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带着一身的霸气,携上太太一起来到日本福冈。福冈这儿有我刚买下的一幢500平米的别墅。当然500平米的别墅不包括可以安放懒慵的200平米庭院。看杂草疯长,应该说很长时间没人来打理了。前先就听房产中心服务生向我介绍,这家别墅的主人山野先生原来在日本铁路局任局长,老伴先离他而去,因年事已高,早在两年前就去了一家私立养老院。所以,对于杂乱无章无人打理的庭院,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在疯长的草丛里,和太太一起问候草丛的滴露,想象满院的花朵竞相绽放,感觉花香飘逸我周身。要不是太太追问我一系列如何整修房子的事,我可能还会一直沉浸下去。其实,在上海浦东机场的跑道上疾驶的那一瞬,我就马上感觉自己腾空跃起,感觉空气中的细颗粒物在膨胀,身上的霸气也跟随膨胀起来。太太调侃我来日本福冈是当阔佬的。

    儿子在日本求学、工作,然后成家又立了业,想在儿子家边上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是我这些年来的一个计划。那天房产中心的服务生一脸惊讶的样子,我能猜测到他的心理活动。这是久违的惊讶,连太太也看出来了,说这幢别墅无人问津,我是第一位成功交易者。

    午日的阳光虽然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但是透过那扇落地门窗,依稀能看到屋内精致的摆设,我和太太一起拨开草丛,走向那扇落地门窗时,突然有一只彩蝶向我们飞来。一直以为有花开的地方才有蝴蝶,也一直以为随着气温下降就会看不到它。我很吃惊,不小于那位房产中心服务生的吃惊程度。停下步子,不由地对太太说,快打电话给儿子,让他下班之后带一把铲草机,我脑子里已有一幅美丽的图画,这块区域种迷迭香、紫罗兰等等花,那块区域建一个六角亭,亭子前后左右留一条小径,还要造一座喷水池……

    太太揣着手机,看看眼前一片荒芜,再看看我,不以为然地打断我的构想,你以为自己在上海啊?听儿子说,在日本,垃圾袋是指定的垃圾袋,而且要向垃圾回收公司购买垃圾袋,我想还是等儿子双休日再说吧,反正这次来日本,只能住在儿子的家中。

    我的构想疯长,直到与太太一起走进落地门窗,才停止想象,停止大脑里的一切思维。八间屋子里堆积了各式各样的乐器、还有几把武士刀。尤其是房间里的卫生间,让人觉得日本人的创意真是无穷无尽。马桶水箱上设计成洗水池,洗手后直接冲马桶。早听儿子跟我们说过,在日本用的水和食用水是分开来的,但不管用的还是喝的水费很贵,日本人这样设计,一来是卫生,二来是环保,让人们明白水是生命之源,不能浪费。

    我不知道该先从哪个屋子开始收拾整理?拿起边上那把武士刀,耍帅几个姿势,全然忘记自己将近是退休的年龄。正当这个时候,太太不知从哪间屋子里收拾出一大堆珠宝玉石,什么千年血玉、冰糯翡翠、鸡血石等等,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不知道一个转身还会抖出什么惊讶来。

直到儿子儿媳下班,拿着铲草机过来后,我与太太才停止盲目整理的思想。兴许是语言环境的因素,儿子与儿媳交流时竟然不用中文,而是用我与太太听不懂的日文,只有当与我们说话时,才会一字一句语速缓慢地讲沪语。儿子提醒我,当时你是打包购买这幢别墅的,所以,山野先生不会带走这里一丝一毫。儿媳也补充说明,铲草的活不是爸爸妈妈干的活,就让我驾车送爸爸妈妈去观赏一次大海吧,推算时间,等爸爸妈妈观海回来,庭院里已看不到杂草丛生,到那个时候爸爸妈妈再设计未来的规划。

我想有道理,曲径通幽处,应该要慢慢发现更多的惊讶。

                          2

     平静的海湾。回味阳光下纯净的蓝。海水退潮后,海滩波纹显得那么美丽,太太踮起脚尖展示芭蕾舞的姿势,让吹来阵阵舒适的海风陪她一起优雅。太太虽然从小学过芭蕾,但是在海滩边上踮起脚尖还是第一回。那跳动的海沫与悄然退下的波纹,无意中写下了恰似五线谱的图案。太太的脚尖站在五线谱的图案上,悄然地收进我的佳能博秀数码相机里。

