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贾府为何缺乏尚武精神?

  《红楼梦》第七回,焦大喝醉了酒,因派他送人,浑骂起来。凤姐责怪尤氏软弱,尤氏说:“你难道不知这焦大的?连老爷都不理他的,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因他从小儿跟着太爷出过三四回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了,才得了命;自己挨着饿,却偷了东西给主子吃;两日没水,得了半碗水,给主子喝,他自己喝马溺。不过仗着这些功劳情分,有祖宗时都另眼相待,如今谁肯难为他?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顾体面,一味的好酒,喝醉了无人不骂。我常说给管事的,以后不用派他差使,只当他是个死的就完了。今儿又派了他。”凤姐道:“我何曾不知这焦大?倒是你们没主意,有这样的,何不远远地打发他到庄子上去就完了!”    贾蓉送凤姐的车出去,众人喝斥焦大不住,贾蓉忍不得,便骂了他两句,使人捆起来,“等明日酒醒了,问他还寻死不寻死了!”那焦大那里把贾蓉放在眼里,反大叫起来,赶着贾蓉叫:“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不和我说别的还可,若再说别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44页)

  由此我们得知贾珍太爷贾演是一名军将,多次带兵打仗,出生入死。可以推知贾家先祖是武将出身,贾演和弟弟贾源都是战将,兄弟二人战功显赫,被封为公爵。这就是宁、荣二公的由来。

  宁国公贾代化世袭“一等神威将军”,死后,儿子贾敬一心修道,把爵位让给下一代继承人贾珍,贾珍就得了个“三品威烈将军”职称,比“一等神威将军”降了两级。贾代善袭了父亲“国公爵”(二十九回张道士语),死后,贾赦袭承了“一等将军”职称,显然贾代善也有武衔职称。古代世袭爵衔实行逐代递降方式,直到结束。秦可卿死时,贾蓉没有职称,为了装潢门面,贾珍为他花钱捐了个“龙禁尉”武衔。贾政是文官,是皇上赏赐的“主事”(处级)。


  中国传统:修文之士诗书传家,尚武之人武功继世。如杨家枪、罗家枪、关羽刀法俱都代代相传。可是贾府后代之人,竟没有一人习武。在第二十六回,书中描写贾兰练习射箭:只见那边山坡上两只小鹿箭也似的跑来,宝玉不解其意。正自纳闷,只见贾兰在后面拿着一张小弓追了下来,一见宝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里呢,我只当出门去了。”宝玉道:“你又淘气了。好好的射他作什么?”贾兰笑道:“这会子不念书,闲着作什么?所以演习演习骑射。”(153页)这一次习武场景,寥寥几句完事,而且贾兰并不是真正练武,是把射箭当成一种游戏。第七十五回,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鹄子……这些来的皆系世袭公子……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裤……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好似临潼斗宝一般……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况在武荫之属。两处遂也命贾环、贾琮、宝玉、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480页)这根本不是操练武义,完全是一种赌博娱乐。


  贾府众男人:贾敬一心修道;贾政是文官,冷子兴说他“自幼酷喜读书”(10页),第三十七回,“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218页);贾赦、贾珍、贾琏、贾宝玉等或是不学无术,或是才干平平,或是既无心仕途又不肯习武之人,以上这些人没一人精于武功。

  由于贾府自废武功,导致几百口人的大家族,缺少有真本事的看家护院之人。被抄家后,强盗乘虚入侵,不仅丢失很多财物,连家庙的主持妙玉都被掠走,凌辱致死。曾经轰轰烈烈的名门贵族颜面扫地,令人叹息。

  凭军功起家,世代武爵相传的贾府,为何后代武功尽废?而且皇上明知贾家是‘武荫之家’,仅凭贾政一人‘酷喜读书’,就说他是‘书香世代’,真是咄咄怪事!这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从贾代善时起,荣国府已经弃武修文,武衔不过是一个荣誉称号而已;可是贾府第一代人凭战功起家,第二代人就放弃武学,一向以世袭家风为荣的荣国府,未免转向得太快了吧。


  二、贾府巨大财富来自何处?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不会忘记,贾府生活超级腐化奢靡。建大观园得一、二百万两银子,皇帝赏赐有限,大多得自己筹措;宁国府为秦可卿超规格办丧事,光是棺木就花费一千多两银子;贾府每逢过年、重大节日、庆生活动,都要大肆铺张浪费;贾府上至贾母,下至仆人、优伶,都要发放月例(工资),数百口人员的开支和日常消费更是巨大的支出。

