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隧道爆胎,我差点傻眼了:备胎确乎是有,如何捣鼓上去?先生说,该是出行前,没及时测胎压,使得轮胎不堪承重。他平铺直叙,没有褒贬,更不是谴责,我却羞愧得不行。尤担心他会说:出行不顺,就返程吧。

  笨手笨脚的两人,居然把轮胎换好了。相视而笑之余,先生说:“瞧你,丑死了,弄得跟小花猪似的。”确乎是“丑”的,彼时,我穿着休闲装,全然不施粉黛。用先生的话形容“整个小村姑德行”,他还颇为诧异,问:“怎么没穿高跟鞋?不想妖娆了哇?”

  是的,不想。假如一个男人,带了宠溺的语气,对你的任何“丑”态和“错”行,抱以“可爱又好玩”的包容,那么,还需要半点做作、乔饰吗?唯自由随性,本真地舒展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我坚持前行,先生没反对,单说:“再买个轮胎吧。”心底忽而惊惶,原来,备胎如此重要?一路停车询问,毕竟深入山区,新胎并不好找。终于,在抵近汶川时,买到了配套的,舒了口气,才得以再次疾驰。

  先生哈哈乐,拿我洗涮:“瞧见没有?没有了备胎,该底气不足才是。可你在我面前总耀武扬威的,难道是找好了备胎?”

  什么逻辑?瞪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原来,那么容易迷惘,那么容易怀疑,那么容易绝望?这种神经脆弱,导致了我们的瞻前顾后,没有备胎就放不开手脚。可是,我为嘛对婚姻有恃无恐呢?那或许缘于,我始终坚信:谁离开了谁,未必就活得不好。我在这信念支撑下,不肯委屈了自己,反而愈发张扬了个性,天马行空活在自由里。

 

1547883614710196.jpg

  米亚罗风景区位于四川省阿坝州理县境内。金秋红叶远近闻名,此次我和先生,就是奔着这盛名而去。据说,景区总面积之大,甚至超过了北京的香山红叶。

  汽车在连绵群山里穿行,过了理县城不久,便进入了红叶风景区。我们到底是性急了些,红叶还来不及漫山,若是再晚些,11月中旬,也许就能无边瑰丽了。话虽如此,所到之处,却已足够让人震撼了:

  不是红涛泛波,层林尽染,却是各种颜料的汇聚:红的、浅红的、紫红的、酱红的……黄的、橙黄的、淡黄的、金黄的……紫的、浅紫的、深紫的、紫黑的……而绿色却还蔓延,深绿的、浅绿的、黄绿的……那是斑斓的彩衣,披在山们身上,映衬着纯净的蓝天、白云,连同隐约的积雪,清澄的水流,构成了一个神奇的梦幻走廊。

  不时停下车,冲出去拍照,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先生总笑我,说我乐点太低,凡事都能找到欢悦,哪怕是一座废旧木桥,我也能反复地走。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从前的从前,他不能想象我对流浪的渴望,也不能理解对原野的痴恋,现在呢,却也无可救药迷恋了我的信仰。

  无穷无尽的山峦,无边无际的彩林,层出不穷的涌泉,可谓蔚为壮观。山被彩颜铺满,水被彩颜浸染,一簇簇,一团团,姹紫嫣红,染成了米亚罗的金秋画卷。他们说,米亚罗,翻译过来,就是:好耍的坝子。朴实,且贴切。似乎在这里,也唯有纯粹,唯有简单,唯有真实了。少了肆意的燃烧、纵情的喷薄,却别有一种柔美、静雅和灵韵,如天地万物间的絮语。忽而想起那句:大地的诗歌,从来不会停息。

1547883614885766.jpg

  10月20日下午,我们停留在了米亚罗镇。夕阳的余晖穿过云层,投射在对面雪山之巅,形成了独特的“日照金山”景致,那是摄影爱好者们的梦寐。彼时,斑斓彩林,空灵蓝天,悠游白云,澄净雪景,明媚夕照,糅合成了绝美壮美的景观。

  先生也激动起来,捏着相机嚓嚓乱拍,倒让我也感动莫名。这家伙,曾木讷无比,让我近乎绝望。老气横秋,一成不变,日子还有什么盼头呢?所幸,纵容着我的孩子气,他也改变了很多,懂得在烟火的俗世里,营造一些诗意和浪漫。

  米亚罗镇周边的彩林,少了沿途的精致、动感,且山区这个季节,已是刺骨的冷,毛衣添了犹觉沁寒,空气倒愈发清新,让人尚觉安慰。安顿好住宿后,趁着暮色,顶着寒气,先生牵了我闲逛,看看当地建筑、餐饮、衣饰等,也感受藏、羌民俗风情。

  一位老乡开了家“彭州饭店”,俗称的苍蝇馆子,因“彭州”二字,也觉颇为亲切,便踱进去,点了蹄花汤,热热的喝着。攀谈之下才知晓,不单店家是老乡,就连食客也多是老乡。毕竟距家尚不算远,不至于“两眼泪汪汪”,但熟络是肯定在的。

  我们才也知道,米亚罗成百上千道沟,成百上千道梁,沟沟有泉涌,梁梁有红叶,真正要看绝佳景致,须深入沟谷里去。其中,有六条大沟,早就声名在外,各具特色,例如毕棚沟的海子、古尔沟的温泉等。

  “进哪条沟去?”钻进被窝前,先生询问。“人迹罕至的!”我毫不犹豫,立马下结论,“看到哪里顺眼,就进去探看,也许有世外桃源呢。”

 

1547883613136208.jpg

  21日清晨,拉开窗帘,先生叫起来:“快看,霜花!”

