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驾车琐记


  从新兵连分到大队部,便安排跟着副班长沈红军学开摩托车。

  沈班长是1969年的宜兴兵,胖胖的,憨厚耿直,任劳任怨,不爱说话,干什么事情都抢在前面,遗憾的就是不识字。沈班长很负责,耐心细致地手把手地教我,我也非常敬重沈班长,认真仔细地学习,刻苦训练。

  我们当时开的是苏联的“俄制750”带车斗的偏三轮。为了能迅速掌握驾驶技术,沈班长带着我从操场到上路、从平路到山路、从简单路况到复杂路况、从故障排除到简单维修,循序渐进,进步很快。沈班长觉得原来龚店新兵连地方的操场很大,足有200米见方,怎么开也不会开到“路”下去,在那里训练比较好,就每天带着我到大操场训练。后来就在从小关冲到龚店的路上训练,虽然是盘山公路,弯道很多,但是路面相对比较平坦,没有什么上坡下坡。再后来就到复杂的路面训练,练坡道起步、定点停车、让车超车等。不到一个月,就基本掌握了驾驶的基本要领。还能独自到梅山、独山去执行任务。两个月后,就能去六安、合肥执行任务了。那时侯,在大别山的盘山公路上,经常会看到我驾驶摩托车潇洒飞驰的身影。由于车速很快,脸上被风吹得发疼,尽管戴着风镜防护,但蜻蜓、飞虫还是经常“撞”到脸上,好多次蜻蜓、小鸟都钻进了我的袖口。

  由于当时驾驶的摩托车还是朝鲜战场上下来的“老牙货”,使用年代长,故障也多,加上山区的道路差,颠簸厉害,车辆磨损也严重,所以要经常保养维修,才能保证车辆安全正常行使。有一次,车辆转向把有点开裂,想钻个眼固定一下,可是电钻根本钻不动,弄坏了几个钻头也没能钻出孔来。这苏联老毛子的钢材质量就是不一般。没办法只能用电焊,采用堆焊的办法,把裂缝焊死。

  在电焊的时候,沈班长不放心,一直在旁边盯着看,我说:“这电焊的弧光不能久看,会伤眼睛的。”沈班长不听,说:“我眼睛好,没问题。”结果到了下午,沈班长的眼睛便开始发红、发痒、流眼泪,再后来肿得像桃子一样,连睁都睁不开来。我赶紧把沈班长带到军医那里去就诊。军医郑俊启说:“拿点眼药回去点,但是效果比较慢。最理想的办法是用奶水冲洗,如果是生男孩的初乳最好,只要洗几次就能见效。”

  可是,在这大山里面,奶水上哪里去找啊?我突然想起去年刚刚退伍的小关冲民兵排长易道坦今年春天刚生了个儿子,找到他或许能帮上忙。于是,我拿上军用茶缸,向易排长的家里走去。正巧碰到易排长出门,见我往他家里去,便问我有什么事。

  我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憋了好久,才结结巴巴、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找嫂子,要、要、要点奶。”

  易排长听了大吃一惊:“什么?要奶?你、你、你怎么回事啊?”

  是啊,一个大小伙子,怎么向新媳妇要奶?搁谁也无法理解啊。我看易道坦没理解,赶紧慌忙解释,说:“不是我要奶,是沈班长的眼睛看电焊受伤了,军医说,用初乳清洗有特效,所以我才来……”

  没等我说完,易排长完全明白了,说:“好,把茶缸给我。”

  我把茶缸递给易排长。不一会,易排长端了满满一茶缸的乳汁,和嫂子一起走出来。嫂子说:“易道坦,你给沈班长送去。要是有效果,明天再来拿点。”我说了声“谢谢嫂子,谢谢嫂子!”便和易道坦一起回到队部,按照郑军医的嘱咐,用药棉蘸着奶水给沈班长冲洗眼睛,每隔一个小时冲洗一次。果真不假,第二天沈班长的眼睛就消肿了不少,也没有原来那样红了。到了第三天,眼睛居然全部恢复正常。

  前年我重回大别山,专门去了易道坦家,当时他不在家,嫂子见到我根本认不出来了。当我自我介绍后,她想起来了,说:“当年的小马,如今已成了老头了。”她又指着旁边年近50岁的中年人说:“这是我儿子,当年我就是生他的时候,你过来要奶水的。转眼都46年了。现在他已经是村支书了。”是啊,时光流逝的真快,但军民鱼水情却像陈年的老酒一样,在时间的长河中,愈酿愈浓!