那片海挡不住相机镜前的诱惑,从白色、浅蓝到深蓝慢慢朝我涌来,考验我摄像技能,看我是否能抓住机遇,拍下层次分明的画面?就像购买这幢福冈别墅一样,也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中抓住了机遇。那次儿子公差到东京,路上同事无意与他聊起关于日本房价的话题。同事说日本房价这虽然么低,但年轻人还是买不起,而他却能在日本立足,又能在福冈买上房子,令人羡慕。儿子只是一笑而过,事后却用视频向我显示出他一脸的得意。

     看儿子一脸的得意,我经不住自己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话虽然这么说,考虑到自己退休以后能在上海与日本福冈两边住, 享受天伦之乐的生活,所以打算再购买一幢别墅。但是,我却有另一番的心思,考虑到儿子没有打算回国的意愿,考虑到儿子在激烈竞争中的日本国土上,即便失业了或者说想辞职不干了,房屋出租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总之,可以让儿子有喘一口气的机会,有个退步的空间。

当我用佳能博秀数码相机摄下层次分明画面的一瞬,海水的颜色模糊了。我的无奈却让太太识破,太太鼓励我,海水原本是无色的,因为光的照耀,才会反射出颜色,我能够摄像出迷人的海之蓝,不是一般人的水平。海的神情与太太的神情怎么会如此融为一体?在相机镜片里大海是一片白色的,恰似画中的一处白,是否故意留给我一个空间的想象力?

     天渐渐暗淡下来,海风一阵阵扑面而来,开始觉得身上这点衣服已挡不住寒冷,幸好儿媳驾车过来。车的发动机还未启动,儿媳就欣喜地向我们汇报,庭院里的杂草已全部铲除干净,垃圾袋也全部被清运工收去,接下来就是爸爸妈妈的事。儿媳的车驶出那片海,又补充了一句,在以后收拾屋子时,肯定还有需要扔掉的东西,切记不能随便,垃圾不但需要分类,而且一定要购买专用的垃圾袋,否则罚款不但很厉害,而且会破坏中国人的形象。

    购买一幢别墅,怎么一不小心就上升到一个民族尊严的高度呢?我心里虽然有点不舒服,但想到儿子利用休假时间花费劳力的辛苦,我还是接受这方面的提醒。车子不知不觉地开到儿子家门口,我才想起问儿媳为什么不把我们送到自己的家?儿媳回答,那儿没吃没睡,你们又不让在外吃,难道要在那儿通宵达旦搞清洁卫生吗?

    其实,儿媳说话句句在理,可传入我的耳朵里,就是不舒服。在日本能随便到饭馆里去吃吗?青菜按“棵”来买,南瓜按“块”来买,在日本属吃的最贵,与其在外吃,还不如在家围桌吃出家的氛围。年轻人不知道合理安排生活,怪不得他们怎能有买房的经济实力?想到这些,我身上的霸气又不经意地流露出来,当儿子赶回来时,我让儿子陪我到超市里兜了一圈,买回两瓶路易十三、十只基尾虾、两只蟹、一盒刺身和三棵青菜。

    在围桌吃饭时,儿子把一天的收获向我和太太作了汇报。不给我插话的机会,儿子把话题转移到山野先生上。儿子的语速是缓慢的,在手剥虾壳时,语速又慢了一拍。我发现儿子把剥好的虾不是一口吃下去,而是先分两口吃尾,再分两口吃头,最后虾的身体几乎是舔着吃。我心一酸,连忙劝儿子吃饭时不要分心,至于山野先生的故事我和他妈明天收拾屋子时会进一步了解。

儿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神色,连忙解释,爸,日本在吃的方面虽然贵,但绝对是放心食品,只要不浪费,开销不会成问题。因为平时吃饭都是在赶时间中完成,今晚和爸爸妈妈一起吃饭,所以想让吃饭的时间延长一些。一旁的太太悄悄地把剩下五只基尾虾的盘子推到儿子儿媳面前,说,能吃就吃掉,明天爸妈再去超市买。

