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看看。

到了这里却茫然了。只有那棵高大茂盛的银杏树还在,能确认这里是我住过的地方。小时候奔跑的小巷和住过的日式房子,早已被耸立的高楼和绿化带抹去。消失在变迁的篇章里,难以找寻。

可我还在寻找。多番打听后才知道,我行走的绿荫道下面,就是那条河。它被厚厚的钢筋混凝土覆盖得严严实实,耳朵贴在路面上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曾经,蜻蜓在它的上空飞,鸟儿抖着翅膀把嘴伸进它喝水,泥鳅藏在它的软泥里面。现在,年轻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就是从小居住在这里的老年人都几乎想不起来它了。

我的河啊,我的河……

那河不到二十米宽,两边是高高的石墙,宽宽的水泥河沿和马路在同一个平面上。它的上面有三座木桥:葵英桥、文化街桥、桃源桥。哥哥、姐姐上学走的是桃源桥,妈妈上班走的是文化街桥。我和伙伴们“远征”的时候,走到葵英桥。那可是“好远”的桥哟。

夏天,妈妈和邻居们在河里洗衣服。我跑过去捣乱,妈妈把我搂入怀里亲了一下,就轻轻推开“去玩吧。”旁边的婶婶打了我屁股一下“小坏小儿,想吃奶啊?哈哈哈。”笑什么笑,我转身和小伙伴们打水仗去喽。

只穿着小裤衩的伙伴们,有的一只手推水,有的两只手扬水。一会儿一对一地打,一会儿又几个打一个。靠近了就摔跤,你把我按在水里,我把你也一起带倒。几个人抓着一个人的手脚,把他抬起来扔到水里,大笑着扭头就跑……直到大人们喊:“回家了,回家了。”我们这才踩着大人肩膀爬上河沿,有的还是被大人推着屁股推上来了的呢。

秋天,大人们不让到河里玩。我们用石头去打那棵银杏树上的白果,在河边烧着吃。吃完了把它的壳扔到河里,看谁的壳漂去得快。还时常在河沿上斗蛐蛐、摔泥娃娃。嘴里嚷着“娃娃响不响?不响拿脚耪。”

雨刚下完,我们就光着脚跑去看河水。河里的水好可怕啊。那水夹着杂物流得又急又快,都快要漫过河沿了。还发出闷闷的轰隆声,不时的掀起波浪越过河沿舔着我们的脚丫。

“看,那儿漂来一个西瓜。”“看,又漂来了一棵树。”“看看看!猫,树上还有一只猫呢”“猫是我先看见的。”“是我先看见的!”“是我先看见的!”不知谁高喊了一声“救它!”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不约而同地沿着河沿飞跑。追上大树和它并行跑着。

那河啊,像是我们一伙的。只见河水缓慢了许多、安静了许多,把大树轻轻地横在两个桥墩之间,停住了。桥面离大树上的猫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我刚想下去。一个大人,一把拉住了我:“小孩儿,不要命了!我给你救。” “不!” “我们自己救。”“我们自己救!”

大家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怎么救啊?突然,名字叫捷利的伙伴扭头往家里跑。嘴里喊着:“我回家拿东西。”不一会,扛着蜻蜓网跑了回来。他趴在桥面上,我们按着他的腰和腿。他大半个身子探向河里,把蜻蜓网慢慢地伸到猫的面前。

那是只不大的猫。只见它混身湿透,把头埋在爪子中间,无力地瘫卧在树上。用网子碰了好几次,它动也不动。把大家急得直喊:“猫,进到网子来!”“快,到网子里来啊!”“快!”“猫!”“猫!”在喊声中,它慢慢地抬起了头看着。它好像明白了,两眼一闪,颤抖着站了起来。捷利闪电般地把网子向前一推顺势一扬,就把它网了上来。

刹那间,轰的一声。一个浪头把大树从两个桥墩间推直,顺着水流急速漂去。轰,又一个浪头扑上了桥面,把我们从上到下浇了个透。

连滚带爬地跑下了桥。把猫从网子里弄了出来,把它身上的水慢慢挤净。轮流抱在怀里,用嘴把它的毛儿吹干。然后,这个亲亲它的脸儿,那个拂弄它的毛儿,撸尾巴,摸爪子,挠肚皮儿,咯叽下巴。我们高兴的笑着。

只听那个大人说:“它都好叫你们搓搓死了。放了它吧。”放了它?我们大眼瞪小眼,没了主意。这时,捷利又往家跑,还说:“等我回来再放它。”等他回来时,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饼子。那时,玉米面饼子就是美食啊!把它抱在怀里,看着它几口吃下了那块美食。最后,还是不情愿地把它放在了地上。那猫走了几步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喵,喵,喵……”叫着,叫着……

第二天,聚在一起时。“昨天让我妈骂了一顿。”“我啊,叫我爸打了两巴掌,踢了一脚。” “奶奶说,河里淹死过人。不让我和你们玩了。” “不玩拉倒,那你就走吧。” “走就走,谁怕谁啊。” “不和他玩了。走,咱们找猫去。”

冬天,也好玩。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有人像燕子一样在上面滑冰,冰刀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我们小孩子大多只能打滑溜跐,再就是玩冰车。不过没有几个人有冰车,那得会做。锤子把我的手砸出了好几个紫豆子才做了一辆。

玩得真过瘾啊。没想到,把妈妈用了一个星期的晚上,做好的鞋。一天不到就整破了。挨了一顿打。

春天那,春天就更不敢下河了。大人说,春天刚融化的河水寒气大,把腿炸坏了是会瘫的。我们坐在河沿上,看着河水,想着哪天能长大。说着长大了去干什么。“长大我当画家。”“我也要当画家。”“我也当画家!”“我当电车司机。” “我当火车司机。” “我当工人!”“我当解放军!”“你的没我的好。”“我的比你的好!” “我的好!”……

……

不知不觉,半个多世纪过去了。

我的河啊,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当年的那些吵闹声,捣的那些乱,闯的那些祸,打的那些架……要当画家的三个:一个当了儿童文学作家,一个当了工程师,一个还真的当了画家,还是个军旅画家呢。剩下的那些童年伙伴就不知道做了什么,又去了那里?

我的河啊,你是不是和我一样的老?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的源头在那里,不知道你是从哪天开始流淌的。可我知道:你流向老虎滩,在那里你入了海。

我愿是一滴水,融入你这河。一起流过剩下的路程,汇入大海。

大海会听到你和我们的故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