扇窗户的。走近村委会,远远的看见扶贫就业车间内灯火通明,来到窗下,踮起脚尖,眼前的景象既惊讶又新奇,大堂中间炉火正旺,灿烂的火苗儿欢快地跳动着,舞蹈着。有三四十个中年男女热火朝天的在各自忙碌,有的在扯红布、有的在弄龙骨、有的在熨图案。仔细搜索后才看见,腊梅正在电脑前设计灯笼的图案——中国梦。她那么年轻饱满、有活力,像春日里鹅黄褪尽的嫩柳,盎然的生机中涌动着活力之美。屋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纱灯、宫灯,腊梅姐洁净如初的明眸,神色端凝,手握着鼠标,像饱蘸深情的笔尖,在一顷顷安分的良田上规划着内心的情愫。外面的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打包运往全国各地。难以描述的愉悦瞬间涌过四肢,欣慰的心情湿润了眼底。

中国梦啊!让一个普通女人经历了人生般的重创而且是到达了十八层地狱!反过身来还能创造一个艺术的天堂。中国梦,让千千万万个渴求幸福、向往美好生活的平头百姓。终究拥抱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原本单调的山村在月白风清的鸟鸣中,透射出人间的自在与安怡,我看到时光纷纷倒退,一阵寒风吹来,异样的天空下,无比真诚温暖的人生况味,倒映在明月的情怀之中。

归来途中,星子满天,无垠的大地在视野里铺展开来,我对夜幕里近似枯萎的庄稼,饮尽阳光和白露后很快死去,获得大地的认领,顿生敬畏之心。突然,在山凹的转弯处,空旷的夜幕里出现了一盏燃红苍穹的灯笼,两盏、三盏、五盏、九盏,我停车伫足良久,远远的,像燃烧的火把,像舞动的巨龙呼啸而来,冲过遥远的绿色的村庄和彩色的城镇。道路仍然在延展着,我顿时明白了道路的尽头不再是道路,道路的尽头是望眼欲穿的家。

想到来年定是个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丰收年,正是由这些平凡、向死而生的生命,像一朵朵转世的桃花,装扮着自然的静美。此刻,就像女儿躺在母亲的身旁,就像大雪落在山河沟壑,就像万千生灵回到了忽明忽暗的人间!

明长城遗址横亘眼前,青砖在目,不舍昼夜,风云在这片斑驳的记忆上剪碎春秋。幸好,有此良辰收留我的脚步,我顺着那些青苔、黑土、白砖,看到了积雪下喃喃自语的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