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暖暖地照在办公室里,葳蕤的滴水观音泛着青翠的柔光,美丽的蝴蝶兰娇艳如滴,氤氲的茶香弥漫了整个空间,一切都是那样恬静,温馨。

我已漠然了这个环境。年轻时的挚爱和狂热已经被岁月雕刻得圆滑世故,那种麻木和冷淡都掩藏在虚伪的逢迎里。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静静里,我才会慢慢回归本真,咀嚼旧日时光。

时间过得总是很快,转眼间我大学毕业到《姑余山》杂志社供职已经十几个年头了。编辑这种为人做嫁衣的枯燥生活我已厌倦了,不过我却无力挣脱。安于现状,养尊处优,可能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通病。像我,平淡的生活逐渐冲淡了刚入行时的新鲜和新奇。记得刚进杂志社的时候我还意气风发写了两本书,其中一本侥幸得了“茅盾文学奖提名奖”。以后就像中了邪,脑袋里一片空白,写不出一丁点像样的东西。有时候把旧作翻出来看看,我直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自己写的。我现在只能绞尽脑计涂鸦点报告文学之类应时应景的东西聊以自慰。好在头顶上还有作协会员和编辑的美丽光环能遮一下丑,让我还有机会在文化圈游弋,在那些文学爱好者的仰视里陶醉。

我轻轻呷了一口茶,味道真好,这价值不菲的金骏眉果然名不虚传。这盒茶是海州的一位文学爱好者送给我的。那天,当他多次倒车辗转来到市里,诚惶诚恐走进我的办公室,小心翼翼从泛白的军用书包里拿出稿子和这盒茶的时候,我真不忍心接受他的东西。从他的衣着和粗糙的双手上,我可以断定这位来之偏远山村的农民家境并不宽裕。可他执着地写得很苦。我无法拒绝他近乎哀求的眼神,我懂得到金骏眉的价值,这样上好的名茶需要他卖几百斤玉米啊!茶拿在手里真的沉甸得厉害。他一再说是感谢我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因为上期的《姑余山》杂志我编发了他的一首诗,尽管那首诗只有可怜的五句,尽管五句中有三句是我写的。事实上,他并不知道,我是为了鼓励他执着的付出,不想让他每每失望。想着那个朴实的追梦人,端起茶杯,我觉得茶香的后味中有一丝苦涩。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的举动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伤害。

品着香茗,思绪万千,浮想联翩,我又想起早晨上班时发生的一幕。当我走进办公室,刚刚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刚坐定,就听见有节奏的敲门声。我没有抬头,捣鼓着电脑,大声说:“请进。”门“吱扭”一声被推开了,清脆轻盈的高跟鞋敲地声引着一股浓重的香气迎面袭来。            

“宋大主任,忙什么呢?”我抬起头,是她!海州区政府招待所长杨柳,这可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她身材高挑,细皮嫩肉,脸蛋漂亮,丰腴肥臀,性感靓丽,姿色撩人。原来在区招待所干临时工,因为她说话不紧不慢,慢言细语,人送外号“杨蜜”。时间长了,人们倒也淡忘了她的真名,都叫她杨蜜。这杨柳似乎天生的好脾气,对大家的称呼只是微微一笑,满脸绯红,算是默许。都说物化造人,杨蜜还真是个善于充分开发利用自身价值的人,用不了半年,她就来了个华丽转身,不但轻松办了农转非,还以招聘干部的身份担任了招待所客房部长。有人说这背后推手是常务副区长刘青。更有人绘声绘色说刘副区长是在一次开会间隙上厕所时邂逅杨蜜,当即就被杨蜜莞尔一笑勾掉了魂魄,于是频繁光临这里,并且每次来都走得很晚。

招待所经理老田可是个老江湖,善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在海州地面八面玲珑,玩得转吃得开,人称“男阿庆嫂”。刘副区长来密会杨蜜,每一次他都安排的周到妥帖,深得刘区长欢心。关于这一点田经理是有觉察的,以前刘副区长来所里总是板着个长脸,目不斜视。现在刘副区长对他的称呼也从“田经理”改成了“老田”。田经理是何等人物,凭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经验,自然体会得到这其中的奥妙。可别小看了这称呼的小小改变,里面蕴藏着大学问。这起码表明一点,刘副区长已经把他当成“圈子里人”了。有内部消息说,刘副区长很快就要在下届人代会上扶正。有了这棵大树还愁没有阴凉。从这个层面讲,真的要感谢那个杨蜜。那天深夜,刘副区长临走时拍着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老田啊,小杨是我远房侄女,要好生照顾,你要好好干。”

“区长放心,我一定好生照顾!一定,一定。”田经理点头哈腰陪着十二分小心。看着刘副区长的小车绝尘而去,他转过身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小声骂道:“呸,什么玩意儿,你他妈是安徽人,杨蜜是王格庄山沟里的柴火妞,八百杆子也打不到这门亲戚啊!是你侄女,还是你妈呢!”

