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谚语: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上车饺子下车面。


  在我们北方,入伏吃饺子,立秋吃饺子,冬至还要吃饺子,大寒小寒,吃饺子过年,仿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有大半都可以吃饺子,然细究起来,饺子的出场,最为名正言顺且盛装隆重的日子,当属春节,尤以除夕这顿团圆饺子,其意义之深远,非中华儿女不可体悟。


  除夕这顿之所以被称为团圆饭,自然是阖家老幼齐聚一席。自记事起,这天中午,我们一家四口就要到爷爷家里全员忙活,一起准备这顿团圆饭,年年如是。


  爷爷郑重请出祖辈的牌位,擦拭干净,堂屋正对门口的墙壁上,高高挂起水墨轴画,父亲在我们兄弟俩的协助下贴好对联门神之后,着手杀鸡剖鱼,至于包饺子,是女人的事情。


  饺子馅是头天夜里剁好,白菜猪肉,从未变过。饺子馅有很多种,常见的萝卜、白菜、韭菜、芹菜等等,可自成素馅,也可与猪牛羊肉掺杂绞成口味繁多的肉馅,但在我的老家,除夕这天的饺子还得是白菜猪肉。白菜都是自家所种,秋末冬初从覆了薄薄一层雪的菜地里拔起来,搬回家,整齐码在菜窖里,经了一冬的沉淀,菜叶嫩黄,菜帮肥厚多汁,剁成细碎的馅料时需沥干水分,否则饺子入锅极易煮开,馅料面皮混成一锅浆糊。猪肉也要肥瘦相宜,过肥则腻,全是瘦肉又不香糯,肥三瘦七的比例最是恰当美味。


  若论煮出水饺的口味,炭火炉尚可,煤气灶差些,电磁炉就更次,唯有院里石砖垒就的土灶最佳,土灶上支一口大铁锅,加三成水满,一早劈好的干木柴,塞进灶膛,拿柴草引燃,水烧至滚沸,揭了锅盖,饺子扑通扑通赶进沸水里,为防粘锅底,反拿菜铲抄几下,盖上锅盖,继续大火烧至滚开,混了面粉的汤水冒起层层泡沫将锅盖顶起,赶忙掀开加半瓢凉水进去,盖好,再烧开,再加凉水,烧开,饺子便可出锅,饺子汤亦极香醇。若是素馅,只加一次凉水便可。


  春节的饺子只许多不许少,许剩不许缺,也是从除夕这顿开始,勤俭节约一整年的人们,大约只有这几天略显铺张,却绝不是浪费。半盆馅料包完,两张极大的高粱盖垫上已经一圈套一圈摆满了圆滚滚娇俏可人的饺子,其实随后上桌的大小荤素十几道菜,一家人已经消化不了,饺子总会剩下大半,即便如此,包饺子依旧是不可缺少的一项隆重盛举,至于吃的时候,就更不能含糊。


  刚出锅的饺子,人是不能先吃的,得先用个粗瓷大茶碗捞出四个饺子,半勺饺子汤,到院子里天地棚子前面,对着供奉天地的牌位将汤水泼在地上,饺子却留着,老人们管这叫作“浇奠浇奠”,为的是敬畏天地,随后把只剩下四个饺子的茶碗摆在堂屋正中的祖先牌位前,为的是祭奠祖辈先人,这之后,才轮到家人享用热气腾腾的饺子。印象里,从小时起家里就有一头黄牛,母亲给人捞满水饺之后,总会另拿个大碗盛满饺子汤,加上几个饺子,倒进饮牛的大皮桶,为了叫它与我们共同分享新年的喜悦,老牛总是温情看一眼眼前的人,再低头享用,鼻孔里喷出的白雾,仿佛是为了营造一种节日的氛围。后来老牛被卖给牛贩子,这样温馨的场面便再未见过。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杯碟,之后一大家子围坐在火炉旁喝口热茶,外面鞭炮声不绝于耳,夕阳斜下,父亲出门,就近串几个门,拜访拜访左邻右舍,爷爷奶奶年龄大,辈分也高,只需端坐家中,等待族中晚辈前来拜见即可。此时穿梭于村中房前屋后的人们无不带着满脸的喜悦与轻松,这是一年里难得拉近人与人之间感情的日子,素日里谁家与谁家交好,此时就很明显,即便有些素日里交恶的人家,只要不是深仇大恨,也多半会趁着年节登门拜访,化解恩怨,自此又是和睦的乡邻。小时候不太懂,只知道跟在大人后面去各家蹭瓜子果品,如今想来,老祖宗留给我们的春节,意义绝不仅仅限于吃喝玩乐。


  夜里八九点起,母亲就再次摆好案板准备包饺子,先是一盖垫韭菜豆腐的素馅饺子,按着每人一碗的分量即可,是准备夜里十二点辞旧迎新时所食,祈求来年素素净净,自然无需太多,若是打算通宵守岁,则另当别算。之后又要包上两大盖垫肉馅饺子,却是预备大年初一早晨所食,这里还需要按人口包几个糖饺子,更早是把硬币或铜钱洗干净了包进饺子里,后来许是觉得不干净,也担心咯坏了牙,就渐而以红糖代替。初一早晨,第一锅饺子,每人一碗,不多不少,谁吃到的糖饺子多,寓意来年福气就多,吃不到的,难免悻悻,说起来,糖饺子并不好吃,一块面皮包裹半勺红糖,弄不好还要给汤水烫得龇牙咧嘴,能有什么美味可言,可这几个糖饺子对年岁不大的孩童却从来都是极具诱惑力的,我小时候甚至不惜偷偷背着盛菜端碗的父母,悄悄拿筷子扒拉四个捞满了饺子的白瓷花碗,指望能预先知道哪个碗里的糖饺子多些,就赶忙霸占为己有,生怕这福气从自己眼前溜走。


  老家人吃饺子,讲究极多,譬如从除夕夜开始,饺子下锅时,盖垫不可空,必得留下最中间那一圈七八个饺子,意思是留福。初一初二这两天也是顿顿饺子,且顿顿包新的饺子,即便是偷懒图省事,吃前一顿剩下的,也只可上锅蒸,或是开水烫煮,决不可油煎,老人们讲,热油锅上煎,总不是个好意头。


  吃饺子用到的蘸料,和南方迥异,我们那边从来不用酱油,而是捣蒜末的时候加少许细盐,捣好之后倒进醋碟里加适量陈醋搅匀,仅此而已,简单,配上饺子却有极致的味蕾享受,直到人人吃成一个圆滚滚的饺子。许多人不是不想蘸蒜末,只是怕出门跟人聊天张嘴一股子大蒜味,叫人难堪,可是春节这几天就没有这么多的顾忌,一切以满足口腹的需求为先,总的来说,春节这般传统节日里,再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坐在一处吃得肚圆滚肠满更为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