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全拉开落地窗帘,洱海波光粼粼扑入眼底,他赤脚走上木制地板的阳台,除夕的朝阳和煦地照在他的脸上,明媚而伤感。25岁了,这个年纪是多少人羡慕的啊!可是他却心酸得差点儿流出眼泪。

     他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春节期间景区的民宿几乎都正常营业。他也不能例外,只是没有客人上门,他的坚守更让他觉得毫无意义。

      来到吧台前,简单吃了点早餐,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里的同学微信群的留言。他不敢在里面说话,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还记得最后一次走进校园,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和不怀好意的笑容,依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有男生干脆在他身边大声嚷嚷,“毕业得先整容,颜值才是王道。”“就是,咱们是唱得好不如干得好!”“周全,有了你这张脸老天都赏饭吃。”周全听了脸一下子红透了,旁边的人看了更恶意地哄笑起来。

     他这才恍然,原来同学们什么都知道了,可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就算纸里包不住火,也不会这么快啊!他急匆匆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宿舍,临近毕业,很多人已经不住校了。为了在酒吧驻唱方便,他早在大三时就已经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他一时还是不明白,与同学并无密切联系的他,如何被了解得这么透彻。直到回到出租屋躺到床上细想,他才突然意识到他是被陈然出卖了。

     他情不自禁咬紧牙关,往事翻涌,陈然的音容笑貌再次浮现。而幸好这时走进来一个提着拉杆箱的客人,垂腰的长发让他忍不住去打量面前的这个人。当这位客人开口说话时,他吃了一惊。”hello,I want to have a single room.”让他吃惊的是来人的声音是男人的声间,容貌却完全是女性。他赶紧用英语招呼,“ok,may I check your ID.””Of course,here.”他接过客人手中的护照,原来是泰国人。他一时有些紧张,一边扫描证件一边偷眼观察这位客人。反倒是泰国人落落大方,”Are you interested in me?”周全尴尬地笑了一下,”sorry.”说着把护照还给了他。泰国人接过护照,笑着说道:“Thank you,you are pretty too.”周全有些懊恼,他说的是“pretty!”,心想算了吧,泰国人英语水平不怎么样,更何况是人妖呢。好在人妖没有再说什么,一阵香风过后,摇曳多姿地拖着行李箱上楼了。

      可是往事更狰狞地开始撕扯他脆弱的平静,“唇红齿白,多讨人喜欢!”这句话浮现出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咬紧下唇去和记忆搏斗。

     当他被几个男人按住灌酒,神智不清的时候,他听到了这句话,KTV昏暗的包厢里,陈然坐在不远处平静地喝着酒,笑着看那个男人骑在他身上开始脱衣服,他开始拼尽力气胡乱挣扎。这时他听到陈然远远飘过来一句话,“我想确认一下你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接下来男人猥亵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让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不要,放开我,陈然,我要你!”他不知道这一声喊只是他倍感耻辱的开端。

      他敌不过记忆的侵袭,打开了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匆忙倒了一杯,每到这个时候只有酒精能帮他扛过去。他喝下这杯酒,刚觉得好过一点,泰国人妖又出现在了吧台前。“I wanna wander off at the surrounding view, see you later.”周全赶紧笑着点点头,”Bye.”当他看见人妖向他挥手时血红的指甲,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大理是个旅人川流不息之地,这一年多来他见过了各国不同人的面孔。唯有今天这个泰国人妖,让他一阵阵地信心防御失守。他以为他已经释然了。但其实,她一直都在,就像陈然说的那样。“你年轻,我可以把你的青春揉皱,你心里没有我,我就钉个钉子在你的心里,让你一想起我就疼。“她说这话时轻轻抚摸着他的脸,一样是鲜红的指甲,他一想到他的下体也是被这样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抚摸着,他的心就一阵缩紧,然后疼痛。

       如果泰国人妖在他眼里是作为男人耻辱的象征,那么他在别人眼里算什么呢?

大理很好,他以为这里够远,可以逃之夭夭。可是他错了,也许是他太年轻,所以太简单了,也许是他太美了,总之都是他的错。

     当他在大理的出租屋里发现了陈然曾经送给他的油画自画相摆在他的单人床上的时候,他颓然跪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那幅油画。耳边又回响起了陈然的声音,“不管你喜不喜欢,都得要。”

      当他在酒吧弹着吉他全情投入地唱得忘我的时候,他只想赚生活费,不再依靠土里刨食的年迈父母。一想到那大片绿油油的庄稼,也换不来多少红红的票子,他就气馁了。好在他走出来了,他是父母眼中的骄傲,考上了音乐学院,又有一副好嗓子。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他甚至在酒吧里拥有了固定的粉丝群。所以当陈然悄悄把他画下来,一幅他演唱时的自画相送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也没有受宠若惊。