    儿子看了儿媳一眼,然后激动地说,还是爸妈好。儿媳委屈地看着我与太太,从她的眼神里我读明白她想要与我们说些什么。其实我想告诉她,是你放弃上海的学业,来到日本要与我儿子并肩作战。既然儿子不想回国,只想在日本求发展,作为妻子就应该支持自己丈夫的事业,而不是经常发出回国的信号,更何况立业的儿子已经不适应国内的生活环境与生活方式,即便回国找工作,也不一定有适合他的位子。与其这样,还不如继续让他适应这里的生活环境与生活方式。觉得适合就是好。然而,我终究没有说出口,怕儿媳的脸面更加没地方放。

    于是,我把那套别墅的事搬了出来。尽管问不答题,但是儿媳还是把委屈的眼神收了回去,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一只蟹脚还残留在盘子里,我看见她随手拿起,然后在几秒钟时间内用牙咬去脚两头上的壳,然后再一抽,从壳里完整地抽出蟹肉,顺手放到我儿子的嘴里时,会心地一笑这一幕。

                            3

    看到眼前干净利落的庭院,我情不自禁地将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几下,感觉就像每天一早在镜前刮好胡子后再出门那种状态。高杆灯、草坪灯、景观灯错落有致地展现出来,也感觉就像我一天不刮胡子就疯长一样,一旦修面整理之后,依然会显露出我英俊的模样。

   从年轻到现在,一直被同事们所羡慕,也经常受到同事们善意的调侃,说我哪怕穿上扫大街的工作服,人家也只会认为是哪位领导人来视察工作体验生活的。事实上我不是单位里的领导,我只是注重工作与生活一样认真对待的职员,在午间休息时,经常会与同事边品咖啡,边聊些人生感悟的话题。当然会从诗词里感悟出人生的况味。花开有落时,人生容易老;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等等诗词,久而久之,我身上沾染上诗书气,有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最是书香能致远。同事调侃我是从外渗透到骨子里的那种英俊。

    太太望着眼前一片景象,抬起头,带着焦虑的神色对我说,其实铺成水泥地,杂草就不会疯长了,但是我们的假期只有十天时间,等到下次再来,庭院里又是杂草一片。我下意识地又在自己的脸上摸了几下,停顿片刻,果断地对太太说,先收拾屋子再说。然而,当从那扇落地门窗走进去,却不知道从哪间屋子开始收拾。不过最后还是听太太的建议,从左边靠有秋千的那间屋开始收拾。

    太太这个建议确实不错。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唐朝诗人李煜的《蝶恋花》,感受坠落成河的星辰,在如水的夜色中交织成一曲温柔的旋律,仿佛看见了山野先生与他的夫人在这庭院里荡着秋千依恋的样子。打开这间屋子的窗,便一眼能看到秋千,同样在秋千低低语中,依然能感知窗内的温暖。约四十平米的屋子,如果收拾干净妥贴,确实是一间雅观的书房。紫檀红木系列家具,如书橱、收藏柜、茶桌、睡榻、琴架等等,面质上虽然都沾染厚厚的灰尘,但还是能感觉到无处不在的霸气。听太太说她昨天就在这间屋子里发现珠宝玉石的。

    太太从卫生间里端着水盆出来后,一边向我问道,人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不知那位山野先生是怎么想的?一边开始擦拭起来。我说,山野先生离开这幢别墅时,只带上他与夫人一生的情。太太朝我看一眼,问我怎么知道的?这样的问话不是多此一举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太太应该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不过女人天性会故意耍一点小心眼,太太也不例外。

    当我在整理书橱的时候,发现一大堆诗稿和山野先生与他夫人合影的照片,我回答太太刚才的问话似乎更加有了底气。尽管日文是平假名与片假名组合的,但它里面有中文字,我从中文字里隐隐约约读到山野先生诗中的活力与激情。尤其是山野先生与他夫人在海滩边相拥看日出,或在这个庭院里品茶赏花,又或是荡秋千赏晚霞,着实会将人带进山野先生的浪漫情怀里。

    太太指着一桢山野先生与他夫人在海滩上合影的照片,对我说,回国之前,我们再去一次海滩好吗?昨日你只为我拍照,却没留下合影。我那双正在整理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似有一种愧疚之感。这种愧疚之感是双重的,因为太太的提醒,使我感觉到这些合影照对于山野先生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我应该装在盒子里,让房产所那位服务生转交给山野先生。

    然而,等儿子下班回家听他说,山野先生的双眼已失明,你即便送到他手里也无用,更何况你在交易这笔买卖时是打包购买的,你如果这样做,等于是污辱对方。我的背上开始出现阵阵冷汗。太太说,人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可我在敬畏的同时还努力地去思考,山野先生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是无奈还是洒脱?