  贾府生活极度奢侈。第三十九回,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见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两个三个。这么两三大篓,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又道:“要是上上下下,只怕还不够!”平儿道:“那里都吃?不过都是有名儿的吃两个子。那些散众的,也有摸得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银子,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236页)吃螃蟹在贾府不算稀奇,在庄户人家看来已经很令人吃惊的了。

  第四十回,说笑一会,贾母因见窗上纱的颜色旧了,便和王夫人说道:“这个纱新糊上好看,过了后儿就不翠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绿纱糊上,反倒不配。我记得咱们先有四五样颜色糊窗的纱呢,明儿给他把这窗上的换了。”凤姐儿忙道:“昨儿我开库房,看见大板箱里还有好些匹银红蝉翼纱,也有各样折枝花样的,也有‘流云蝙蝠’花样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样的,颜色又鲜,纱又轻软,我竟没见这个样的。拿了两匹出来,作两床绵纱被,想来一定是好的。”贾母听了笑道:“呸,人人都说你没有没经过没见过的,连这个纱还不能认得,明儿还说嘴。”薛姨妈等都笑说:“凭他怎么经过见过,怎么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导了他,我们也听听。”凤姐儿也笑说:“好祖宗,教给我罢。”贾母笑向薛姨妈众人道:“那个纱,比你们的年纪还大呢。怪不得他认作蝉翼纱,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认作蝉翼纱。正经名字叫‘软烟罗’。”凤姐儿道:“这个名儿也好听。只是我这么大了,纱罗也见过几百样,从没听见过这个名色。”贾母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见过几样东西?就说嘴来了。那个软烟罗只有四样颜色:一样雨过天青,一样秋香色,一样松绿的,一样就是银红的,要是做了帐子,糊了窗屉,远远的看着就和烟雾一样,所以叫作‘软烟罗’。那银红的又叫作‘霞影纱’。如今上用的府纱也没有这样软厚轻密的了。”(242页)几匹压箱底的“软烟罗”,比现今皇室的府纱都好,贾府的奢侈豪华到了什么程度?

  第四十一回,刘姥姥吃茄羹时,书中写道:薛姨妈又命凤姐儿布个菜儿。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夹了喂你。”刘姥姥道:“我知道什么名儿!样样都是好的。”贾母笑道:“把茄鯗夹些喂他。”凤姐儿听说,依言夹些茄鯗送入刘姥姥口中,因笑道:“你们天天吃茄子,也尝尝我们这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刘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这个味儿来了,我们也不用种粮食,只种茄子了。”众人笑道:“真是茄子,我们再不哄你。”刘姥姥诧异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奶奶再喂我些,这一口细嚼嚼。”凤姐儿果又夹了些放入他口内。刘姥姥细嚼了半日,笑道:“虽有一点茄子香,只是还不像是茄子。告诉我是个什么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凤姐儿笑道:“这也不难。你把才下来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净肉,切成碎钉子,用鸡油炸了,再用鸡肉脯子合香菌、新笋、蘑菇、五香豆腐干子、各色干果子,都切成钉儿,拿鸡汤煨干了,拿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了,要吃的时候拿出来,用炒的鸡瓜子一拌,就是了。”刘姥姥听了,摇头吐舌说道:“我的佛祖!倒得多少只鸡配他,怪道这个味儿。”(249页)通过贾府随便的一个菜——茄羹的制作,就可知道这个家族贵族阶级“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餐饮状况了。

  不用更多举例,通过上面三个例子管中窥豹,足以证明这个大家族贵族主子花天酒地般的生活。还有贾府常年养着戏班子;供养着家庙僧尼道姑吃穿用度和月例;贾母常年喝燕窝粥,主子们几乎天天山珍海味,穿衣更是讲究,冬天裘服夏天衣纱。我们只要看一下贾母临终前分发个人财物时,压箱底的银子竟有一万多两,还有很多名贵的衣服首饰,这些财物都是怎样攒下来的?