琢磨着刘副区长的话味,田经理心里灌了蜜。他怡然自得,在心里暗暗佩服起自己的眼光独到来。说起这杨蜜当初到所里上班,还是田经理钦点的。那是去年秋天,到区旅游学校招收服务员,田经理一眼就相中了她。本来想以后慢慢培养,好好调教,闲来打个牙祭,调节个生活,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刘副区长横刀夺爱独占花魁。嗨,一顿美味让狗叼走了,窝火。尤其那天他亲手把杨蜜送进刘区长房间,回到办公室,那个懊恼,那份窝心,一把将那把明代时大彬紫砂杯摔个稀巴烂。他阴沉个脸一个电话把会计小沙叫来。不等小沙说话就一把扯下她的裤子,摁在办公桌边。

一阵大刀阔斧搏杀过后,田经理气喘吁吁站直身子,朝小沙白晃晃的屁股狠狠地拍了一巴掌,那白屁股上立刻出现了五个红红的手印。望着自己的杰作,田经理满足地笑了。小沙转过身,一边整理着裤子,一边埋怨道:“个老流氓,每次想干就干,从来不顾别人的感受,粘糊糊的。今儿个又吃药了吧?疯了吗?这么大劲儿,把我都弄疼了。”

田经理像泄了气的皮球,蜷缩在宽大的沙发里,一个劲儿吞烟吐雾。好一会儿才透过气,喃喃地摆摆手道:“出去吧。”目送小沙扭着丰满硕大的屁股消失在门口,田经理狠狠地拧灭了香烟。丢了一个杨蜜,能靠上刘副区长这棵大树也算值得,说不定还因祸得福呢。天底下女人有的是,那玩意儿都一样。想到这,田经理又得意地哼起了《空城记》中的“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只是那腔调里比往日透着一丝苍凉。

半年过后,区里领导大换班,刘副区长众望所归扶正当选了区长。不出一个星期,区政府一纸调令任命田经理担任区发改委主任,杨蜜接任区招待所所长。

2.

“杨所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杨蜜到来,我不敢怠慢,连忙起身热情迎接。

“大作家就是会说话。路过您们编辑部顺便过来看看。”杨蜜说起话来还是那样的慢声细语。那摄人魂魄的眼神让我春心荡漾。

“杨所长,请坐,请坐。我何德何能劳你大驾啊?”我一边招呼杨蜜坐下,一边忙着倒茶。

杨蜜两腿交叉优雅地坐着,不时用手抻一下裤脚。“你可是文化人啊,大作家,高攀不起啊。”。我偷偷窥视这个风骚养眼的女人。白皙较好的脸庞,蕾丝内衣紧紧裹着凹凸有致的腰身,露着深深的乳沟,一对丰满的兔子随时都有窜跳出来的可能。我自觉得脸潮红,喉咙发干,真正体会到魂不守舍的滋味。我真怕自己把持不住,露出狐狸尾巴,现了原形。可我又不敢造次啊,这可是刘区长的女人。

杨蜜放下茶杯,“大作家,坐呀。真腐败啊,这茶是哪个漂亮美眉送的?”

“所长大人真会说笑话,茶是我自己掏腰包买的。”

“骗谁那?不诚实,谁都知道抽名烟喝名酒没有自己花钱的。你自己掏钱买的?鬼才信呢。两千多块钱一斤啊。我这个人识字不多,但对茶还是颇有研究的。”

我尴尬的无言以对,只感觉到空气有点凝滞,空调机滋滋的声响分外刺耳。

“嘻嘻,大作家,和你开玩笑的。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念中专的时候我就读过你的《喋血宁海》,那个高富帅李玉堂原型不是你吧?我一直觉得四萍写的就是我,我一连给你写过三封信,可愣没见到你的回音。”杨蜜认真地说。

