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赖总说要革命要革命,但都六十多岁的人了,也没见他敢大气喘一口,就连放个屁都小心翼翼的。
   晌午,街上闹哄哄的,狗吠声,嚷嚷声。
   柳三赖和人打架了,三赖要革命了!消息在村里疯传,不一会功夫,就聚集了好多的人。别看平时街上没几个人玩耍,但一听到有人要打架了,主角还是柳三赖,这人儿就像是雨后的春笋从地底下蹭蹭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好多好多。想必是现在的人电视电脑都看够了玩腻了,都喜欢看你一拳我一锤的真人秀了,你拥我挤的人扎了堆,都要看看这柳三赖是如何革命的。
   “你他娘的三赖,还真对得住你这名字,你耍什么赖皮!我可不怕你!”王五气焰嚣张的很,他仗着有权有势欺负柳三赖那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是他柳三赖,有气度,能忍耐,要是换做任何一个暴脾气,战争早就爆发了。俗话说的好啊,这“忍”字心上一把刀啊,那滋味可不好受。
   王五是柳三赖的邻居,前几年,王五改建房屋,建起了二层小楼,这家伙,一下就把柳三赖家遮的严严实实的,一天之中见不到半小时的太阳,屋里黑咕隆咚的,像是进了黑洞。当初王五盖房子的时候,柳三赖找过他,说过,他王五愣是不听不理,还有他那母老虎般的老婆更是蛮横不讲理,她说,那是她家的地盘,她爱建几层就几层,爱建多高就多高,你管不着,嫌没有太阳,那你也改建啊!
   这话一出口,难免会伤人。而王五老婆的话一出,就好比是扔过来了一个大炸弹,炸的柳三赖体无完肤。过分,太过分了!简直就是蛮横不讲道理,邻里之间,谁家不依靠着谁家,但也都通情达理,也没闹出这般笑话来,你倒好,总不能不顾及别人吧,你这一手遮天,叫别人咋生活,整个一个暗无天日啊!
   “是不是看着别人盖小楼你眼馋了?有本事你也盖啊!走,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王五用手掐着腰,一副官架子。
   “你,你!”柳三赖气得肠子都青了。
   “我,我,我什么啊,快走!”王五没好气的吼着,“真他娘的不知好歹,我盖房子管你屁事!”
   柳三赖吃了憋屈,脸憋的红红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难受,浑身都觉得不得劲,心好像是被挽了一个结,好痛!有什么啊,不就是一破村官,还真以为你就成了太上皇了啊!咦,可不就是太上皇嘛,在这几百口的小村里,王五是一村之长,凡事他都说了算。人家有权有势,咱斗不过啊,哎,黑洞的日子,柳三赖只能哑巴吃黄连,委屈和不满硬硬往肚里咽。
  
   这几年,王五借着这一身的官衣之便,捞了不少的好处。前几日上级纪律整顿,王五遭到了调查,作为邻居,柳三赖也就说了几句实话,结果反被王五咬了一口,柳三赖气不过就找他理论,没想到,王五人话不说,张口就骂上了。
  
   “呦呦,活了这大半辈子了,就没见三赖耍过赖皮!”人群里有人说话。
   “就是,就是!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说三赖耍赖皮的,真是新鲜!”人群里好一阵骚动。
   柳三赖在村里的声望不错,很有人缘。从小老实本分了大半辈子了,还从来没人说过他柳三赖耍赖皮的。今儿他王五开口就骂,很多人都愤愤不平。
   “王五明白着就是欺负柳三赖老实啊!”
   “是啊,是啊!”
   “你咋骂人,有你这样的吗?怎么,说实话也有错?”柳三赖终于开了口,说了话。
   “你他娘的,就你长嘴了是吧,瞎咧咧啥呢,谁抢占你家地了,就你家那破地种下种粮也收不了几个枣,还不如占你家媳妇巧云过瘾,那可是块好田,种下种子说不好会长成栋梁!”
   王五和柳三赖邻居住着这些年,巧的很,那年集中分地,两家又成了地邻居。那片土地土壤肥沃,是块顶好的良田。柳三赖坐在地头正高兴,仿佛看见了丰收的景象。可没想到,仅仅是做了一场梦,白日的梦。这刚分到手,地还没开始种,王五就发话了,说是分错了,北山上的那块才是柳三赖的,这块是他王五的。都知道北山的那几块荒地,土壤浅薄,种啥啥不长。柳三赖与他吵了起来,可那帮村官可真是官官相护啊,都帮腔作势,说是分错了,这块也是他王五的。柳三赖差点气死了都,很长一段时间,碰见王五,柳三赖恨的浑身直打哆嗦。这些年都过去了,柳三赖一直把怒火压在心底,忍着。如果不是上级暗访调查王五,恐怕柳三赖还没有机会讲出来,哎,统统讲出来之后,心里一下变得好舒坦,舒服。
   “无耻,流氓!”听到王五的那番话,人群里有人开始议论了。
   “啧啧,这像是从一个村官的嘴里说出来的人话吗?真是人面兽心的败类,该死,真该死!”
