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政治原因

  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社会,官场哲学的重要思想是——“官本位”,即官官相护的潜规则。一个人再有才华,如果不依附于某个利益集团,仅凭个人或少数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为了实现政治抱负单打独斗,是不可能长久的。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等人称雄一时,末了还是被保守势力打倒,官场一切复初。其根本原因,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权高于一切。因此,一切顺应皇帝,欺骗糊弄皇帝,在维护皇权的幌子下结党营私,让自己官品尽量大,做官时间尽量长,捞到的实惠尽量多,就成了大多为官者的共同追求。

  明清时代,“捐官”制度公开盛行。皇帝靠“养贪惩贪”政策,增加财政收入。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护官符”应运而生。贾、史、王、薛四大家族联手,在势时互利互惠;如果某一家失势,还有另外三家可以依赖,帮其慢慢恢复元气,为之谋求“起复”,东山再起。

  在贾代化、贾代善时代,应是四大家族最煊赫、最热络时期,此时的贾府应为四大家族之首。

  到了文字辈、玉字辈,贾府的官越来越小,世袭爵位也越来越低;史家忠靖侯史鼎(湘云叔叔)迁委外省大员,被降职外放,后来史家家境困难,湘云常常做针线活到深夜,还被婶婶当成吃闲饭的人遭受白眼;薛家无人为官,靠皇商身份垄断经营皇室特供商品,随贾家失势,生意日渐萧条,薛蟠命案发生后,花尽所有家产才保住一条命;只有王子腾由京城节度使做到九省统治、九省总督、内阁大学士(宰相),官居一品大员,权势炙手,成为其余三家可以依傍的大树。

  王子腾是四大家族中最有影响力的人物。王家财势熏天。第十六回,凤姐与赵嬷嬷对话讲接驾的事,看出王家比贾家权势煊赫。第七十二回,凤姐对贾琏说:“把我王家的缝子扫一扫,就够你们过一辈子的了”。不管真话假话,都能看出王家比贾家更富。

  贾府还有一个重要人物贾元春。贾元春被册封贵妃,不是出于容貌,这从贾元春宫帏生活受到冷落,说:“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可以得到佐证。于是我们得出结论:皇上册封贾元春为贵妃,纯属政治原因。皇上无暇顾及户部小官员贾政的感受,而是看重其舅舅王子腾的政治能量,封贾元春为贵妃,目的是笼络王子腾死心为自己效命。

  贾元春当上贵妃,是贾家最荣幸的事件。兴修大观园以后的几年,是贾家最光鲜的时期,所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然而,失皇宠的贾元春过早凋谢了生命(九十五回,元春死时43岁)。贾家也失去了可以依傍的内宫大树。

  贾元春倒下了,把她看成贾府的保护伞,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但她的存在,对贾府至少可以起到护身符作用。皇帝投鼠忌器,不会在她未死时,对贾府痛下杀手——查抄宁国府。贾元春这棵有象征意味的消息树倒下了,预示贾府厄运即将开始。

  九十六回,王子腾在进京赴职途中突然染病身亡(甚为可疑?本文不分析其死亡原因),与贾元春死亡相距不过一个月。王子腾突然死亡,树倒猢狲散,四大家族失去了最后屏障,各自迅速土崩瓦解。宁府被抄家、贾赦、贾珍被充发边远地区;荣府虽免遭查抄,也被锦衣卫抢劫了一番,凤姐放贷事件被抖落出来,平日积攒的数万两银子被查没入官。荣府元气不再,家人纷纷巻私逃离;后又遭歹人入室抢劫,更是雪上加霜,度日如年。

  贾府衰亡的政治原因是,家族成员中缺少有能为的后起之秀,可以在官场上独自撑起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让自己和家族立于不败之地;而是把命运寄托在浮萍似的人物——贾元春身上,寄托在硬亲戚王子腾身上;一旦这两人失势,下场可想而知。

  二、经济原因

  这里分四方面予以分析。

  1、巨大的消费开支。

  贾府数百口人,上至贾母下至丫鬟仆役,每人都有数量不等的月例(工资);还要养活铁槛寺、馒头庵、茏翠庵的僧尼道姑及规模不小的戏班子。这笔开支每年得一万多两银子。每到庆生、婚丧嫁娶、节庆时候,花费更大。秦可卿死时一口棺木花了一千三百两银子,其他费用更是不计其数。修建大观园耗资巨大,估计至少得百万两银子。