杨蜜的话触动了我的痒处,我长叹了一口气,“都是昨日黄花了,廉颇老矣,江郎才尽啊。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忙着赚钱,谁还有闲工夫看小说啊?又不能当饭吃?穷人才写文章呢!再说,当初我如果知道是你写的信,别说三封,就一封我也立马回了。”我的口气里明显带着恭维。

“你看,你看,骗人吧?言不由衷,心里一点不阳光。知足吧,前天在招待所开作协年会,那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把你围的水泄不通,众星捧月,魅力无限啊,真叫人羡慕。”

“那跟哪呀,那都是些文学爱好者,和我探讨文学的。”

“只是谈文学,没有别的。我可听说现在的追星族很狂热,什么事都敢干。投怀送抱,上错花轿睡错床不在话下。”

“没有,绝对没有。咱不干那些龌龊事。那可是些个孩子,年龄和我女儿差不多,咱是谦谦君子,得有范儿,不能丢了份儿。”话是这么说,这种事情即使有,谁还承认。和年轻的女作者发生个“一夜情”什么的,在我们这个行当司空见惯,时兴话叫“潜规则”,谁也脱不了俗。这也不能全怪我们,有些个女作者为了上篇稿子主动付出,想推都推不掉。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吴贵不止一次说,现在是商品社会,等价交换,男欢女爱,你情我愿,谁也管不了。你别看有些个人在人前人模狗样的,实际上一肚子男盗女娼,穿上裤子都和个人似的,呸,什么东西!这个老吴是海州出了名的“银枪小霸王”。整天无所事事,就喜欢进歌厅,泡小姐,钻鸡窝。和他见了面,三句话不来,就是围着裤腰带转,人送雅号“一米以下广播电台台长”。按理说这样的人是不能在杂志社混的,怎奈人家是“官二代”,有个当市人大主任的爹,现实就是这样残酷。这不又是一连几天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和那个相好鬼混去了。他不在办公室也挺好,眼不见心不烦,我也落个清静自在。

“道貌岸然。你这种年龄的成熟男人现下最有市场,最受二十郎当岁小姑娘青睐。她们可不在乎年龄差距呢,她们最讲实惠,怎么有利怎么干。”杨蜜言罢又向我身边靠过一点,高档香水的味道直冲鼻翼。

我不明白她云里雾里想说什么,也分不出话的真假,她的特殊身份我又不便于说得太深。我更不知道她此行的目的。事实上我和杨蜜并没有深交,仅有几面之缘,去年我受社长差遣,到招待所给杨蜜写过长篇专访,被全国多家报刊转载。后来据说给杨蜜镀金是刘区长的盛邀。这之后,我和她没有过多接触,我总觉得和她不是一路人,因为她的妖艳,她的风骚,在这个弹丸小城早被百姓绘声绘色演绎出无数个版本。在人们的议论中她就是妖姬,就是潘金莲,就是祸水,但很多人都买她的账,因为她和刘区长的特殊关系,也因为她的美艳矜持。

“好吧,说点正经的吧,今天来是专门来感谢你上回帮的大忙。今天中午姑余山汤墅别院我做东请你吃大餐。”

“不用吧,我也是职责所在,应该做的。区区小事何须挂齿。心意领了,饭就免了吧。”我极力推辞。

“难道害怕我吃了你?我有那么可怕?说定了,今天我单请你,就我们两个人。三幢八号不见不散。我走了。”杨蜜把“就我们两个人”语气说的很重,好像生怕我听不懂。

当我把杨蜜送出办公室时,我看见写字间的同事们的异样目光。

3.

位于海州城东南十公里的姑余山,是个群峰逶迤,山青水碧,层峦叠翠,霞光溢彩的好地方,被尊为“海上仙山之祖”。公元1167年,咸阳道士王重阳在这里创立了“全真教”,名扬四海。姑余山又被蒙上浓重的宗教色彩,成为著名的道教圣地,被众信徒奉为“道教祖庭”,万人敬仰。

在席卷全国的房地产开发大潮中,姑余山这块风水宝地自然趋之若鹜,许多独具慧眼的开发商看好了这块金字招牌,大肆炒作生态概念。汤墅别院就是中国房地产500强的天成利宛公司利用姑余山得天独厚的地热资源为成功人士量身打造的高档社区,据说房价每平米炒到3万块。房价虽然高的离谱,但销路的却出奇的好,大有一房难求的架势。