   “说谁流氓呢,你,你们,怎么想要造反吗?我看你们一个个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王五指指点点,数落着人群里的某些个人。
   “你说的是人话吗?就这素质就应该好好的接受调查,就你做的那些事,咱们都心知肚明,有句话说得好啊,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着的,你啊,早应该被撸下来!”
   “谁,谁说的,有种你站出来!敢说不敢当吗?是站着撒尿的你就站出来!”王五发疯似得朝着人群喊着。
   “孬种!”
   人群里没有了声音,王五又开始针对柳三赖开了腔。
   “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这话我就说了,你怎么着吧,你也不撒泼尿照照你的怂样,都窝囊废一辈子了难不成还想翻身了!”
   “你,你!”
   “我怎么了,来啊,窝囊废打啊,你不是要革命嘛,打死了算你本事!我告诉你,说我占了你家地,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诬陷!说我贪污钱财,你也有份!就你家媳妇,那穿的那打扮的,还不是我给出的钱,就连你,瞧瞧,就这件也是我穿过的,就你家那狗,哪一顿没来我家啃骨头,我可都记着呢,你记好了,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你想弄死我,我就拉着你陪葬!”
   当王五指着柳三赖那条军绿色的裤子说是他王五穿过的时候,柳三赖崩溃了。
   那天,媳妇巧云把一条裤子放在柳三赖的面前,说是新买的,试试合适不。
   柳三赖木木的望着巧云,觉得幸福来的好突然。结婚这么久,巧云第一次给他买东西,还是一条裤子。
   “傻样,合适吗?”
   “好!真好!”
   柳三赖从来就不知道,这裤子居然是王五的,还是穿过的!柳三赖觉得羞死了,真想找到一个老鼠洞一下就钻了进去。他手忙脚乱的脱下了裤子,扔给了王五,“拿走你的东西,脏!”
   柳三赖羞的捂着脸,穿着裤衩跑回了家。
   柳三赖又羞又恨,他回到院子,抄起了锄头,就要去拼命。
   “放下,你想干嘛!”巧云想要夺下锄头,柳三赖瞪着溜圆的眼珠子望着她,那架势就像是草原上的雄狮捕捉到了食物,想要把她整个活吞了下去。
   “放下!”
   “你别管,我要去和他拼命!”
   “多大的人了,还整天的拼命拼命!”
   “你,你!”
   “我怎么了?你说啊!”
   “我说不出口,你做的好事!”
   “我做什么了,三赖,你把话说清楚!”巧云激动起来。
   “你自己做的丑事,你自己知道!我说不出口!丢人!”柳三赖说着就要进屋,他害怕再争执下去,害怕忍不住会打人。虽然,这些年,他从来就没有打过人,尤其是一个女人。
   “柳三赖,你讲清楚,我做什么了?”巧云开始去扯柳三赖的衣服。
   “你和王五干的那些好事,王五都说了!你还不承认?”
   “王五,你个王八羔子,你不得好死!我,我杀了你!”巧云拿起锄头就出了门,柳三赖吓得追了出来,硬把巧云拉了回去。
   晚上,巧云头朝向一边躺着,眼泪静静的流了下来。
   “三赖,你信我,这日子就过下去,不信我,就散伙!我从来没做过那些缺德的事情,也从来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王五这色狼,的确有过这想法,但我不是村里的那些女人,因为他有权有势就上杆子勾勾搭搭的事情,我巧云做不出来,我不怕他威胁也不怕他恐吓,我就怕你伤心,那条裤子是我买的,真的!”
