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我下班一进屋,表叔就来了。

  一晃,表叔有三年多没来了。可是,他和以前的穿着打扮没有多大的变化。深蓝色的破蒙古袍子,腰间扎着宽宽的青腰带,黑色的前进帽。往脸上看,却比以前精神多了。脸上红扑扑的,不像往日那样蜡黄没有血色,仿佛那核桃似的皱纹也舒展开了,不像以前那样又长又深,跟河沟似的。他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牛肉牛奶的膻味。唉——农村家家户户都富裕了,表叔为啥还是衣衫褴褛呢……

  三年前,表叔每年少说都到我这儿来两次。每次来我都把他领到蒙古族馅饼馆去,好好地吃一顿,让他解解馋,也算是我对惟一亲属——一表叔的一点心思。今天,三年没登门的表叔来了,得好好吃一顿。我便想锁门和表叔上街。

  “侄小子,我这回可不是喝酒来了。”表叔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像粉笔盒大小、四四方方的小黄布包,递到我的眼前说:“你不是在文物店上班吗?我是来送它的。”

  这是什么玩艺?我接过来打开小黄布包,里面又露出一层红布,打开红布,里边又露出一层白布,打开白布,里面又露出一层黄色纸,打开黄色纸,又露出一层粉红纸,打开粉红纸,又露出一层白纸。呀!我闻到一股香气,这是什么“宝贝”呢?表叔竟里三层、外三层,布包纸裹的?我急切地打开了那层白纸,里面露出一个檀香木的精致小盒。哦!原来是檀香木放出来的香味。我忙打开盒盖,露出来一个银光闪闪的小银菩萨。南海观音菩萨双手合十端坐莲台,脑门上还有一颗闪闪发光的红珠子。啊,银菩萨,如此精妙的小银菩萨。多少年来,听说表叔有一尊小银菩萨,就是没有看见过,今天终于看到了。

  解放前表叔是光华寺的一个小喇嘛。听说他师父临死前送给他一尊银菩萨。他这个人对喇嘛教信仰十分虔诚,直到一九五八年才还俗回到家乡,成家立业。在我们那个蒙古族山村,家家都有这样一个古老习俗,就是用散金碎银压柜底,日子会越过越富裕。因此,家家都有压柜底的东西。比如:金镏子、小元宝、银大洋……实在没有金银之物的,也弄几个铜钱放在柜底上,以表吉利。表叔压柜底的自然是银菩萨了。这是表婶告诉我的。她说,表叔还天天偷偷地给银菩萨磕几个头呢。在我少年的时候,我曾几次要求要看看银菩萨,表叔摇头不让看,我始终没有见到表叔这心上之物。

  我知道,为了这尊小小的银菩萨,我那善良的表婶也曾跟着受过委屈。

  在一九六0年的困难日子里,因数日见不到半粒米,连“淀粉”都填不饱肚子,表叔结实的体格竟支持不住,倒下了。他浑身水肿,两眼肿的几乎都睁不开,大、小便不通。表婶看他病得那个样子,守着他的身旁边哭边说:“没有下锅的米,怎能盛出饭来。为了活命,我看把那压柜底的银菩萨卖了,换点吃的吧。”

  表叔猛的把那浮肿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细的缝,闪出一道逼人的光,“你说什么?”

  “把银菩萨卖了,换吃的。”

  “啪!”表叔使出全身力气,打了表婶一个耳光,骂道:“胡说!还不住嘴。”

  表叔把银菩萨当成救苦救难的神圣。谁知这尊小银菩萨竟给他惹了一场塌天大祸,闹得他险些丧命。在那“红色风暴” 的年月里,“造反派”不知从哪儿听说他有尊银菩萨。他一口咬定没有。皮鞭、棍棒将他打昏过去四、五次,折腾他半个多月,他也没承认有银菩萨。“造反派”几次抄家,挖地三尺,也没有找到银菩萨。最后,“造反派”也泄气了,把他放了。

  后来我才知道,表叔把银菩萨当成了护身佛,牢牢地绑在了胸口窝上。他自己不说,当然“造反派”挖地千丈也是找不到的。

  银菩萨呀,表叔的心肝。今天他竟舍得把心肝摘掉,卖给文物店,证明他已贫困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了……表叔看我惊愕地盯着他,可能看出了我的心思,哈哈地笑着说:“侄小子,看什么?包子有肉不在褶上,穿龙袍扎玉带那是唱戏的,表叔不像以前那样穷了。”

  原来,这两年表叔养了十几头大奶牛。一头奶牛每天能出四、五十斤奶。更绝的是冬天他采用塑料大棚养牛,牛不掉膘,照样产奶。这下子他发了起来,手头至少趁三万块。

  听了表叔的介绍,我十分高兴,把手中的小楠木盒一扬,问:“表叔,那你这尊银菩萨还有个价没有?”

  “呜——你别看当初我把它压柜底,当做神灵,现在一看还是党的富民政策好,还是我那几头奶牛管用啊!算啦,我把它献了,献给国家了。”表叔说完,甩开大步一直向宽阔的马路走去。

  我捧着这个精致的楠木盒,这尊银菩萨,望着表叔的背影,心儿欢跳着,欢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