  到此我们不禁要问:贾府巨大的开支和奢侈的生活,其经费来源在于何处?从书中我们看出有以下几方面收入:贾府先祖于国有功,得到皇上封赏;历代袭爵做官,享有俸禄;下属贿赂;田庄农副产品收入;(凤姐放贷收入归己,不能算家族收入)。但以上诸项都是有限收入,皇上的封赏大多是象征性的,并不能一次赏赐几千两、上万两银子;官俸(贾政做官最大时,也不过是司局级,且为官比较廉洁)及灰色收入不会太多;田庄虽有农副产品,只能满足过年应用,遇到灾年则难保正常供应。

  书中给人印象是:贾府财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仅主子穷奢极欲,就连奴才也都变成了富翁(贾府管家采取切香肠方法,从贾府分肥,捞到巨大实惠;周瑞家用上了丫鬟,赖大家建起花园,赖尚荣捐了县官。)

  贾府没有人做过盐政、布政等能捞到巨大实惠的官职,也没有实业和商贸支撑,仅靠皇帝赏赐和做官俸禄,是不会积攒下太多家产的。巨大的消费之下,收益简直微不足道。

  是的,曹雪芹先人做过织造、巡盐使等官,在任时捞到巨大财富。但小说就是小说,贾宝玉不是曹雪芹,贾家非曹家。《红楼梦》写贾府朱门酒肉臭,就要对“玉堂金马”的形成过程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遗憾的是,我们没看到有关这方面任何解释,看到的是贾府先人莫名其妙地积攒了雄厚的家底。于是,不能不令人怀疑这些资金来源的合理性。

  于是有人推测:林如海死后,贾府窃取了林家遗产。我想,尊重原著,才是正确的研究态度。作为读者,可以对作品某些情节提出个人观点,但凭空臆断得出结论则仅是一家之言。既然有人把林如海想象成巨富,贾琏在南下为林如海治丧时攫取了林家遗产,补上了贾府经济亏空。那我们也完全可以从另一角度设想:探花出身的林如海才高于世,清正廉洁;在爱妻贾敏去世后,无心续娶(见13页对黛玉说的话),把黛玉托付给贾母;自己因看不惯官场腐败,无力回天,郁郁而死。这样想似乎也很合理。所以,任何脱离原著,随意杜撰出理由,来解读贾府不合情理的经济状况,都是缺乏信度的。

  总之,贾府财富来源,是很令人困惑的一件事。只剩下一种理由是:贾演、贾源及贾代化、贾代善两代人做高官时大肆敛财,攒下了一座金山,任凭后代疯狂享受。但这样的家风,如何能熏陶出贾政这样的清廉官员呢?


  三、贾元春之贤德何人所教?

  贾元春,贾政、王夫人之女,因生于正月初一,故取名元春。《红楼梦》第十六回,贾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皇帝赐予了“贤德妃”封号,不仅在后宫树立起了标杆,也在全国女性中建起了道德规范标准。

  在十八回,元春省亲游览大观园时,从题匾赐联中可以看到她才情不凡。元春幼年应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母女情深,母亲是女儿的第一任老师,不识字的王夫人对元春潜移默化的影响,按理应该是很深的。

  可是王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笔者在以前文章中重点分析过(见拙作‘贾府三代当家人的执政理念与性格分析’)。王夫人对下人残暴凶狠;对贾环疏于管教,放任自流;才干平庸,恋权不放;是个极度自私,心理阴暗的伪善人。

  贾雨村和冷子兴谈话时曾说起黛玉:“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谈举止另是一样,不与凡女子相同。度其母不凡,故生此女。”(12页)

  按贾雨村思维推断,贾元春德才兼备,应该是王夫人之功。可实际上,王夫人却是另一副嘴脸。母女180°不同,反差之大,是何原因?

  更奇怪的是,就是这个不怎么样的王夫人,还生出一个如宝似玉的儿子贾宝玉。在贾元春和贾宝玉姐弟俩身上,根本看不见母亲的负面影响,这又是为何?

  第二十九回,贾母清虚观打醮,张道士说宝玉:“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怎么就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贾母听了,也由不得有些戚惨,说道:“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还像他爷爷。”(172页)

  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下,我想说:是“特殊的隔代遗传”在起作用。贾宝玉像爷爷,贾元春像奶奶(贾母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王夫人的不良品性,贾政的迂腐古板,在贾元春姐弟两人身上没留下印记。不良的教育方式,导致“一代龙兴一代蔫”。不知这样解释能否行得通?


  四、秦可卿卧室为何超级奢华?

  秦可卿,贾蓉妻子,与公公有乱伦之秽。第五回,贾宝玉欲睡中觉,贾母让秦氏把宝玉带走,说着大家来至秦氏房中。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

  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施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了,款款散去,只留下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丫鬟为伴。(26页)

  贾府众女眷,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王熙凤,室内布置都不甚奢华。独有秦氏,室内装饰规格之高,与皇妃相比,有过之无不如。

  秦可卿是何出身?第八回写道:他父亲秦邦业现任营缮司郎中,年近七旬,夫人早亡。因年至五旬时尚无儿女,便向养生堂抱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谁知儿子又死了,只剩下个女儿,小名叫做可儿,又起个官名叫做兼美。长大时,生的形容袅娜,性格风流。因素与贾家有些瓜葛,故结了亲(50页)。

