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像盆火,钻天杨的叶子被灼烤得无精打采。一大早就在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早已不知去向。单身宿舍的小伙子们敞开门窗在午休。

  一只周身黑一块白一块,两眼炯炯有神的大花猫轻快地迈进了憨憨他们的宿舍。

  憨憨是这间宿舍的大哥,二十出头,绰号来自于他憨厚呆傻的外表。

  老二愣子,豪爽仗义,啥都敢干。前两天跟人打赌,就为赢得那10块钱,天黑后竟跳到阴气森森的大河湾里游了个来回。那个地方上月才捞出个溺死了的姑娘。

  事后听他吹牛:“操!今后再有姑娘飘来,只要让我撞着了,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非搂着亲个够。”

  “嘿嘿……愣子兄弟真有胆量,哥服气,服气。”看样子憨憨对愣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以后有这样的好事叫上兄弟我哦,你亲够了,也让我亲亲。”猴子讨好地给愣子递上一支烟,并殷勤地划着了火柴。

  愣子嘴里叼着烟,笑眯眯地一巴掌拍在猴子瘦骨嶙峋的肩头上:“好勒!只要跟着你愣哥,亏不了你。”

  “那是,那是。”猴子一个趔趄没站稳,边说边揉着被愣子拍疼了的肩。

  这个老三,绰号猴子,一对猴眼又大又圆,眼珠子似乎要跳出眼眶。身上的肋巴条若不是还有层皮包着,简直就是医务室那具人体骨架子模型。是个只长点子不长肉的货。

  “噜噜……噜噜, 妈吔,那淹死鬼急着找替身,碰上谁就会把他拖进水底。”老幺此时肾上腺素激增,双腿筛起了糠,大热天打起了寒颤,上牙磕起了下牙。

  “瞧你这点熊胆量,还是回到你娘跟前蹭奶去吧。”猴子趁机开涮起了老幺。

  老幺在这间屋里年龄和个头属他最小,自然就领了这么个绰号。他没多大能耐,只能在哥仨面前唯唯诺诺。

  “知……了, 知…… 知了……”蚱蝉的和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或大或小,此起彼伏,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指挥着这场夏日里的交响。

  大花猫“喵呜”了一声,轻声细气像是在跟屋里人打招呼,转了两圈,轻轻一跃便上了憨憨的铺。憨憨此刻打着赤膊睡得正香。大花猫卧了一会儿,见憨憨不搭理它,站起来翘着尾巴,蹬起腿伸了个懒腰,跳下地后又上了愣子的铺,在愣子的脚边嗅嗅吻吻,不知道大花猫怎么对愣子的臭脚丫子味产生了兴趣。

  “讨厌,滚!”愣子光着膀子也正睡得迷迷糊糊,或许被大花猫的胡子碰痒了,突然一脚把大花猫划拉到了地上。大花猫猝不及防,十分惊恐而又委屈地大叫了一声。

  “来,咪咪,咪…… 咪咪这儿来。”猴子朝猫勾引着食指。大花猫随即跳上了猴子的铺。猴子坐起来,不慌不忙地点上了一支烟,而后一口一口地将烟气喷到大花猫的脸上。大花猫非但不气不恼,反而伸出猫爪不停地捕捉猴子吐出的一串串烟圈。偶尔甩甩脑袋,抖抖耳朵,再“咳、咳”两声。看样子,大花猫对香烟烟雾和气味有兴趣。哦!近朱者赤,原来老厂长就是不离烟的。

  大花猫跟老幺也很亲。老幺在食堂帮工,总要给它带点肉骨头,剩馍头回来。大花猫只要看见老幺,总会昂起头,绕着老幺的裤脚讨好卖乖。

  这只大花猫是厂长家的。它和厂长老两口一样,很有人缘,一来它捉耗子出了名。二来它喜欢和人亲近,爱串门,很讨人喜欢。

  原来这个生活区,曾一度耗子成了灾。特殊的环境将这些小东西们历练得头脑特别发达,身段特别机灵。鼠药、鼠夹对它们作用不大。一般的猫根本对付不了它们。自从有了厂长家的大花猫,局面大有改观。人们对这只大花猫赞誉有加。

