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一直是模糊不清的,它抽象得像梦境。不知为什么他生命中那几幅破碎残缺的画面,却挥之不去地悬在我记忆的长廊。
   第一次见二舅也是最后一次见过二舅,已过去近半个世纪。每每忆起他和母亲生死离别情景,仿佛就在昨天,历历在目。
   1967年的腊月,分外地寒冷。那是一个冬季薄阴的夜,低空的云层像一面铅灰色的纱幕,轻轻掩住了弦月的一抹冷冷清辉。凛冽的北风卷起屋顶墙头上的积雪,刮得电线树梢丝丝作响。深夜醒来,让人感到隐隐的阴冷凄凉。
   “铛儿铛儿、铛儿铛儿铛儿”朦胧中轻弹玻璃窗的声音隐约传进耳鼓,惧怕黑夜的我陡然拉起被子蒙过头顶。屏住呼吸静静细听,还是微弱的敲窗声。紧缩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儿,片刻工夫竟然大汗淋漓,此时多么希望母亲快点醒来。
   “谁?”
   母亲竦然一惊,慌忙起身。
   “是我,三姐,我是瀚之。”
   “瀚之?真的是瀚之?”
   母亲听罢自言自语,顾不得穿上棉衣急忙亮灯去开门。
   “快把灯关掉。”
   来人紧张地对母亲说,母亲警觉地拽一下拉线开关,灯熄了。
   没有星月的夜,小屋黯黯的,半截窗帘上的玻璃窗外是一片黑的空旷。
   “瀚之,这是从哪儿来?”
   黑暗中,母亲看着眼前二弟的身廓。
   “从北安劳改农场逃出来的。”
   “你咋敢逃跑呢?”
   母亲带着几分既担心又埋怨的语气。
   “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只想见三姐最后一面。”
   “有那么严重吗?”
   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摸索着从小桌拉匣找出两截蜡烛,借着暗淡的光线细细端祥眼前的二弟,轻轻抚摩着二弟粗糙干裂的脸颊。颤抖的两手慢慢滑向二弟的双臂…
   “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母亲啜泣。
   “唉…生不如死啊!”
   二弟叹息着
   “等着,三姐给你做点饭,一会儿咱姐俩再唠。”
   母亲借烛火点燃另一截蜡烛,一手托着烛台一手遮着跳跃的火苗走去厨房。
   微弱的烛光,一闪一闪地映着母亲的二弟——-我的二舅。模糊的记得二舅的个子很高,脱去那件辨不清底色打满补丁的大衣,才看出他太过于干瘪细瘦的身材。赤红红的脸膛不是那种健康色,而是风霜岁月涂抹上的沧桑。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皮帽子,会留给人一种华发苍然的凄凉。至于二舅的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只是给我留下了这点儿模糊的记忆。
   不多时,母亲端着厚厚一摞白面饼和大半盆鸡蛋糕儿放在小桌上。二舅好像很久没进食了,风扫残云般吃了个盆空碟净。
   “以后打算咋办呢?”
   母亲疑惑地问二舅。
   “没办法,还得回黑龙江呗。”
   “唉!”
   二舅长长的一声嗨叹,看着面前的姐姐。
   “三姐,二弟看见你就知足了,这是咱姐俩见的最后一面,你自己多保重吧。”
   二舅像诀别留言似的。
   “非得回去吗?”
   母亲心疼地看着二弟,不禁伤感落泪。
   “不回去,能躲到哪儿,哪里有我容身之地呢?”