  贾府生活穷奢极欲,主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每顿饭都是山珍海味和各种高级营养餐,格外还有燕窝、参汤滋补。饱暖思淫欲,贾珍居丧时期,想了个“射鹄”取乐的赌博游戏,“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艺好烹调。”夜夜与邢大舅、薛蟠等摸骨牌,找了两个陪酒的小妖儿,继续喝酒赌钱,闹到半夜方散。七十五回,“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与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动辄杀猪宰羊,在贾府是很平常事情。贾府管家婆子丫鬟等,都要吃工作餐,这又得格外有一个为几百人餐饮服务的大食堂。

  贾府过年时,庄头乌进孝献上从庄子带来的贡品:“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面对如此品种繁多数量不菲的贡品,贾珍却嫌比往年少了,埋怨乌进孝:“这够做什么的?……真叫别过年了。”

  一份贡单,可折射出贾府过年奢华程度。

  2、有限的收入来源

  贾府没有人作盐政、布政、织造一类可捞到巨大油水的官;贾政作户部员外郎也只是五品小官,俸禄不多,且为官清廉,没有灰色收入;两府世袭爵位只是象征意义,并没有多少赏赐;建大观园主要靠自己掏腰包,皇上赏赐很少。两府各有一处庄园,地盘很大,估计每处也有一个县大。但由于连年遭灾,收入递减,呈现供不应求状态。

  3、无人不贪的恶劣风气

  贾府当家人王熙凤是第一个贪财之人,她利用手中发放月例权力,每月都延迟几天发放,把公款拿到府外私放高利贷,赚得利银归己。几年之间,就这一项,她就赚了几万两银子。

  赖大、赖二亲哥俩分别是两府第一大管家。赖大是疯狂敛财的好手(赖二也不可能清白)。第四十三回,为凤姐过生日,大家凑份子时,贾母对赖嬷嬷和几个管家婆子说:“你们虽矮一等,我知道你们这几个都是财主,位虽低些,钱却比他们多。”

  赖大家盖起了别墅、花园,儿子赖尚荣捐了县官。如果把贾家比作朝廷,赖大就是和珅。

  周瑞家的也使用上了丫鬟,过上了小康生活。

  秦显家的(司琪婶子)为争大观园小食堂伙食长(柳嫂子在做)职务,事先买通林之孝家的,林之孝家的利用玫瑰露事件,抓住柳嫂子母女把柄,把她们看押了起来,并让秦显家的接管大观园食堂。

  宝玉把一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一举解救多名女孩。平儿代替凤姐行权,把事压了下去。柳嫂子恢复职务。六十二回,书中写道:司琪等人空性头了一阵,那秦显家的好容易等了这个空子钻了来,只兴头了半天。在厨房内正乱着接收家伙米粮煤炭等物,又查出许多亏空来,说:“粳米短了两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个月的,炭也欠着额数。”一面又打点送林之孝家的礼,悄悄的备了一篓炭,五百斤木柴,一担粳米,在外边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点送帐房的礼,又预备几样菜蔬请几位同事的人,正乱着,忽有人来说与他:“看过这早饭就出去罢。柳嫂儿原无事,如今还交与他管了。”秦显家的听了,轰去魂魄,垂头丧气,登时掩旗息鼓,卷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许多,自己倒要折变了赔补亏空。连司棋都气了个直眉瞪眼,无计挽回,只得罢了。

  一个小小的伙食长,争得你死我活,如果没有油水,谁会费这么大力气争斗?只看秦显家的刚当上伙食长,就敢于用公共财物大送人情,可见其中猫腻肯定不少。

  贾府管理人员众多,人人都想从大蛋糕上切下一块。十几年来,养出了几十条、上百条硕鼠,贾府再大的金山也得被盗空。

  4、混乱的财务管理制度

  修建大观园是一项耗资巨大的工程,本应组建一个临时班子,至少要有项目审批、园林水利、亭台楼阁、财务管理等部门分工负责,再聘请一个高级建筑专家统筹管理。但是没见到这些安排。

  第十六回,书中写道:贾政不惯于俗务,只凭贾赦,贾珍,贾琏,赖大,来升,林之孝,吴新登,詹光,程日兴等几人安插摆布。凡堆山凿池,起楼竖阁,种竹栽花,一应点景等事,又有山子野制度。下朝闲暇,不过各处看望看望,最要紧处和贾赦等商议商议便罢了。贾赦只在家高卧,有芥豆之事,贾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写略节,或有话说,便传呼贾琏,赖大等领命。贾蓉单管打造金银器皿。贾蔷已起身往姑苏去了。贾珍,赖大等又点人丁,开册籍,监工等事,一笔不能写到,不过是喧阗热闹非常而已。