欢快的“马六”沙沙前行,我的心沐浴着明媚的春光,灿烂惬意。老实说,杨蜜的盛邀我很纠结,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但一想到杨蜜那顾盼若离的眼神,我心旌摇曳,鬼使神差换了便服,前往赴约。临行前,我对社长秘书小米说:“社长如果问起来,就说我到乡下采风去了。”小米嬉笑说:“不是采花吧?”我轻轻拧了一把小米粉嘟嘟的小脸,飞快地下了楼。

车子转眼出了海州市区,飞快拐上宽广的牟浪大道,一路上绿树掩映,杨柳依依,花团锦簇,错落有致。这几年海州的变化很大,全区上下到处修公路,遍地村改居。今天早上,海州电视台《早新闻》还播出了记者对刘区长的的专访。大腹便便的刘区长慷慨陈词:今年全区GDP要创历史新高,要加快撤村并居步伐,全年撤村80个,力争明年底村民变市民,全部住上楼房。看到沿路两边机器轰鸣,塔吊林立,到处是争分夺秒大干快上的热闹景象。我却高兴不起来,我为那些离开土地的农民兄弟今后的生活担忧。这些祖辈土里刨食、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花完了有限的拆迁征地款,今后的生活怎么办?他们的子孙怎么办?

正思忖间,车子已经冲进了姑余山地界。这里果真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放眼望去,满目葱郁,山色如黛,崖陡石异,优雅清秀,瓜果飘香。古话说“天下名山僧占多”,今日一见果然不假。我被眼前的美景吸引,被王重阳的慧眼独具折服,刚才忧国忧民的情愫一下子抛到了九霄云外。我这是干嘛呀,一介迂腐文人,操的哪门子心?能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想到这里,我为自己的忧患念头感到可笑。

车子稳稳地停在汤墅别院三棟八号楼前。这是座典型的夏洛克风格建筑,地处幽谷,花草遍野,香气宜人。我禁不住从心底赞叹起设计者的匠心独运,这真是一个休闲养生好去处。难怪海内外的精英土豪们纷纷在此安营扎寨。

我拾阶而上随手摁响了门铃。大约有二分钟光景门开了,杨蜜含情脉脉地站在门口。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身穿真丝睡衣,一袭乌黑油亮的长发飘逸胸前,高耸的乳房若隐若现,明亮的眼睛像一泓山间清澈的泉水,高挑的身段更显端庄妩媚。

我呆立门边不知所措,杨蜜莞尔一笑,“别傻站着了,快请进。”我被她拽进了门。

4.

当荷尔蒙的潮汐慢慢隐退的时候,激情回归到平静的地平线,理性浸润了整个空间,天地间是那样恬静,那样安详。

杨蜜像依人的小鸟紧紧依靠在我的胸前,纤细的小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肌肤。我抚摸着她浑圆的肩头,低头吮吸她的发香,她顺势用双臂勾住了我的脖子。我紧紧地把她压在身底,用力吻着她。

好久,我才慢慢移开嘴唇,注视着她妩媚的脸庞,“对不起。”

“我自己愿意的,我愿意。你嫌弃我?”她努起了小嘴。

“不是。我……

杨蜜用手挡住我的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你肯定嫌我脏?”

“没有。”我欲言又止。

“我真的脏!”杨蜜赤裸着身子,脑袋低倚在膝盖上,秀发像瀑布般遮住了整张脸。我一时手足无措。我看见床单上簌簌滴落的泪水,她哭了。我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为她拭去眼泪。“都是我不好,让你生气了。”我小心的哄着她。

“我不生气,我是高兴的。我要谢谢你,你让我真正做了回女人。”杨蜜依然慢言细语。

“谢我,谢我什么?”我惊诧她的说法。

“好吧,我都告诉你。我知道海州人都诅咒我是荡妇,破鞋,水性杨花,红颜祸水。都因为我和刘区长的关系。我是和他好。我一个农村人,父母都有病,家境不富裕,我靠谁?刘县长看重我的身子,我需要有人帮我摆脱困境。各得其所,难道有错嘛?我不比你们城里人,从小衣食无忧,父母百般宠爱。你们那里知道我们这些乡下人的苦。”杨蜜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感谢你,你无法理解。因为我和他在一起从没享受过当女人的快乐。每次和他在一起,我都痛不如生。他那东西根本不行,从来没又进入过我的身体,每次都应门流泪。可他却是拼命作践我,蹂躏我。每次都用力摸我、抠我,用牙咬我。他根本不把我当人。”

