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千岛湖的念头,是在跟榕树下一个叫榴花火红的文友聊天时产生的。她居住的城镇,就在千岛湖边。简短的三言两语,已经让我这个住在海边的人喜欢上了那个据说有一千多个岛屿的地方。

   从新安江乘游船,需要两三个小时才能到达千岛湖。游船还算宽敞,也比较稳,只是里面的设施很简陋。时值金秋,不见江花红胜火,只见江水绿如蓝。清澈碧绿的新安江水平如镜,江面不宽,两岸起伏的高山重重叠叠,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颜色各不相同,墨绿、深绿、黛青、苍翠,都你拥我挤地竟相向我们的身后退去。沿岸山脚处,不时出现零零落落的几幢灰瓦白墙的小楼,不成村落,完全是随意而居。山上没有发现种植的粮食蔬菜,猜想这些小楼里的人家该是靠在江上打鱼为生的。“新安江水碧悠悠,两岸人家散作舟。”在这样的地方,远离了繁华富丽,远离了喧嚣浮躁,相伴着青山绿水终其一生,心该是多么的宁静淡泊,日子该是多么的平凡朴实、含蓄深沉!

   秋日融融,落入江中,灿然耀眼。凉风轻拂,江上不时可见崭新的游艇,载着满满的一船客人,风驰电掣般地划出雪一样的白浪,将一江如镜的碧水划成两半,真可谓浪遏飞舟!因为生活在海边,对游艇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种速度很快的摩托艇,每次乘坐,我的心都是悬在半空。如果遇上风浪,那是绝对不敢享受的。今年夏天在一个岛上住了几天,朋友决定带我们乘游艇绕岛一周大快朵怡,没想到一出港口,平静的海面便波涛汹涌起来,深蓝色的大海神秘莫测。沧海茫茫,暗流涌动,翻卷着向我们滚滚袭来。在这广袤浩淼的大海里,游艇是那么的渺小和无助,仿佛一片飘零的落叶,在浪尖上跌荡起伏。它忽地腾起,又倏地落下,重重地摔出“啪啪”的响声,仿佛根本不是落在最柔软的水上,而是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游艇上的我早已心惊胆战,脸色蜡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朋友本想激流勇进,看我的样子实在可怜,只好掉转船头,激流勇退。我们回到港湾,夕阳西下,只见波光粼粼,大海静若处子,我高高悬起的心才塌实了下来。后来,只要看到游艇,我便不寒而栗。不过我想,在这水平如镜的新安江上行驶,即使游艇的速度再快,只要掌好了舵,倒也是不该有什么惊险可言的了。

   这时,江面上出现了两条有着青黑色船蓬的船与游船擦身而过,令我在感到分外亲切。“快看,乌蓬船!”我激动地指点着让女儿看。导游却笑着提醒我:“这不是真正的乌蓬船,真正的乌蓬船要到绍兴去看。”心里便有了微微的失望。但我还是固执地认为,那就是乌蓬船,至少在我心中它是,这样也少了几分遗憾。

   年少的时候在电影里看过乌蓬船,情不自禁地就喜欢上了它,喜欢那灰黑色的半圆形的船篷,喜欢在窄窄的船舱里与知己对饮的温馨和浪漫,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坐在这样朴实无华的船里与知心爱人抚琴吟诗,对酒当歌。后来定居在海边,每天看尽船来船往,无论是威武的军舰,庞大的客船,还是弯弯的渔船,都因了在无边的海上乘风破浪而多了一分苍劲,少了一分温馨,多了一分坚定,少了一分惬意,多了一分粗犷,少了一分谦和。这也便是北方海港与江南水乡的区别。