        直到陈然递上自己的名片,“希望你能来看我的画展。”他这才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个女人。精致的妆容,保养得娇好的面容,让他忍不住想要去猜她的年纪,因为那独特的气韵绝不是年轻女人所能拥有的。

      他在她的画展上受到了震撼,终于忍不住说道:“真羡慕你的才华和成功。”女人不无满意地一笑,“你也可以像我一样,在自己喜欢的城市开演唱会。”周全腼腆地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可以帮你,”说完顿了一下,“艺术是相通的,绘画是凝固的旋律。”周全一想到美好的未来有人助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然,“琴瑟和鸣是吗?”陈然开心地笑了,“你终于认真地看我了,人生有两大无可挽回的悲哀,一是英雄末路,二是美人迟暮。”周全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识时务地说道:“精神上的般配才是真正的般配,杨过和他的姑姑小龙女不就是一对神仙眷侣吗?”陈然叹了一声,“风陵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周全那张年轻得桀骜不驯的脸看在陈然眼里已然是一种讽刺,这让陈然感觉受到了威胁和挑衅,她试探着问:“我想听你给我一个人唱歌好吗?”周全不假思索地回答,“好啊!”陈然又笑了,这次笑得颇有深意。

     只是在KTV里当陈然把喝了一半的红酒递到自己面前示意他接着喝完,周全犹豫了一下,看着杯口浅浅的口红印,他接过杯子有意避开了这个位置。他明显躲避着她的暧昧,陈然大为不满。陈然索性夺过杯子把剩下的酒全倒进嘴里,然后去吻他。他的牙齿紧闭,陈然嘴里的酒全洒在了他的牙齿和嘴唇上。陈然冷笑了一下,“你不会喝酒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推开了陈然,这时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本能如果抗拒那就无法逢场作戏。可是他遇到的是陈然,当他终于意识到他遇到的是一个女魔头的时候,已经晚了,即便是假戏也要真做。

      所有的传统和教育都被颠覆,身不由己。陈然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嘴唇,“这样鲜红的唇,没有热吻岂不辜负了。”他被吮吸着,被需索着,心里默默地想着,“周全,你还是个男人吗?你怎么活成这样?”在他眼里,陈然根本就不是一个女人,因为她让自己根本不像一个男人。于是他以为只要他逃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做梦都想不到,他被跟踪,而且还刻意让他知道。流言在他所到之处蔓延,他被迫辞去了工作。他以为大理够遥远,可是当他在大理的一家商场里购物时,服务员在他面前说:“他来了。”他以为自己是太敏感了,在出口时又一个服务员笑着说:“压力太大,跑这么远来透透风。”身后一片笑声。他心里更加狐疑,只安慰自己不要多想。找工作不断降低要求,最后连送快递都被无故辞退。直到那幅油画鬼魅一样再次出现在他的住处,他才证实了自己的疑虑。他想去报案,说自己被人跟踪,被人陷害,可是没有证据,警察会拿他当疯子吧,怎么能教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呢。现实是无可回避的,再难也要解决生存的问题。他开始在繁华的街头卖唱,那把形影不离的吉他是他唯一值钱的家当。他总能吸引一群人围观拍照,他看似淡定,其实胆战心惊。好在他的声音没有破绽,每天的收入让他逐渐找到了自信。就在他回出租屋的夜路上,有一辆摩托车停在路中间,他没有在意从旁边走过时,车上的人举起手机拍照。他心里一紧,连忙快走几步再回过头来看,那辆摩托车还停留在原地,车灯一直亮着,他没办法乐观地认为那是他的新粉丝。他走出百米开外,再回头看,摩托车灯依然原地亮着。他没有办法不想到陈然。

         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靠才能养活自己的时候,有人来砸场子,来人揪住他的衣领,“周全,你早该想到的,有人捧场就能有人砸场。“

      他乖乖地来到了这个民宿,貌似主人,实则是囚徒。他常想,周全,这个名字太讽刺了。看似什么都有,其实什么都没有。看似毫发无伤,实则面目全非。

当泰国人妖再次出现在吧台前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他触动情肠,忍不住问了一句,“Do you think it’s worth to do so ?”泰国人妖愣了一下,问道:“What’s your mean?”周全知道自己很失礼,赶紧送上一个笑容,他知道他的笑能获得原谅,“Sorry,I just admire your freedom.”泰国人妖满意地说道,“Of course.”目送着他长发的背影,周全趴在吧台上,多少次想哭都没有眼泪,可这次他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