  话说单身宿舍的对门住的是工人李麻儿,他家喂了一窝良种小鸡,每天在宿舍门前吃单身职工倾倒的剩饭剩菜,在宿舍后面林带里吃小虫、小草。没多少日子,小鸡雪白的身子,黄黄的嘴和爪,火红的冠子,出落得异常招人。一不注意让它们溜进了宿舍,就会跳上桌子找吃的,甚至还要留下一摊污秽。尽管大家伙很气恼,但一想到李麻儿那恶煞般的面孔,还有他那爱叨叨的长脸婆娘,尤其是他家养的那只壮硕的狼狗黑贝,见了谁都是凶巴巴的,哪个还敢去冒犯这些精灵呢。大不了“哦嘶……哦嘶”, 赶走了事。

  事情真的来了。一天,李麻儿的婆娘在院子里跳着脚骂起了街:“有娘生没娘教的嘞,偷吃我家的鸡,叫你得瘟病,不得好死嘞……”

  原来,她家的鸡近来天天见少,怀疑是单身小青年给偷了。

  那婆娘的脸愈发显长,像一头尥蹶子的母驴。惹得大家纷纷出来看热闹,比看耍猴还过瘾。

  李麻儿虎着麻脸,一边拉他婆娘,一边呵斥围观的人:“去去去!有什么好看的,要看,看你娘的腚去。”有人捧着碗笑喷了饭,姑娘、媳妇更是捂着嘴巴笑弯了腰。

  那些日子,李麻儿婆娘的脸阴得像块脏抹布。

  又是一个炎热的中午,李麻儿家的那些鸡突然在林带里 “咯咯……咯……”惊叫着四下逃窜炸了窝。并传来大花猫呜呜的吼叫声。原来大花猫正在和一只硕大的黄鼠狼过招哩,扭在一起难解难分,鏖战正酣。

  大花猫耳朵淌着血,圆瞪双眼,死死咬着黄鼠狼的脖子。黄鼠狼呲着尖牙,嘴里发出尖利的嘶叫,蹬着腿拼命挣扎,互相撕咬掉的毛合着尘土翻滚飞扬,那叫声,好一个惨烈。

  “看我的!”愣子操起门后的一根钢筋冲了出去,只见他将钢筋带尖的那头狠狠地扎进黄鼠狼的肚子,随即一脚跺在黄鼠狼头上,那厮浑身抽搐,一会儿就不动了。 

  大花猫抹了几把脸,抖抖身子。一声“喵呜”,声音沉闷,俨然一位威猛剽悍的将军,迈着大步得意地离开了。

  人猫协同配合大战黄鼠狼可谓是件稀罕事,看得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很久都回不过神来。

  李麻儿闻讯而来,一把从愣子手里夺过那根穿着死黄鼠狼的钢筋放在地上:“原来是大仙哇,怪我来晚了。都是这些嘴上没毛的小子们作的孽。大仙您走好……”

  看着李麻儿那份虔诚、恭维样儿,大家觉得好笑。

  “看你们能的,得罪了大仙,有你们的好,哼!” 李麻儿扫了大家一眼,露出了那种特别的皮笑肉不笑。

  听说李麻儿回家找了个纸箱“厚葬”了黄鼠狼。

  愣子气得瞪圆了眼睛。猴子好一阵惋惜:哇!一锅好肉呀,一锅好肉叫那该死的李麻子搅没了。

  打那后,李麻儿家的鸡再没少过。李麻儿婆娘阴着的脸也总算放晴了。

  大花猫威望倍增,其事迹上了厂黑板报,文化干事还为它配了幅活龙活现的题头画。

  一天,老幺好晚才回宿舍,门从里面顶着,经老幺又敲又喊,猴子才鬼鬼祟祟地将门打开,待老幺进去后又赶紧顶上。

  一股腥臭味直冲老幺的鼻腔,只见屋子中央吊着一只鲜血淋漓的小动物胴体,愣子口里衔着小刀,正在扒内脏。

  “兔子!” 老幺刚要喊,“嘘……” 猴子将食指竖在嘴前,神秘兮兮地示意老幺不要出声。憨憨指着地上的皮说:“我们把大花猫宰了。”