    在以后几天日子里,与其说是收拾屋子,还不如说是在感悟山野先生的生活品质。海波杯、雪利酒杯、清酒杯、鸡尾酒杯、白兰地杯、勃艮葡萄酒杯、波尔多红酒专用杯等等,每一种款式的酒杯还未拆盒开封,堆靠在各种乐器边上。我在琢磨山野先生为什么要这样摆设时,欣喜地发现我最爱的架子鼓就与威士忌酒杯放在一起。我想酒与音乐是最好的诠注。在国内,我在打架子鼓时,会呷一口威士忌或者白兰地,好让架子鼓击得更有力度、结实和明亮,从而让我身上与生俱来的霸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太太似乎也看出我的心思,用鸡毛掸子擦去架子鼓上的灰尘时,由衷地对我说,其实,享受过程是最美丽与幸福的,而人生的结果都一样,我想山野先生的心里装满一份情,脑子里也装满他夫人的身影,所以那些身外之物已不重要了。

    太太说完这句话,便打开架子鼓边上的一架钢琴的琴盖,也不顾凳子上的灰尘,就坐下,然后熟练地弹奏起《梦中的婚礼》。这是儿子与儿媳结婚那天,太太亲自为他们弹奏的曲子。我清楚记得当时太太不肯抛头露面,说自己怯场,但我鼓励她,儿子结婚,母亲为他弹奏,这是一份很珍贵的礼物,儿子儿媳一定会收下这份礼物并享受过程的美丽。

太太弹奏时的姿势特别的优雅,指尖上的美妙音乐在这间三十平米的屋子里荡漾开来,太太似乎忘记了身边还需要整理擦灰尘的事,弹完《梦中的婚礼》,又续上一曲《那片海》,淡淡的伤感里却充满温暖和爱恋,我感叹音乐是多么能引起人类心灵无限共鸣的主题。我想至少山野先生与我有共鸣。琴棋书画的共鸣、诗酒花茶的共鸣,甚至我能感觉到山野先生身上的霸气也与我产生强烈的共鸣。

    太太终于停下指尖舞蹈,顺手摸了摸琴架上的灰尘,轻柔地说,看来这次假期来不及收拾,去海滩拍照的时间就留给收拾屋子吧,时间不早,儿子儿媳快到下班时间,我们先去超市买菜吧。

在去超市买菜的路上,太太话里话外总感觉房子太大,如果两个人捉迷藏,一时半会也捉拿不到对方,总之她的意思就是住房需要人气。其实,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过,住房确实需要人气。但人气是因人缘而得,人缘因知己而得,知己因珍惜而惊艳。顺着太太的话音,我表露了自己的心际。当时鲁迅先生在上海四川路上的内山书店里,经常与内山完造、瞿秋白等三五位挚友聚在一起谈诗论文。我想要表达的意思太太似乎听明白了,等到买菜回家的路上,太太已少了很多顾虑,告诉我,明天我们收拾两间屋子出来,等你上海几位诗朋好友来聚人气。

                            4

     假期终于结束,在回沪的前一天,儿子告诉我,他突然接到一个东京贸易商谈会议,明天他不能送爸妈到飞机场,今天公司领导还要与他商量这次会议的议程。我马上对儿子说,别把爸妈当客人,这里以后就是爸妈的家。

    太太埋怨我跟儿子说话还带着一股霸气,难道就不能说年轻人以事业为重,爸妈会照顾好自己的话吗?更何况还有儿媳会送我们到飞机场。太太心疼地抱了抱儿子,然后对我说,今天把剩余的房间收拾完后,我们再去一次超市,年轻人不懂得照顾自己。

    太太说话的时候,是含着眼泪的,让我费解的是一天过去,泪水还是含在她的眼眶里,仿佛要把眼眶里的泪水带回到上海,我疑惑是否沉了一些?那天夜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那位山野先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沿着海滩上蠕动,仿佛在寻找他夫人的身影。海水浪叠起伏,似在推他往前赶,我朝大海喊,不能赶,山野先生已经没有能力奔跑。太太听到我的叫喊声,赶到我身边,说,那就把大海装回家吧。

    海,也许太沉了,我的梦很快醒来,苏醒时,发现太太在整理回沪的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