  由此可知,秦氏出身低微,能和贾府联姻,可谓平步青云。因此,靠婚姻摆脱贫困,步入富贵生活的她,对婚房的要求不可能太过分。这一切顶级奢华的布置,完全是贾珍刻意而为,是为了让儿媳感到惊喜,进而投怀送抱。

  诚然,小说创作允许虚构,在秦氏卧室布置上作者运用了夸张笔法,极尽千皴万染之功,把房间烘托成贵妃级的诱惑场所。作者把秦可卿排在十二钗正册最末位置,而且让她第一个死掉,可见对她的贬斥之意。作者对秦氏相貌虽未直接描写,但通过判词描述、众人评价、卧室环境烘托,给读者感受到的秦氏是一个极其美丽,倾国倾城,而且温柔可人,足可令一切男人蚀骨销魂的魅惑女人。更特别的是,作者着意塑造了贾宝玉的第一次云雨情——贾宝玉的处男之身在梦中奉献给了秦氏;秦氏死时,贾宝玉心中似戳了一刀,竟喷了一口血(71页),可见对情人之死痛彻心扉。

  秦氏房间恣意铺张,充满情欲的诱惑,在封建礼教盛行的贾府,是绝无仅有的奇葩。我们不禁想问:难道秦氏不怕别人说闲话?别人不说,婆婆尤氏、闺蜜凤姐可是常常光顾她的房间的。以这两人的精明细心及女性的敏感,看到这令人想入非非的环境,能不嗔怪秦氏作为长房重孙媳的不妥与不端吗?

  第五回写道: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25页)

  第十三回,听到秦可卿死讯,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71页)

  如此看来,人人称赞的蓉大奶奶——秦氏,在贾府上下众人中声望很好。平时很注重自身形象的她怎会有这样出格的房间布置?而且书中大家对此全都视而不见,毫无微词,当作很正常的事。这又是什么原因?


  五、王熙凤、香菱结局为何与判词不符?

  《红楼梦》第五回,王熙凤的判词:“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写的是贾琏和王熙凤的关系。“一从”指的是贾琏开始时对凤姐言听计从;“二令”是个“冷”字,说的是后来贾琏对凤姐渐渐冷淡;三人木,“人木”是个“休”字,最后贾琏把凤姐休掉;王熙凤哭着回到金陵娘家。

  可是实际上,书中凤姐结局并不是被休,哭着回到金陵;第一百十四回“王熙凤历幻返金陵”,写的是凤姐病死在家中;这就出现了与判词严重不符的现象。

  还有《副册》头牌香菱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揭示了香菱的结局是被夏金桂凌虐致死,

  书中一百二十回写的是:且说薛姨妈得了赦罪的信,便命薛蝌去各处借贷。并自己凑齐了赎罪银两。刑部准了,收兑了银子,一角文书将薛蟠放出。香菱在薛家势衰运蹇时,被扶了正。算是圆了“头牌”的梦。

  香菱被扶正不久,死于难产。出现了与判词严重不符情况。

  对于后四十回,多数人认为是高鹗所作,也有人认为是曹雪芹自己完成。这里想说的是,即使是高鹗续作,他也应该了解曹雪芹关于判词与结局前后呼应的创作意图,不会轻易改变原作者设定的主要人物人生轨迹,而去另起炉灶重新设计人物命运。而且凤姐及香菱的结局只要顺势而为自然发展,就可以达到预期,不容易发生“跑偏”现象。

  书中秦可卿结局,表面看不是上吊而亡,与判词相悖;但仔细分析,还是非正常死亡;这是曹雪芹因某种原因自行修改的,体现了一种暗写笔法(见拙作“从秦可卿之死看曹公笔法”)。贾宝玉在警幻仙宫看到的册籍中,其他女性的结局大多是在续书中完成的,基本与判词吻合;只有凤姐与香菱的结局与判词严重背离。两个原本不该“跑偏”的重要人物的结局,却偏偏“跑偏”了,这确实是续书作者的最大疏漏。


  六、《红楼梦》中女人因何不缠足?

