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蛇精又出现了,哎呦呦,吓死人了!”
   “听说那个大家伙有几丈长,盘起来像小山,伸展了可以填满一道沟。”
   “可不是,身子比水缸还粗,两眼就像一对小灯笼,隔着老远就能把人吸走,所过之处,地动山摇……”
   小酒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热闹归热闹,但却隐隐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
   这里地处塞北。早年间,在城郊与官道的结合部,这样的酒肆很常见,一面酒幌,五七张桌子,专门接待那些走南闯北的行旅和客商。这儿又是一个消息集散地,许多敏感,乃至于秘密的信息都经由此处向四外传播。
   嘈杂的人声中,苏云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拣了一个空位子,放下手里提着的竹箱,朝柜台上喊:“掌柜的,先来碗水。”
   “客官,您吃点什么?”小二端过水来,殷勤地问。
   “就切一盘牛肉,烫一壶酒,再上几个馒头。”
   “好嘞您呐。”
   苏云不到三十岁,身材魁梧结实,国字脸,浓眉大眼,如果不开口说话,不知底细的,很难看出他是一个南方人。他常年在北地奔波,以街头卖艺为生,眼下世道不太平,混这一口饭难了,他决定到口外去投奔开镖局的师兄,这一日,刚好路过这儿。苏云对此地并不陌生,他早些年来过这里,可以说是故地重游。
   “唉,如今的年月,兵荒马乱,盗匪出没,老百姓的日子,难呐!”“连蛇虫都成了精,我们这些南来北往的,可真得小心。”邻桌的两位客人在边吃边聊。
   苏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他放下筷子,扭头问:“蛇虫成精,有这等事?”
   “你不知道?”穿长衫的客人回应着,“就在七峰山一带,有人亲眼看见过。”
   “七峰山——”苏云像是倒吸了一口气,他的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
   苏云十七八岁的时候,父母就相继去世了,身为孤儿的他一直寄居在师傅门下,和几个师兄弟一起行走江湖。俗语说,要想会,陪着师傅睡。在师傅形影不离的教诲下,他练就了一身的武艺。后来,师傅年岁大了,师兄弟们便按他老人家的意思陆续分门立户,有的当保镖,有的带徒弟,只有苏云承袭了师傅的衣钵,在闹市或街头开场子、练把式。他之所以以此谋生,除了功夫好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还有一手绝活——训蛇,这是他的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
   记得是八年前初冬的一天,苏云探望过师兄之后,由关外折返内地,刚刚走到长城脚下,天空忽然彤云密布,不多时便下起雪来。眼见得这雪愈下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不得已,他只好找了一个背风的山坳暂时躲避。午时过后,雪住了,苏云胡乱吃了些干粮,便继续匆匆赶路。大约走出一里多地,他蓦然看见不远处的积雪之中有一团青色的东西在瑟瑟地抖动。凭着自己的经验,苏云断定那是一条蜷曲盘绕的小蛇。他走近前去,果然。那条蛇约莫有一尺来长,像是一条无毒的锦蛇,想来是它出来觅食,忽遇风雪滞留在了原地。只见它一会儿徒劳地蠕动几下,一会儿又生硬地往紧蜷缩,几乎快要冻僵了。这样的场景,要是旁人看见了,出于对蛇的恐惧,肯定都会绕道而行,但苏云却不同。他自幼和蛇打交道,对于蛇类,早已潜滋暗长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之感,况且,眼前这条冻坏了的蛇已经完全丧失了攻击能力,那近乎濒死挣扎的样子,更让苏云的内心里油然生出了怜悯之情。
   苏云蹲下身来,探手扒拉了两下,那蛇艰难地颤了颤头,便不再动弹了。说来也奇了,它额头中间有一粒像被朱砂点过的小红痣格外引人注目,而且,它望向苏云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晶莹的泪花,仿佛在求救一般。苏云的胸口间隐约像是软了一下,他随即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个特制的袋子将蛇收了进去,然后慢慢塞到怀里——他想用自己的体温为它取暖。
   到了客栈,那蛇渐渐暖和了过来,苏云给它喂了一些食物和水,它便活络了起来。一路上,每当放它出来活动,它就会轻巧地吐着红色的信子,两只黑漆漆的小眼睛骨碌碌地一直盯着苏云看,像是很感激的样子,还会挨到苏云身边来柔柔地蹭擦,显得十分驯顺。更令人惊奇的是,过后不久,苏云又发现这条蛇极有灵性,好像能听懂他说的话,只要是指令一出口,它很快就会领会。这使苏云对它的训练省了不少事,什么困、饿、熬、诱、激等等方法,没怎么用,这蛇便很是得心应手,日子长了,有时候,一声口哨,一个手势,它就能明白苏云想要它做什么。为此,苏云对它更是怜爱有加。因为是在胡人生活的地方捡到的,苏云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胡儿”。自此,胡儿便常常伴随在苏云左右,和他一起走南闯北,四海为家。
    还有一件事,苏云至今都记忆犹新。