   曾经以为,十几年的海边生活已经让我适应了海的波澜壮阔,而年少时的浪漫情怀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悄然而逝,消失得不留一点痕迹。但是今天,当我带着一身的疲惫乘船入新江,安然轻缓地倚在船舷上,沐浴秋阳的娇艳似火,眺望远山的朦胧如黛,迎接夹岸的芳草萋萋,目睹江水的清澈如玉时,对乌蓬船曾经的向往和幻想却从我的记忆深处突然鲜活了起来。很想看一看、坐一坐江南水乡真正的乌蓬船,很想看一看船上艄公那黝黑的脸膛和淳朴的笑容,看一看他们脚踩着撸,怀抱着桨在水上悠悠前行的从容与笃定。可是这次旅游的路线中没有绍兴,所以也只能望江兴叹了。

   午饭就在游船上吃。饭后,我们来到二楼甲板。船在后移,船后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的雪链。雪链的旁边,金色的圆日的倒影在碧绿的江面上摇曳跳跃,生动,活泼,灿烂。一条又尖又长的小船慢悠悠地撑了过去,慢慢地,竟将那圆圆的太阳切成了两半,而船上的人却浑然不觉。两半晃在水中的太阳,醉了酒一般地摇摆着,于小船的身后,又顽强地合抱在一起,聚拢成白亮亮的一团,耀眼夺目。我被这神奇迷离的景象陶醉了。问过导游,才知道这是千岛湖一带特有的一种小船,它有一个美丽而浪漫的名字:柳叶舟。不用说,这个名字的来源,一定是因为小船的形状像极了细长的柳叶。看不清船头划桨的男子的模样,而船上抱着小孩的年轻女子那身红色的衣服,却分外鲜艳。我想,这该是小媳妇回娘家吧。不由得替那母子感慨:如此慢的速度,几何时才可以到家呢?

   导游意味深长地说:可这就是生活啊!是啊,看这吱悠吱悠的小船,再看看那些散落岸边山脚的小楼,这也是一种生活,多少文人墨客咏叹向往的梦里水乡的恬淡生活。但是我想,如果换了我,是断断不能过这种生活的。城市高楼矗立的压力、车水马龙的拥挤固然令人我眩晕,但这种清心寡欲的日子却也不是我的定力所能承受的。不由得想起陶老先生的《桃花源记》。至今,桃花源式的生活依旧存在于人们的梦境之中,也许,陶渊明之“源”记也恰恰寓意“缘”记,蕴涵着“可遇而不可求”的哲理——人们都在向往着一种淡泊宁静的生活,但是,滚滚红尘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安下心来,去过这样的隐居一样的生活呢?也许到了白发飘飘的岁月时,我就可以有足够的从容“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想到此,便也打心底佩服这些靠着柳叶舟联接外界的渔民。

   船到千岛湖,眼前豁然开朗。一千多个岛屿姿态各不相同,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湖的四周或中心。湖水的颜色因为水位加深而变成湛蓝湛蓝的,岛靠近水面的部分裸露着一米多高黄色的土,而岛上则全部覆盖着绿色的树木,葱葱茏茏,不留一点缝隙。蓝蓝的天上白云飘,蓝蓝的水里千岛立,黄黄的岛上绿树高……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清爽,那么鲜明,让游人的心情也清澈而透明,开朗而欣欣然了。千岛湖,你果真是名不虚传!

   我们去了几个有特色的小岛之后,很快就看到了码头。阳光出奇的明艳,孩子们趴在船舷上,从飞溅而起的水花中发现了彩虹,于是欢呼雀跃起来。女儿折了一只小小的纸船,虔诚地放到了湖里。我们一起祈愿,愿这小小的纸船漂流到新安江里,加入到游船、游艇、乌蓬船和柳叶舟的行列里,跟它们一起远航,把新安江装扮得更加从容,更加靓丽!

   踏上岸边,回首再望,千岛湖明媚的景象定格成永恒的记忆。这一天的旅程,目的本是游览千岛湖诸多小岛,但是真正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在去往目的地的过程中的所见所闻所思。那些作为千岛湖与外界联结纽带的各种船只,那种宁静淡泊、含蓄朴实的平凡生活,连同那一江碧水和千姿百态的岛屿,一起流入了我的生命的河,融进了我岁月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