我惊呆了,我仿佛看见那张面目狰狞的面孔拼命发泄变态的兽欲。这是那个温文尔雅、叱咤风云的刘区长吗?我不敢想象。如果这话不是出自杨蜜之口,我根本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只能双手紧紧抱住她。

“那你为什么和我,……”我不解的问。

“你肯定不记得了。念中专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我和小伙伴们看过你的书《年轻的海》,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哭了许多回。还记得吗?那年你在海州新华书店签名售书,我排了一上午的队,只为得到你的亲笔签字,看看你的模样。那时候你是那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是我心中的潘安,是梦中的曹子建。当你龙飞凤舞为我签下你的大名的时候,我奋不顾身亲吻了你的脸。”

杨蜜的话勾起了我的回忆。那是十二年前,我从山东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分配到胶东半岛海州市《姑余山》杂志社当记者。二十出头的我意气风发,一门心思四处采风,潜心写作,仅用一年时间写出了四十万字的长篇小说《年轻的海》。小说一问世立刻引起了全国文学界的广泛关注和好评,我也因此获得了当年茅盾文学奖提名奖。这在海州历史上是第一回。我少年得志,一举成名。不久被任命为杂志社文艺部主任,这在海州文化界也是破天荒的事情。

我清晰记得那年冬天,天空飘着细碎雪花,寒气袭人。我在海州新华书店举行签名售书活动。许多文学爱好者慕名而来,排起了长龙,队伍一直排到门外很远。这种情形让我心中暖意融融。我暗下决心,一定写出更好的作品回报读者。我更记得发生在签售现场的一段小插曲。一位小姑娘在签名后突然吻了我的脸。突如其来的惊喜让我措手不及,我抬起头只看见那个姑娘远去的娇美背影,还有脑后那条乌黑的马尾辫。这个情景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我猜想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姑娘。

“见了你的面,我就知道我这一生注定属于你。你的书我一直珍藏着。你看。”杨蜜说着斜着光光的身子拉开床头柜抽屉,把一本书递到我的面前,那本书正是《年轻的海》。

“我们是前世的缘,我注定是你的。你的。今天也算了却一段孽缘吧,我上一辈子欠你的。”杨蜜抬起头认真注视我说。“我选择这个日子,还因为刘区长前天到省委党校进修去了,时间大约一个月。回来后就要到远赴西藏担任日喀则地委专员。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心里有了浴火重生的感觉。我就要和我爱着的人一起分享这份久违的快乐。我要做回正真的女人。”

我百感交织,无言以对,只是紧紧拥着她,紧紧地。

5.

昨天下午从汤墅别院刚回到海州,我就接到港城山大校友会靳杨的电话。小靳告诉我,我们的导师胡柏今天到野驴岛旅游度假区讲学,大家准备为他接风洗尘,胡老点名叫我参加。

说实在话,今天我和杨蜜缠绵了一下午,已经头昏眼花,浑身无力,本不想去,但想到当年读书时胡老师对我照顾有加,今天他老人家到了我的地界,我尽地主之谊也在情理之中。

最后,靳杨在电话中神神秘秘的说:“还有个惊喜告诉你。当年我们班的‘班花’聂远也和胡老一起来了。”听我不回音,电话那边的靳杨又说:“有件事你做梦也想不到,胡老离婚了,又结婚了。你猜新娘是谁?聂远!现在聂远是我们的师母了。”

怎么是聂远?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聂远和胡老年龄相差三十多岁。胡老小女儿比聂远还大好几岁。天哪,这个世界太可怕了,这些人都怎么了。当年在济南时,位于山大东路的胡老家是我们常去的地方。德高望重的胡老和慈眉善目的老伴儿简直是琴瑟和鸣,天地绝配。两人风风雨雨牵手几十年,一直是我们羡慕的楷模。短短的十年光景,还有那个小燕子般纯洁的聂远怎么就成了我的师母了。我彻底崩溃了。无奈,我只能强打精神前往海州城北的野驴岛参加校友聚会。

好在太阳每天都是新的。清晨,当我被妻子从睡梦中唤醒的时候,身子依然沉重,像大病初愈。妻子埋怨说:“又到哪里喝猫尿去了?不能喝,逞什么能?被小靳送回来像个癞皮狗,吐了一地,臭死个人。你看看你现在,身上那里还有点文化人的斯文样,还美其名曰作家,狗屁。”