   那是三年后在一个镇甸上,苏云刚刚支开摊子,不少观众就围拢了过来,他按以往的惯例绕场一周,说完了那句“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之后,正准备表演,还没来得及将胡儿完全放出来,就听到身后的人声杂沓,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哪里来的野小子,屁都不放一个,就敢在这儿立场子?!”是一个粗鲁而凶巴巴的声音。
   苏云回过头,见几个敞胸露怀的汉子分开众人,站在了场地中央。领头的五短身材,面皮微黑,一脸横肉,他目露凶光,嘴里嚼着吃食,挺胸叠肚,两手叉腰,恨声恨气地呼喝着。
   看到对方来势汹汹的样子,苏云暗想,今天怕是遇到了泼皮,往下的生意要不好做了。本来,面前的这几个人,苏云完全不会放在眼里,要说对打,不管是单打独斗,还是他们一拥而上,都不是苏云的对手,但苏云从周围人群畏惧、厌恶的眼神中看得出来,这些人并非善类,都是人们常说的“地头蛇”,为了生计,他不想轻易得罪他们。于是,苏云勉强陪着笑脸迎了上去。
   “几位好汉,”苏云抱抱拳,“小弟只想借贵宝地谋碗饭吃,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你是哪儿来的?出来混,难道不懂得江湖规矩么?”领头的上下打量着苏云,神情傲慢。
   “小弟是外乡人,多年行走江湖,有些规矩懂,有些不懂。”苏云不卑不亢,“所谓入乡随俗,小弟今日初来乍到,不识本地水土,还请朋友指教。”
   那汉子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这儿是我们的地盘,”他阴笑着,“既然你是老江湖,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你只要将每日所得分一半孝敬上来,保准你没事,否则,哼哼……”
   苏云沉吟着,正在他想着怎样应付的时候,身旁有一个“嘶嘶”的声音响了起来,对面的汉子顿时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你——你——”他右手哆嗦着指向苏云,眼睛却望着一旁,神色间就像猛地受了惊吓一样恐惧。
   苏云一侧头,原来是胡儿不知何时蹿了过来。现在的胡儿身长已在六尺开外,腰围足有成年人的小腿那么粗,它仰着头,大口张开,正对着那汉子的小腹,作势欲扑,就连苏云也被它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你,你看住它,看住它……”那汉子语无伦次,“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他仍在色厉内荏地装作强势。
   “这是我的伴当,”苏云摸摸胡儿的脑袋,不冷不热地说,“想必它是饿了。”
   “好你个蛮子,竟敢纵蛇伤人!”那汉子下不来台,恼羞成怒,他挥挥手,“兄弟们,给我上!”
   另外几个汉子听到喊声,畏畏葸葸地正欲上前,只见胡儿腰身一展,疾速地横扫了个扇形,顷刻间,大半个场地上尘土飞扬。那些汉子们猝不及防,全都被弄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紧接着,胡儿顺势扬起尾巴,就听“啪”的一声,好似甩了一个又闷又重的响鞭。那几个人为胡儿的气势所慑,早已没了主张,“妈呀”发一声喊,纷纷慌不择路地抱头鼠窜而去,引得站在远处看热闹的人群发出阵阵奚落的笑声。
   过了两年,胡儿的体重又增加了许多,愈来愈沉的身子让苏云舞弄它时渐感力不从心。过去,如果蛇长大了,不再适宜用来表演,耍蛇人一般都会将它们卖给专门的屠户,最终的归宿是成为餐桌上的美味,但苏云不想这么做。在他的心目中,他与胡儿早已不是表演者和“道具”那么简单的关系,那种朝夕相处、甘苦与共所培养出来的情愫令他和胡儿难分难舍。可是,仅凭当下这点微薄的收入又实在养不起它。怎么办?想来想去,苏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那就是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将胡儿放归山林,让它重回自然。
   苏云清楚地记得那个上午,那是来这座塞北小城的第十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街面上摆场子,而是给胡儿饱饱地喂了最后一回食,就带着它来到了距城四十里外的七峰山下——这是他前些时为胡儿选定的地点。其时,正值盛夏,山色清幽,满目葱茏,他在山里转了约有一个多时辰,寻到一个洞口。山洞看起来很深,苏云想,胡儿栖息在这里可以遮风挡雨,袪暑避寒。“就权且在这儿安家吧。”他放出胡儿,对它说,“你在这洞里好好修行,将来或许能成龙也说不定。”胡儿盘绕在他的身前,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它的眼里竟然滴出几滴泪来。“唉,胡儿,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你要好自为之。”苏云不忍再看,扭过头去摆摆手,“去吧,去吧……”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今,三年又过去了,难道,当地人口耳相传、谈之色变的可怕蛇精会是胡儿?