  中国古代妇女以缠足为美的畸形审美标准由来已久,凡是在古典小说中出现的美人,无不对其三寸金莲加以描述,否则就会少了一项重点。

  清朝曾多次颁布“禁缠足令”,但都好景不长,最终被世俗取缔。妇女的脚始终没得到解放。

  根据以上情况,在女人缠足还是天足这个问题上,曹雪芹是不会太在意文字狱的。

  关于缠足的描写,书中只在第五回诗词中有过一次描写。贾宝玉神游太虚境,看到警幻仙姑:“……莲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算是仅见的唯一一次缠足镜头,描写对象还是仙人。现实中只对傻大姐的脚做了描写,说她长了一双大脚。《红楼梦》中的女人有几百,从没见到有足部、鞋袜的任何直接描写。仿佛作者在刻意回避。

  六十三回,贾母、王夫人忙于给老太妃送灵,多日未归。宝玉过生日时,怡红院大闹了一场……一时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纂儿,身上皆是长裙短袄……当时芳官满口嚷热,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纟式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这里没见芳官足部描写。

  怡红院内丫鬟还不尽兴,又撺掇宝玉答应,分别把李纨、探春、黛玉、宝钗、宝琴、湘云、香菱请来。炕上并放了两张桌子,大家上炕围桌喝酒行令。

  这个场面我们可以想到,在无拘无束的状态下,酒酣耳热时,每个人都会脱去外衣,足部也不会隐藏得严严的,而且地下一大堆鞋也会乱七八糟。书中却无一丝一毫描写。

  宴会开到半夜,众人走后,丫鬟们喝醉了,横三竖四地睡了,芳官竟然和宝玉睡在一个床上。第二天早晨起来洗漱,也未见穿鞋这些基本动作。

  书中还有很多怡红院女孩子在床上疯闹镜头,但一次也没有足部描写。

  不仅年轻女人没有这种描写,就是上年纪女人也不见有关叙写。七十一回,贾母八十庆生活动,“……当中独设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就是不写脚。

  林黛玉、香菱、晴雯,三个册籍头牌,都是弱柳扶风般飘然若仙人物。但不能因其体弱,就推定其为小脚。

  这种奇怪现象,更确认了我的一种判断——曹雪芹是女权主义者,《红楼梦》就是一部弘扬女性尊严,呼吁女性解放的小说。


  七、紫鹃、晴雯为何没有交集?

  读者都知道,宝黛关系中最可靠的两个人是紫鹃和晴雯。这两人都来自贾母身边,年龄相同,应该情同姐妹,但我们没看到这样情况,反倒是紫鹃有时和袭人走得很近。紫鹃秀外慧中,智机深藏,晴雯孤高性傲,不合群,两人性格有很大不同。但这不影响正常交往。二十回,书中写道:“彼时,晴雯、绮霞、秋纹、碧痕都寻热闹,找鸳鸯、琥珀等耍戏去了。”可见晴雯和一般的女孩子还是合得来的。

  紫鹃和袭人经常聚在一起说心里话。以紫鹃的精明和胆识(紫鹃敢于冒险试探宝玉,引起宝玉呆病发作,搞得满府大乱),她不能不知袭人心中的小算盘,及对宝黛爱情的态度,她当然不能在袭人身上得到应有帮助,因此也就不和她谈论有关话题。但晴雯可是宝黛关系的坚定支持者,她为什么不和晴雯议论此事呢?虽然贾府等级森严,但同为平等级别的二人,在不违规的情况下,私下接触的机会还是很多的。二人坐到一起,谈论一下共同关心的敏感话题,交流彼此看法,应是很正常事情。可巧的是,三十四回,宝玉让晴雯到潇湘馆送帕子,偏偏紫鹃、雪雁都不在,只见到书中只露过一次面的小丫鬟春纤,硬是不让晴、紫二人碰面。

  试想,如果晴、紫联手,虽不敢说一定能起到“红娘”作用,但至少可以使孤立无援的宝黛关系增添一抹春色。

  五十七回,紫鹃试探宝玉,宝玉怔怔发呆。只见晴雯找来说:“老太太叫你呢。谁知在这里?”紫鹃笑道:“他这里问姑娘的病症,我告诉了她半天,他不信,你到拉他去吧。”说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中。这是书中两人唯一的一次交集。可见紫、晴二人关系确实有点不正常。


  综上所述,笔者认为,《红楼梦》虽然是古典小说创作的一座丰碑,在政治上、思想上、学术上、艺术上都达到了极高境界;但由于时代限制(主要是文字狱)、作者晚年窘困的生活条件限制、最重要的是作者的健康原因,使他未能坚持写完全书,并进行系统周密的串联修改,最终使《红楼梦》以残本、半成品面目问世。小说在某些环节上未能达到尽善尽美地步,令人为之叹惋。其留下的诸多悬念,成为二百多年来红学研究者持之以恒,欲解“其中味”的主要动因。


  本文讨论对象——2007年10月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