   听二舅的语气,很无奈。这时,母亲起身走近柜子,从里面取出一叠钱和几张粮票。
   “瀚之,三姐手里只剩这些钱了,还有这点儿全国粮票,你带在身上用吧。”
   母亲边说边把手里的钱和粮票递给二舅。
   外面的天色还很黑,二舅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起身穿上那件烂旧不堪的棉大衣,带好那顶遮颜御寒的破皮帽,匆遽离去。我陪母亲站在门口目送二舅,他的身影湮没在那个冬夜寒冷漆黑的空旷里。
   那时,我刚刚十岁,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记得自从二舅走后母亲便学会了吸烟,并且晚间经常失眠。我每次夜里醒来,总会看见母亲燃着纸烟,明暗交替的红点映着母亲那双莹莹泪眼。
   两个多月后,一封来自黑龙江的信件传来噩耗,二舅惨死的情形令人不寒而栗。尽管母亲想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可还是承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那些日子,母亲整天沉默不语,以泪洗面。很久,很久。
   二舅离开的那个夜晚,他偷偷爬上一列北去的货车,几经辗转来到林区伊春。他原本想逃进茫茫林海,即便饿死冻死,也不愿被活活折磨死。
   隆冬季节的兴安岭,入夜气温骤降至零下四十多度。清冷的月光照射着白雪皑皑的林区小路,他踏着没过腿肚子深的厚厚积雪,步履艰难地向老林深处跋涉。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饥饿寒冷吞噬着他孱弱的躯体。
   走着,走着,整个人好像悬浮起来。一个木楞子小屋在眼前晃动,忽忽悠悠,荡来荡去。陡然间多个木楞子小屋在眼前旋起来,身子不由地向它们飘去,近了,更近了,还是摸不着它…
   当他醒来时,真的躺在一间很大的木楞子房里。地中央火炉里噼噼叭叭燃着木拌子,烧开的壶水呼呼作响,壶盖在热汽的作用下扑扑跳动,屋里暖烘烘的。
   带着联防队红袖标的中年人走近他。
   “醒过来啦?”
   “这是哪儿?”
   他没正面回应中年人,而是环顾四周用微弱的声音询问。
   “啊,这是林区联防队。”
   中年人脸上毫无表情,平淡的目光既不友善也不邪恶。
   “给碗水喝行吗?”
   他怯怯地恳求。
   不待中年人有所反映,里面便传来话音。
   “醒过来就审吧。”
   一个像是联防队头头的年轻人,一边粗声大气地嚷着一边从里屋一脚跨出门来。
   “还是先给他喝碗水,吃点东西吧。不然的话,恐怕他身体扛不住。”
   中年人以商量的口吻对年轻人说。年轻人迟疑片刻转过身开口道
   “行吧,你抓紧去给他弄点吃的。完了快点儿审。”
   “噢,差点给忘了。”
   像想起了什么,年轻人看着中年人一边抬手比划一边叮嘱,
   “看住他,我去二队取个材料,一会儿就回来。”
   “好吧。”
   中年人爽快地应着。
   年轻人推开房门,一股冷风裹着零落的亮晶晶的雪花颗粒撞进屋内,他虚弱的身子不由地打个激凌。慢慢地,他两手拄着炕面挺起身子,脱掉右脚穿的棉靰鞡,从鞋坷里掏出个小布包,向中年人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
   “看得出你是个好人,请收下吧,我已经用不着它了。”说话间把小包包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迟疑片刻打开布包,惊诧地看着他。
   “哪来这么多钱和粮票?”
   “别担心,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
   “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中年人的神情有些紧张,听他的口气好像这钱和粮票是为收买他送的。
   “谢谢,不用。”
   这会儿,中年人恍然松了口气。
   约摸过去有半个时辰,年轻人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一摞材料回头问中年人。
   “准备好了吧?”
   “啊,好了。”
   “那就开始吧。把他带这屋来。”
   年轻人的语气有些强硬而且不容置疑,完全是命令式的口吻。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知道党的政策吧?”
   年轻人叼着一只手卷纸烟,翘着二郎腿冲他高声喝喊。脸上肌肉随嘴巴的翕张有节奏地微微抽搐,面部表情堆满足够的冷酷并隐约流露出几分狰狞。
   他吃进一块棒子面贴饼子,又喝了两碗热水,身体能慢慢支撑起来了,面对年轻人这副嘴脸,他连连回答不敢怠慢。
   “是,是,知道的,知道的。”
   “那就如实交待吧,免得你遭罪,我受累,看你这小体格儿也架不住一顿黑面条了。说说吧,姓名、年龄…”
   年轻人的语气稍稍降低了一度,似乎感觉和这样一个孱弱的生命高声吼叫,是一种气力的浪费。这时,被审的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接近人生的终点站,什么都瞒不住的。心里暗暗思忖,决不能说出和三姐见面的事儿,万不可诛连自己的亲人。于是,他毫无隐瞒地“交待”了除此之外的一切。