我已习惯了妻子的讥讽谩骂。我已经没有了吵架的勇气和激情,一切都无所谓。妻子依然数落个不停,“都什么玩意儿,十天九回醉,你哪来那么多应酬,怎么就那么忙?我看国务院总理也没有你忙。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我真过够了。”说罢,她摔门而去。

妻子的愤懑和懊恼我能理解。这些年,青春的浪漫早已淹没在平淡的琐事中,我们的爱情渐转化为一种亲情。我已经不理会妻子的心理感受和生理需求。我总以各种理由漠视妻子的渴望眼神。有时我们一连两个月没有肌肤之亲,即使有也是匆匆应付,敷衍了事。每每看到妻子哀怨的目光,我总以工作压力太大托词。妻子是个外慧内秀,敏于行而讷于言的女人,她相信我的鬼话。有时候,为了逃避夫妻义务,我常常故意回家的很晚,或者喝个酩酊大醉。每次深夜回家,看到妻子和女儿已经熟睡,我就内疚的厉害,在心里直骂自己混蛋。

静下心来有时候想想,我和吴贵没有区别,甚至更坏。吴贵泡女人,直白坦率,我却总把自己伪装成谦谦君子,漂亮的光环下隐藏着肮脏的灵魂,那些邪恶的念头无时无刻不在脑海萦绕。暗下里究竟和多少女人上过床,我也记不清了。人啊,一旦撕下了那块遮羞布,还有什么不能干,当然和禽兽也就没有了区别。

我胡乱抹了几把脸,急忙忙提起公文包包,走出家门。

6.

当我走到办公室门外时,发现房门是虚掩的,我有点纳闷。我清楚的记得,昨天离开时,门明明是关上的。怎么又开了呢?正踌躇间,一甩眼,我看见昨天脱下的外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同样质地的外套,上面沾满了油污。我明白了,一定是那个吴贵回来过,穿走了我的外套。

我刚沏好茶,就见社长秘书小米像泥鳅一样溜了进来,随手关严了房门。“大萝卜,老实交代,昨天到哪鬼混去了?”

“瞎说,我去姑余山采风去了。诬我清白,骚狐狸。”我一把将小米揽在怀里,右手伸进她的内衣,揉搓起那对富有弹性的乳房。早在半年前,我就将小米拿下了,几乎每个周末我们都在她家幽会偷情。小米的老公是个海员,常年漂泊海上,为解生理饥渴,我们干柴烈火,一拍即合。你别看这个小米表面冷若冰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凶巴巴的模样,内心里却燃烧着一团火,这团火每一次都烧得我如坠云里,神魂颠倒。

小米挣脱我的纠缠,一脸严肃地说:“大萝卜,你要老实交代,昨晚你到底去哪儿了?”

“我和同学去野驴岛喝酒了。”

“编,编,跟我还不说实话。好吧,你不告诉我,我也帮不了你。你摊上大事了。牟山路“梦缘按摩院”老板黑牡丹已经找上门来了,说你昨晚带了一群人“吃霸王餐”,临走把外套和工作证押在那里,说好今天早上七点一准送钱赎回,人家等到八点还不见人影,就找上门来要钱来了。看看你干的好事。真恶心,连下三滥站街女都不嫌乎,想不到你是那样的人。以后不要再到我哪儿去了,我怕得脏病。”小米杏眼圆睁,一脸的怒气,好像要吃人的样子。

“不是我干的。我没去那个地方啊。”

“今天我才领教了那句话,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那张破嘴。我一直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光明磊落。真看走了眼。我不和你啰啰了。黑牡丹在社长办公室大吵大闹,社长大为光火,让我宣你觐见。你自己去擦屁股吧。”说罢,小米扭身急走。

小米的一席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这,都哪跟哪呀。要了命了。我稳了稳情绪,疾步向社长办公室走去。

“宋涛啊,你,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做的好事。堂堂一个作家、编辑,国家干部,你怎么能到牟山路去胡闹,有失体统啊。我一直看重你的学识和人品,年底我就要退休了,前天我向市委组织部极力推荐你接任社长,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太不自爱了。是我看走了眼啊。”社长铁青着脸,拍着桌子咆哮道。

我环视办公室,就社长一个人,哪里有什么黑牡丹,白牡丹的,莫不是小米骗我?“社长,我没有啊,你听我解释。”