   七峰山其实是七座山峰的统称,七个山头一脉相连,像波浪般绵延起伏,别有气派,故此得名。
   循着山道,苏云一路找寻。昨晚,他辗转反侧,一夜都没有睡好。他一直在想,要真是胡儿成精作怪,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当初好心放生,谁知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不行!说什么也要去探个究竟,如果证实了传言不虚,就找个机会将这蛇精除掉,免得它日后再为害一方。打定了主意,苏云第二天就起了个大早,独自进了山里。
   凭着过去的记忆,苏云最终找到了山洞。时下已近深秋,山野之间草木葳蕤,但这个洞口的附近却光秃秃的,一看就是生物常常出没时留下的痕迹。“就是这里了。”苏云自言自语着。他静下心来,凝神守在了山洞旁边。
   大约刚过晌午时分,洞中有了动静。“来了。”苏云暗叫一声,急忙将才吃了几口的干粮装进口袋,闪身躲到一块岩石的后面,右手紧紧攥住了佩刀的刀柄。
   没多久,一条长大的青蛇施施然钻了出来。它虽然没有人们传说的那样玄乎,但头颅硕大,宛如土丘,身形壮实,约莫似水桶般粗细。苏云偷偷望去,一眼就看见蛇的头部也有一颗红痣,位置与胡儿额际间的相同,只是比原来印象中的略微大了些,就像一小块圆润的红宝石那样镶嵌着,似乎还在灿然发光。
   果真是胡儿?!苏云既惊且喜,他试探着挪出半个身来。此时,就如同有心灵感应似的,那大蛇也蓦然扭头,目光正好与苏云的相对,瞬间,它的眼里漾出一抹喜色。它迎着苏云,急急地扭动过来。
   “真的是——是我的胡儿?”苏云按捺住激动,抬手轻轻抚摸着蛇身。胡儿也伸过嘴,一边嗅着主人的气息,一边柔顺地摩挲着苏云的衣服,显得格外亲近。
   “救命!”忽然,苏云耳边仿佛响起了呼救声。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屏气再听,却又是一声:“救——命——”只是声音似乎很远、很闷,就像来自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猛然,苏云醒悟了:这叫声是从胡儿的洞穴中传出来的!
   果然是胡儿在这里害人!苏云吃了一惊:要不是发现得早,说不定自己待会儿也将丢了性命!他面色一凛,顾不得细想,心下一横,趁胡儿没有防备,迅速抽出刀来朝蛇身挥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就像砍到了铁石上一样,震得虎口都隐隐作痛。这时候,胡儿也反应了过来,它先是试着想返回洞里,可苏云恰恰挡在中间,于是只好掉头向山下逃去。苏云正欲追赶,突然,山谷之间雾气升腾,四下里风云大变。接着,空中“刮剌剌”响起一个炸雷,一道炫目的闪电紧贴着苏云脚边的山梁划过。苏云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晃了几晃,便仰面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就在临闭眼的那一瞬间,他恍惚看见胡儿腾空而起,飘飘摇摇地,好像一只巨大的御风而行的飞鸟……
   昏昏沉沉中,苏云依稀见有个少年走到近前,对自己一抱拳,躬身下拜:“恩公,请了——”他面如朗月,身材修长,青衣飘然。
   “你是——”苏云看着眼生,狐疑地问。
   “多谢恩公养育。”那少年不正面回答,只管继续说,“我已为恩公备下薄礼,万望收纳。”
   “这——”苏云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此去天高地远,仙凡殊途,不知何时再得相见。”少年语气迟滞,带出些许忧伤,“原想与恩公重叙旧情,多多亲近,只可惜缘分已尽。唉——”少年叹了口气,“若恩公不介意,我只想临别之时亲亲地称一声大哥,可否?”他见苏云不语,像是默认了,就又喊了一回:“大哥——”
   然后,苏云就醒了。他觉得自己被人用力推着,耳边仍在回响着“大哥,大哥……”的呼喊。
   苏云努力睁开滞涩的双眼,见一个少年蹲在身边。这少年看上去约有十四、五岁,虽然衣衫不十分齐整,甚至还显得邋遢,但面容清秀,神态端正,只是眉宇微蹙,像怀着什么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