   第二天一早,那个年轻的联防队头头派中年人和另一个队员,把他押解遣返北安劳改农场。
   当天夜里,他遭受了惨无人道的酷刑,两个拇指吊在房梁上,不到半宿就被毒打致死。那一年,二舅还不到五十岁。
   执行押送的中年人,目睹了二舅身上遭受的残暴,他惊骇,他不安,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孱弱的生命在那个冬夜里结束。他紧紧捏着那叠钱和粮票,心在颤栗…
   1983年落实政策小组前往伊春调查取证,他拿出了保管近十七年的那叠钱和粮票,委托调查组交给受害人亲属,并讲述了那个非常时期惨不忍睹的记忆。
   小时侯,我曾无数次地问过母亲,二舅犯了什么罪?母亲缄口不言。我也曾无数次地责怪过母亲,为什么不把二舅藏在菜窖里?母亲默默流泪。
   长大后的某一天,和母亲唠家常时又问起了二舅的事情。于是,母亲讲述了二舅短暂人生的辉煌与衰落。
   二舅小母亲三岁,家里男孩子中排行老二。儿时,他和母亲一起走进学校。从小就聪明过人的二舅连续跳级,在三年里顺利完成了高小课程,以优异的成绩升入初中。二舅不仅天资聪颖而且非常勤奋。又仅用一年时间结业了初中课程。于1936年夏,以五市一地统考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国立北平中山中学读高中。母亲讲到二舅出色的学习成绩不免有些兴奋,她说当时学校流传两句顺口溜,“一二三四五六七,xx学校考第一。”不久,迫于战乱北平危急,学校于年末便撤离北平南下。
   据母亲回忆,在那个风起云涌的大变革时代,由于当时的政治局势不稳定,外公没有同意二舅跟随学校去南京的江宁,而是支持他参加了国民革命军的抗日队伍。做了军中一名文职官员。
   当国家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中华民族涌现出了一批有知识、有抱负的热血青年,一介书生投笔从戎,奔赴抗日战场。
   二舅怀着一颗炎黄儿女的赤诚之心,抱着保家卫国的信念投身国民革命军。在抗击日寇的正面战场上艰苦卓绝地浴血奋战,他曾参加过盛名不朽的万家岭战役。国民革命军在江西德安万家岭的一次战役中歼灭日军精锐达万余人,那威猛的气势让国人振奋。
   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日战争取得全面胜利。讲到8。15光复,母亲特别激动。她说那天晚上全家上下几十口人,不分主仆举行家宴,二舅和随行卫兵也赶回家,庆祝抗战胜利。
   母亲讲,在那天晚宴上,二舅的形像可谓光彩照人。他身材颀长,体格匀称,笔挺的军装衬托出年轻军官的轩昂气宇。一头自然卷曲的乌发亮亮的,白净的脸庞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一双炯炯黑黑的眼睛显得分外明亮,威武英姿中不失儒雅文气。
   讲述二舅在抗战中辉煌的过去,讲述二舅德才兼备的品格人生,母亲显现出骄傲激动的神情。我递过一杯水给母亲,她喝一口润润嗓子接着讲述二舅这颗陨落的明星。
   1945年9——-10月间,国共两党的重庆谈判未取得实质性的效果。于1946年7月内战开始了。在这场战争中,国民革命军方面作战连连失利,丧失大片土地的控制权,损失主力部队150多万,另有100多万的部队和国民政府官员起义。二舅所在的师起义了,他跟随整编后的部队辗转华东、西南等地,参加了全国解放战役中的多次战斗。
   1949年10月随着解放战争的节节胜利,全国人民迎来了新中国的诞生。同年末,组织决定二舅离开部队,安排他去东北黑龙江一个偏远的农村落户。虽然他是国民革命军中起义队伍的一名文职官员,还是不能与解放军官兵等同对待。于是,二舅到地方后,做了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没过多久,对他的政治审查便接连不断,身上罩着一张恐怖的政治大网,直到以“历史反革命”“国民党反动军官”的罪名被投进监狱。从1957年开始服刑到1967年“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整整熬过了十年的铁窗生涯。
   几十年过去了,母亲为二舅不知流过多少泪,不知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谁人知她心里有多苦?谁人知她心里有多痛?听了母亲的讲述,我知。
   二舅的样子在我的记忆中是模糊的,可他的悲剧人生给我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对于二舅,我除了惋惜、痛心、怀念还有悲哀与愤怒。试想,那样一个有思想、有抱负、有信仰、有民族精神的热血青年,没战死在抗日沙场,却在没有硝烟战火的和平年代,惨死在自己同胞残暴的皮鞭下,不能不说是一个社会时代的悲哀。在过去的若干年里,政治运动的海啸不知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二舅的悲剧人生,就是那个年代的写照缩影。
   二舅在我心中的形像记忆虽然越来越模糊,但血写的历史是不能忘记的,愿不该发生的悲剧永远不再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