  “ 啊!”老幺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幺,猫肉大补哦。” 猴子冷笑着说。

  “小子,肯定是你出的点子,再补也补不了你!”老幺瞪着他差点骂出声来。

  望着大花猫那圆睁着的黄绿色眼珠,老幺突然毛骨悚然,“造孽呀!我们会遭报应的。”他喊了出来。憨憨朝老幺“嘿嘿”傻笑两声,便忙着点火坐锅。

  半夜,一锅猫肉烧好了,猴子还拿出了一瓶白酒,显然他们早就预谋好了。老幺经不住哥仨的裹挟和肉香的诱惑,还是同流合污了。

  一大早,憨憨和愣子把猫皮、杂碎拿到后面埋了,猴子将屋里的猫迹清理得干干净净。并告诫大家一定要严守秘密。

  此后常听到老厂长的夫人,厂小学的苏校长“咪咪……咪咪……”的唤猫声。待人和蔼可亲的苏老师,按现在的话来说,是个乐善好施的爱心人士,尤其喜欢小动物。只要看见学生逮着个小鸟、小猫什么的,苏老师都会耐心地去劝说不要伤害小动物,并劝他们放回自然。

  大花猫跟苏老师很贴心,平日里只要听见苏老师呼唤,大花猫便会立马跑到苏老师跟前。现在任凭苏老师怎样呼唤,大花猫再也回不来了。

  不爱活动的老厂长早晚也背着手四处溜达。老幺内心充满愧疚,感到做了亏心事。见了老厂长、苏老师连头也不敢抬。憨憨、愣子、猴子他们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外甥打灯笼——照舅(照旧)。

  几天后,李麻儿牵着他的狗遛弯,黑贝居然把大花猫的皮和杂碎给扒了出来。这下好了,招来了民愤。

  “哎,可惜了,多好的一只猫没了……”

  “这些臭小子,怎么下得了这手, 欠揍!”人们为失去了大白猫感到无比的惋惜和气愤。

  李麻儿扬言:谁干的他要打断谁的腿。明摆着,愣子、猴子他们一伙是众人所指的嫌疑犯。当然,就是让李麻儿知道了是谁干的,他也不一定真敢打断他的腿,但暴揍你一顿那是绝对有可能的。

  “连厂长家的猫都敢吃,等着瞧,有戏看。”还有人在幸灾乐祸,等着隔岸观火。

  更要紧的是苏老师气得血压升高,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学校的正常工作自然要受到影响。

  当时社会上正在严厉打击流氓犯罪,上级要求各单位组织学习,落实严打精神。有人提出对此事一定要调查清楚。正好找个活靶子,严肃处理,以正风气。

  老幺和憨憨暗打哆嗦,愣子却说:“怕什么怕,一人做事一人当,只管推到我身上好了。”

  猴子把大家的手握在一起,要大家对天起誓,绝对不说出去,死不认账。并要大家下毒誓:谁出卖哥们,出门被撞死,下水被淹死,来世做驴子。猴子的眼睛死死盯住憨憨和老幺。

  这事还真被提到了例行的党委会上。

  当主管治安、保卫工作的厂领导提出追究偷吃猫肉事件时,老厂长却摆了摆手“这事不要提了,不就是只猫嘛。”

  并动情地说:“我家的猫为什么叫人吃了,因为我们的生活没有搞好,大家的肚子里缺油水。尢其那些年轻人,哎!他们都还是些正在长身体的孩子……”

  议题随即转向了该如何多渠道改善大家的福利和生活。

  那个炎热的夏季终于过去了,钻天杨的叶子在风儿的吹拂下沙沙作响。麻雀们整天在树上叽叽喳喳。

  食堂里隔三差五地飘出了诱人的油香和肉香。

  老厂长还是那样威严高大,苏老师还是那样和蔼可亲。

  老两口又找了一只周身白一块黑一块的小猫精心养了起来,“咪咪……咪咪”,又能听到苏老师那亲切柔和的声音了。

  李麻儿也再没提要打断谁的腿了。

  憨憨、愣子、猴子、老幺,他们变得成熟老练多了。往事悠悠,后来听说都混得不错。尤其是那个老幺,居然成了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