  别看开摩托潇洒,可山区路况复杂,有时开车却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

  有一次我送急件到二中队,任务完成后,我哼着小曲,洋洋得意地加大油门往回开,转过几道湾,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路上横着一根树段,怎么回事?这里的山间公路路面只有3米来宽,路两边都是半人深的杂草,右边是山坡陡坎,左边下去就是一条山涧,路旁也没有行道树,怎么会有树段横在路上呢?等到靠近一看,“唉呀”不得了了。我立马来了个急刹车,车子在离“树杆”大约10来米的地方紧急停了下来。原来这不是什么树杆,而是一条大蟒蛇!

  只见这条大蟒蛇的头在左边的草丛、尾巴还在右边的草丛,身体横在路中间,蟒蛇约摸有3、4米长,碗口粗细,浑身花纹,从右边山坡的草丛中下来,往左边的山涧游去,悠悠哉哉、不紧不慢。一看这情形,可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冷汗直冒,气都不敢大喘,把油门也调到最小的怠速(可不敢熄火,咱还要跑呢),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蟒蛇。只见蟒蛇慢慢悠悠地游过路面,游过路旁草丛,游到路下的山涧,渐渐离开路面10多米了。此时我立即松开制动、打开离合、加大油门,摩托车像脱缰野马,一路狂奔,一直开了一里多路,才敢停下车,回过头来看看大蟒蛇,可是大蟒蛇早已没了身影,可我的心还在噗通噗通地乱跳。后来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敢单独再往二中队那条路上开了。

  说到蛇,在山区也是太普遍了,经常可以看到,有常见的水蛇,还有有毒的土秃龟(蝮蛇)、火赤炼(金环蛇)、青竹蛇(竹叶青蛇)等等,一般都是三四十公分长,很少超过半米的,但是像这样大的蟒蛇真是很少见。别看那些蛇小,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吓到你。我们的驾驶班住在一楼东头,虽然屋内的地坪比外面的地面高出三四十公分,还设有两个台阶,可不知道这些小蛇怎么竟然能游到屋里来的。一个夏天的中午,驾驶班长常宝华正准备睡午觉,突然发现灯草席的下面有个东西在动,老兵盛伯昌说:“一定是个小麻雀,待我来把它捉住。”于是一把把动的地方按住。可不,这席子底下真的有个小东西被摁住了。盛伯昌把席子从一头慢慢揭开,到了摁住的地方,伸手便把那个小东西给抓住了。“哇”的一声,只见盛伯昌急速地把手中的小东西甩到地上,吓得两手直抖、脸都变色了。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小麻雀,而是一条水蛇。幸好这种蛇没有毒,幸好没有被这蛇咬到,只是虚惊了一场。经过这件事以后,楼下的干部战士睡觉前,都得把席子翻开看看,要不睡觉都不踏实。

  从小关冲到独山要走六七十里山路,其中香草湾一段路况最险,上坡十几里,下坡又是十几里,弯多道险,道路是从山间硬“劈”出来的,一边是垂直像墙壁似的山体,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有几处转弯就像掉头一样,在这样的道路上开车,真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一次我到工区执行任务,从独山回来,经过新开岭、三岔河、沙家湾,过了香草湾,一路加大油门爬坡,到达山路最高点石门沟,接着便是一路下坡了。我知道车子刹车不太好,所以把档位别在三档上,熄火滑行,谁知车速在坡道上越走越快,突然跳成了空档,我赶紧踩刹车,但是刹车已经失控。我心里一阵紧张,完了,这一边是深谷、一边是山体,往右跌入深谷、车毁人亡,往左撞上陡壁、车毁人伤,往哪边都不是好的选择。随着车子越滑越快,我只好紧紧地握住方向,顺着道路飞速行驶,听天由命了。真是老天开眼,一路十几里的下坡,竟然在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一辆车,当车子到了平路地段慢慢停下来时,我把车子停靠在路边,这时我的满脸是汗、手心是汗、浑身是汗,两腿直打哆嗦,几乎站都站不稳了。我在车上足足坐了半个小时,才缓过神来。心想,“这从朝鲜战场淘汰下来的该死的老牙货,真的差点把我这条小命给丢在这大别山啊!”回到队部后,吓得我好多天都不敢再开车了。


1972驾驶者为作者.png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