   柳三赖听王五说到裤子的时候,只觉得头一下就大了,心凉到了极点。他做梦都没想到,王五会打巧云的主意。他又羞又恼又恨,他根本就没注意到,王五的那张丑陋的嘴脸,表现出来的淫笑,而这一切也只是他王五一厢情愿想象出来的事情。王五偷偷的觊觎巧云的美色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巧云不像村里的那些女人,她总是躲的王五远远的,好几次被王五堵在路上,巧云都想法设法逃离了。
   “真他娘的邪门,越是吃不到的越是忘不掉的诱惑!”也是,想想村里的这帮女人,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的好生伺候着,偏偏遇上这么一个倔脾气,可王五偏偏也就喜欢了这倔女子。白天的时候,当着村里那么多人的面,王五那样说,也无非就是让柳三赖没有退路,想要堵上他的嘴,再就是在巧云和柳三赖之间制造点误会和摩擦。
   “我信你!”沉默了那么久,柳三赖终于说了话。他还是相信巧云的,但对于王五,柳三赖的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这事没完。
  
   春天就这样带着所有的不快过去了,燥热的夏天驾着乌云伴着轰隆隆的雷声来了。
   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多,王五家二层小楼的落雨点正好落在柳三赖家的屋脊上,接连好几天的阴雨,柳三赖家受不了了。屋顶伴着节拍滴答滴答的开始漏雨,一盆一盆,雨越来越大,床底下也咕噜噜的冒出了水,水盈盈的墙壁,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流出水来,到处的潮湿发霉。
   柳三赖跺跺脚,淋着雨又来找王五,王五翘着二郎腿,坐在二层小楼的阳台上,悠闲地望着雨,喝着茶。
   王五的老婆把柳三赖拦在了院子中央,不让上楼,说是怕踩脏了楼房。
   柳三赖仰着头,朝着王五问了句,“水都进屋里了,咋办?”
   “找我没用,雨又不是我下的,你啊得去找老天爷,怪他下的这雨这么凶这么大!”
   “不讲理!”
   “咋不讲理了,讲的是道理,懂吧。”
   “我不懂,我只知道是你家房子的落雨点正好砸在我家屋脊上,你,你过界了!”
   “过什么界?天上有标线吗?这是在我家地盘上建起来的房子,碍你什么事,走,走,别在这无事找事!”
   “你,你!”
   柳三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王五为什么老是跟他过不去,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是生来就注定的?有人说,人的一生,都会遇见一个自己的影子,或许是极其的相似,或许是极其的相反,难道王五就是柳三赖的反面,极其的蛮横霸道,这些都是柳三赖都不具备的,于是,他们做不成朋友,只能做一世的敌人。而柳三赖总说要革命要革命却总也没能够完成这使命,没能够革了王五的命,或许还是因为不舍吧,毕竟他是他的影子,他是他的反面性格。
   梦里,柳三赖又梦见了那些年。
   “三赖,走,革命去!”带着红袖章的一行人招呼了柳三赖。
   “去哪?”
   “队长家!”
   “为啥?”
   “队长老婆偷着养兔子,夜里偷着去割队里的地瓜秧!”
   “哦,就这事,多大的事,不去!”
   “这事大着哩,别说是养几只兔子,就养几只蜜蜂都是不允许的,何况,那娘们还半夜去偷队里的地瓜秧,在这风高浪尖出这档子事,罪过不小啊!”
   要说也是,时下正闹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这可逮着谁谁遭殃,要说,这队长老婆秀云人不错,模样俊俏,心眼也好,还是个热心肠,柳三赖的娘病着的时候,她常送些干粮过来,三赖娘过世之后,秀云还张罗着给三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只是人家姑娘都没看上三赖,也难怪,三赖长得黑不溜秋的,哪一个姑娘能一见倾心呢。或许是碍于那份情谊,柳三赖不想去队长家闹革命,他也不想去割秀云资本主义的尾巴。
   “那,那也不去,爱谁去谁去!”
   “啧啧,整天说要革命要革命,原来只是耍耍,咦,我说三赖,白瞎你这名了,你娘应该给你起名叫三好,好心,好肺,好男人!”
   “怂包!”乌压压的一队人,也不知道是哪个红袖章说的脏话。
   柳三赖翻了个身,好像压住了一口气,于是他用力的咳嗽了一声,醒了。这样的情景,柳三赖梦见了无数次,他不明白,为什么老是梦见过去的事情,而每次都是在有人骂他怂包的时候,他就醒了。
   那些年,柳三来这名字叫着叫着就成了柳三赖。其实,他人不错,既不耍横也不赖皮,更不会赖人,是个十足的老实人。原本三来娘是想能够来金来银来财,没承想什么都没来,想想那个年代,吃都吃不饱肚子,还盼着有一天能够来金来银来财,是多大的奢望啊!
   柳三赖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不再说革命的话,只希望朗朗乾坤,风静云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