  果然是霜花,晶莹剔透,七窍玲珑,攀在窗玻上。在平坝地区,这个时节,能围了浴巾招摇,而米亚罗山区,却已冷到霜华重了。

  趁早返程,驾车而去。选条沟,深入。那沟,那人,尽皆朴实。沟,连名都略了,就叫“大沟”,区别于紧邻的“小沟”。村落就叫“大沟村”。村民顾自劳作,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间或有车驶入,多是挂着川A牌照,大抵是与我们心思一致,试图找个清净地儿,摒弃繁华与喧嚣,不受打扰的,安然欣赏红叶吧。

  车道没了,无妨,沿着水岸,步行就是。

  光影斑驳里,彩林犹显烂漫,偏又静雅着,沉淀出光阴。空灵和磅礴的混搭。老鸹时而惊飞,振翅而起,盘旋一周,逡巡并无险情,便又敛翅入林,再也无踪可寻。水流潺潺,空谷传响,夹杂着不知名的鸟声,衬托得山涧愈发灵幽。水域面积很宽,格外澄净、清澈、灵性,虽不能跟海子比,到底多了份清纯,少了许多媚俗和市侩。而这整片山林呢,此时、此刻,属于我和先生,由得我们随心、随意,或走,或坐,或静默,或思索。

  心血来潮,兴之所致,我推着先生,噼里啪啦,疯跑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撞向山崖,有清晰的回音。喧嚣是我们的,与彩林无关,与蓝天无关,也与大沟无关。哪怕是纵情呐喊,也打不破山谷的静谧。先生笑了,我也笑了,唯轻缓了脚步,走成沉静和祥和。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也许,我所看重的,恰是这若处子般的青涩和娴静?真要“等闲识得东风面”,沾染了世俗的烟火气息,忽而妩媚、妖娆起来,纵然还是那个“景”,却不再是那个“味”,自然无法用心来欢喜。

 

金秋米亚罗.jpg

  抵近汶川时, 时间尚充足,索性拐进桃坪羌寨。

  被称为“神秘东方古堡”,桃坪羌寨并非浪得虚名,她拥有目前世界上保存最为完整的羌族古建筑群——古朴原始的桃坪老寨:碉楼式古堡民居、多用途的地下水网、四通八达的巷道和碉楼合一的迷宫式建筑。

  5.12汶川地震后,随着旅游业的发展,桃坪新寨规模和气势,抢足了老寨的镜头。漫步其间,熙熙攘攘,人头攒动,我找不回昔日的感觉。那是神秘的、幽深的、奇妙的,带着不知名的敬畏。而现在呢,在蜂拥的人潮里,在高昂的门票下,在新寨的乔饰里,所有的感觉都荡然无存了,仿佛这里原本就与我无关,我也从未曾抵达过。怅然若失,只得默然转身。那些悸动,你,可曾忘却?

  先生笑道:“物非,人非,所以,你就惆怅了?”瞄了他一眼,忍不住也笑了,忽然发现,这家伙扮猪吃象,从来都大智若愚的。他到底也明了,当初我曾迷恋,用心、用情,义无反顾。真要说起,我该感谢先生,若非深爱,如何能够宽厚至此?若非他的纵容和宽厚,我又如何能够成长?

  穿行一段隧道时,先生冷不丁问:“注意到没有?那些维护隧道的,他们都逆向而行。你猜是为什么?”凝神静默,好像还真是呢,无一例外,都是迎面而来的。不由得佩服起来,粗线条的他,居然还真能发现。但是,我挖空心思,也不得其解,遂把皮球踢回:“那你说,为了什么?”

  “为了安全啊!”先生洋洋得意,自顾解说,“逆向时头灯亮着,反能提醒司机避让,按靠右的规则,反而变得危险了。”静默半晌,他又补充:“由此可见,人生也是如此。有时吧,真该懂得变通,不按牌理出牌。”

  如此,我天马行空之时,先生也在努力思索吗?一路行走,一路收获,夫妻间的相处,竟是一辈子的磨合。那么,若是抱定信仰,懂得变通,或者,就能相携终老?有一天,老了、老了,在落日余晖里,颤巍巍盘点光阴,便不再会有不安或惊悸,单剩下平静、沉郁和超然了……

 

1547883614645304.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