“解释,你还解释什么?不是你,人家会找上我们杂志社,拿着你的外套和工作牌,指名道姓找你要钱。你真花花啊,这种事还光明正大打欠条,我平生第一次听说。你把心思都用到哪去了?”社长粗鲁地打断了我的辩解。“你呀,做事太欠缺考虑了,还不如个毛丫头小米。她怕你难堪,把黑牡丹好说歹说劝到了会议室。可你不思悔改,浪费大家一片苦心。嗨。”社长深深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我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我明白这是一定是吴贵干得,但我却不能明说。我只能对社长说:“社长,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愿和黑牡丹当面对质。”

“好。今天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小米,小米,把人请过来。”社长给小米打了电话。

跟随小米进来的那个女人看一眼就知道她的职业。棕色的波浪卷发垂到胸前,柿子饼脸上擦了厚厚一层粉,像掉到面缸里刚爬出来,红红的嘴唇似乎吃过死老鼠,那对圆鼓鼓的大奶子如同充了气的皮球。一套不够尺寸的小皮衣紧紧裹住肥胖的身躯,露出了肚脐眼。我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个善茬。

“大姐,你看这个人是昨晚欠你钱的那主儿吗?”小米一指我说。

黑牡丹仔细打量了我一眼,“不是他。那是个矮胖子,油头粉面的,镶着个大金牙,那个熊样怎么和他比?”

小米见此情形,立刻明白了其中原委。她向我飞快递了一个眼色。这半年的相处没有白费,我马上明白了她的用意。我对黑牡丹说:“大姐,你拿的那个外套和工作证的确是我的。不过,前几天我的车在停车场被小偷偷了,车里的钱和衣服全被洗劫一空。我的工作证就在衣服口袋里。”

“啊,原来是这样。我本来就不相信你们文化人会干欠钱不还的事。尤其是大兄弟这样的人,仪表堂堂也不像欠钱不还的主啊。那个挨千刀的臭流氓欺负到老娘头上了。下回让我碰到了,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那玩意儿割下来踩几脚解解气。”

小米禁不住噗嗤笑了。黑牡丹走到社长面前说:“社长,你看我也是小本经营,不容易,你看这欠的钱虽然不是你们的人,我把大兄弟的外套和工作证送来也不能白辛苦一趟。”

社长明白了黑牡丹话里的意思,为息事宁人,早点送走瘟神。连忙问:“欠你都少钱?”

“二百五。”

“小米,大姐辛苦一趟不容易,把钱给她。送送大姐吧”。

黑牡丹双手接过钱,两眼笑嘻嘻眯成一道缝,还忘不了逐张对着光亮辨认真假。查验无误,黑牡丹千恩万谢,屁颠屁颠一溜小跑走了。临了甩下的一句话差点让我背过气。“大兄弟,下回你到姐那儿消费,八折优惠。”

7.

终于尘埃落定了。我长叹了一口气。在走廊里,我看见了神采飞扬的小米。她凑到我耳边悄悄说:“大萝卜,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今天下了班到我家,我好好犒劳你。”说罢,飘然而去。

回到办公室,我看见吴贵双脚搭在桌子上不停抖动,手里拿着我的水杯悠闲地喝着茶。

“老吴,你害的我好苦啊。”

“老弟,哥可不是成心害你。你消消气,听哥慢慢解释。昨天下午我回来拿条烟。他妈的,在停车场赶上物业那些坏蛋正在粉刷墙壁,我一不小心外套蹭了了一身油污。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那群哥们绑我的票,电话催的急,要我请客到“梦缘按摩院”玩玩,他妈的,我随手抓起你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就走。最后,大伙儿都喝高了,付钱时那个丢人现眼呐,你猜怎么的,我他妈一摸口袋没带钱,拍拍脑袋一想钱包在我的外套里,放办公室了。朋友笑话我请客不诚心,耍大刀,要把帐结了,我吴贵那跌过这个份儿,我把外套押在按摩院里,说好今天早上七点交钱赎回。可是,我真喝大了,把这事给忘了。老弟,你舍身炸碉堡的功劳哥不会忘,今晚我做东,帝苑酒楼请你吃大餐,‘一条龙’服务,给你赔罪,压惊。”吴贵拍着胸脯,一脸的豪爽。

我无言以对。

说话间,叮铃铃,电话铃响了。我接过电话,是妻子打来的。

“宋涛,你真不要脸,老了老了还学会嫖了。嫖了还叫人家找上单位要钱。离婚,我要和你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