  如此庞大工程,在贾府竟然等同儿戏!看来这项工程的执行总监和总经理是贾府最信任的大管家赖大。赖大看准时机,利用可以支配庞大工程款的权力放胆地狠捞了一笔不菲财富。事后在自己家里,依样画葫芦,盖起了大观园的微缩品——“小观园”。

  纵观贾府三代当家人,从贾母、王夫人到王熙凤(包括宁府贾珍),都实行家长制的家族管理模式。偌大家族,在财务管理上,除了对牌发放和旧例记载外,从没看到任何财务明细账目及有关审查制度。

  第十三回,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时,贾珍便命人取了宁国府的对牌来,命宝玉送与凤姐,说道:“妹妹爱怎么就怎么样办,要什么,只管拿这个取去,也不必问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钱,只要好看为上。”

  修建大观园的同时,贾蔷下姑苏请聘教习,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及彩灯花烛各色帘帐等事,共支了三万两银子。这么大的数额,事先没有详尽的评估报告,只凭贾琏和凤姐的一句话就可决定。

  第十六回,贾琏听了,将贾蔷打量了打量,笑道:“你能够在行么?这个事虽不甚大,里头却有藏掖的。”贾蔷笑道:“只好学着办罢了。”又写道:贾蓉忙跟出来,悄悄的笑向凤姐道:“你老人家要什么,开个帐儿带去,按着置办了来。”凤姐笑这啐道:“别放你娘的屁!你拿东西换我的人情来了吗?我很不希罕你那鬼鬼祟祟的?”这里贾蔷也悄问贾琏:“要什么东西?顺便织来孝敬。”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倒先学会了这把戏。我短了什么,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且不要论到这里。”这里会有多少黑账?

  第二十四回,贾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听凤姐回来,去写个领票来领对牌。至院外,命人通报了,彩明走出来要了领票,进去批了银数、年月,一并连对牌交给贾芸。贾芸接来看那批上批着二百两银子,心中喜悦,翻身走到银库上领了银子,回家告诉他母亲,自是母子俱喜。次日五更,贾芸先找了倪二还了银子,又拿了五十两银子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这里有多少实际用度之外的余额?

  第五十三回,因见贾芹亦来领取年物,贾珍叫他过来,说道:“你作什么也来了?谁叫你来的?”贾芹垂手回说:“听见大爷这里叫我们领东西,我没等人去就来了。”贾珍道:“我这东西,原是给你那些闲着无事的无进益的小叔叔兄弟们的。那二年你闲着,我也给过你的。你如今在那府里管事,家庙里管和尚道士们,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这些和尚的分例银子都从你手里过,你还来取这个,太也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个手里使钱办事的?先前说你没进益,如今又怎么了?比先倒不象了。”贾芹道:“我家里原人口多,费用大。”贾珍冷笑道:“你还支吾我。你在家庙里干的事,打谅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这会子花的这个形象,你还敢领东西来?”贾芹管庙里开支,有多少盘剥?从中榨出多少利润?

  第七十四回,由于资金流转不畅,贾琏向鸳鸯借一千两银子,不想被邢夫人得知,立即要去了二百两。让贾琏向凤姐叫苦不迭。

  书中还有很多事例都反映贾府经济管理粗放而混乱。实行人治,不见法治。公款使用前不报告,使用后不监督,全凭当家人心情随便支领,部门负责人随意挥霍,一切花销都是模糊数字。松散的对牌发放制度,为各级管理者假公济私,虚支瞒报,贪污行贿,徇私舞弊提供了方便。

  总之,贾府主子长期过着极其侈靡的贵族生活,管家、婆子借各种机会损公肥私,捞不到油水就消极怠工;随着人口越来越多,祖宗积累的老本越啃越光;田庄连年遭灾,租税年年递减;贾家财政严重超支,入不敷出,缺口越来越大,出现了赤字。在贾元春、王子腾两棵大树相继倒下后,诸项违法弊端暴露,导致贾府被抄家,众叛亲离迅速没落,竟至于一败涂地。这是任何一个腐败家族的必然结局,绝非哪一个才干出众的能人所能挽救的。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红楼梦》演绎的贾府,十几年间从极其富贵尊荣的生活跌落到一贫如洗的境地,留给我们的思考很有警戒意味。

 

  注:本文讨论对象——2007年10月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