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着一路风雪,我回到了远在五百公里外,相隔十四年的故乡去。

      小年刚过不久,天气依然不够明朗,在返乡的旅途中,由于车内太闷,便留了一点儿缝隙透气。坐了将近快一天的,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远处的村庄被薄薄的积雪覆盖着,在夕阳下还泛着橘黄色的光晕,前方的公路被暮霭笼罩住,似乎看不到尽头。但是仍然能隐隐约约看见前方大概一百米远的地方有警灯在闪烁着,再加上这个时候起风了,我们在这潮湿阴冷的空气中闻到什么东西烧着了的味道,出于安全起见,司机将车停在路边进行检查,顺便稍作休息,我们也下车在附近的草丛中解手。

      二叔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眉头紧锁着,从左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找旁边的司机借了个火。他看见前方好多人围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他跟随同的司机打了招呼,便走向前去,看向事故发生的现场。夜晚已经逐渐降临,事故车的残骸被包围在人群中,只有交警车上闪着的红黄蓝三色灯光和圆锥形路障上的荧光带在这夜色未降临前发出幽微的光,他抬起头向前看去,一辆辆的小轿车和货车把路都堵了,远方的村庄在微弱的光线与暮霭中愈发深邃模糊。

      他皱着眉头,额头上拧成一个川字,只好跟旁边的路人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

原来在一个多小时以前,一辆小车与装载着化学药品的货车在转弯处相撞,然后车上的化学药品中有易燃物,估计是由于急刹车,里面的东西被震动了,炸得一地狼藉,大家都怕化学药品有毒,不敢靠的太近。听前面了解情况的司机说,货车不仅超载,在行驶过程中还超速,由于那个司机急着回家过年吃饭,在拐弯的地方忘记必须要鸣笛,刚拐弯——前面就有一辆小车与他迎面相撞,他急刹车,可是也来不赢了,货箱里的东西大概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冲击又不知怎么引爆了里面的化学药品,又引燃了油箱,整辆车“轰”的一声——就像炸弹爆炸一样,炸得四分五裂。

      二叔听完,凑过去看了一下,三十吨的货车炸得都彻底变形,轮子什么的都飞了出去,一滩又一滩的化学药品散发着刺鼻的异味蔓延在路面上。紧接着就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员用席子在包裹着什么,他仔细一看,原来车上的人都已经炸成了烂肉,就像是把肉放进了搅拌机里面搅拌得稀泥巴一样,他当即就有一种想吐的欲望,可是这一天车马劳顿,胃里空空的,只能干呕。

      傍晚起了大风,同时夹带着一点毛毛雨,他的膝盖又开始又疼又痒,每到阴雨天都这样。他向路边上踱了几步,把嘴上的烟屁股丢在路边田野的土地上,然后用脚踩灭那一星火光,生怕丢在公路上又会引燃那些危险的化学药品。

      就在这个时候,司机给他打电话,催他回来。他在电话里跟司机说了一下前面的情况,然后就一路走回来,要司机把车掉头走另一条路,绕路多开三公里避开这个事故现场,毕竟年关看见这样的事情也挺晦气的。

      只见他低头在想着什么,紧接着他说起了一桩往事。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为了赚钱也做过这样危险的事情,只不过当时运气好,没有出事而已。他的眼神有些缥缈,似乎是在回忆着过往发生的那件事情。

      记得那是二十年前,那个时候他刚刚从监狱里面出来,家中兄弟姐妹为了保释他出来,把家底都花光了,所以家中的光景并不乐观,同时他也觉得自己愧对家中的兄弟姐妹,为了生计,他只能出去开车。去做个出租车司机也总比在黑社会整天吊着脑袋玩命要强,他背上、手臂上那几条刀疤和纹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只不过后来他从良了,纹身就用激光洗了,但是还是依稀可以看见那些模糊的墨迹。

      一般司机跑夜路时,总爱穿个花衬衫,车里放把砍刀以备防身。但是二叔年轻的时候在这一块是混出了名的,什么刀拼斧砍的场面见多了。脸上自然也是不怒自威,一身的煞气。他早些年间也跑江湖,给一些有黑社会背景的店里拉过货,所以技术这方面也还是过硬的,各种各样的人或者货物都拉过,自然对于一些事情也就处变不惊,见怪不怪了。但是有件危险的事情,他迄今想起来脊背都冒着凉气。

        2006年冬,二叔在街上刚把前一波客人放在火车站边上时,遇上了一个打车的人。那人花白头发,三四十岁,操着一口永新话,说要去永新文竹。

      他当时心里头偷笑了一下,这一趟又能赚个一百多块钱了,这个月开车以来,还没接到过这么大的单子。

      他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开价钱,对方又凑过来在他耳边跟他说,大兄弟,这条街上我也打听过了,只有你开车的技术和胆识都过得硬,我这一单给你八百块钱,因为我要带着我妹妹的尸体回家安葬,殡仪馆的车我雇不起,而且他们到时候又会借口收好多钱。他吞了一口唾沫,又继续说:“我这趟只坐单程,来回的费用我都包了,路上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担着,跟你无关。由于我妹子是出车祸死的,按照我们那边的讲究,这是属于比较凶的,不知道你敢不敢接。我跟别人打听过了,整条街上只有你胆子最大,我看你一身的煞气,一看就是不怕鬼的。”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指了指身后那辆车的后备箱,“那里面有我妹子的尸体,还有一箱香烛纸马,开车的时候慢一点,里面有很多爆竹炮仗,易燃品。”

      二叔想了一想,自己原本以为只能赚个几十块钱,没想到这一趟能够赚几百块钱,要知道这可是他当时半个多月才能赚到的利润。一个晚上的时间,能够赚这么多钱,这可是个大单子。虽然有点晦气,但是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要跟钱过不去。再加上对方也不是很壮实,就算要干一架自己也不怕,先把钱拿到手了,什么都不怕。

      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不会是个坑吧?他故意皱了一下眉头,跟那个头发灰白的男人说他能不能把身份证押在自己这儿,等下车的时候还给他。

      对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裤子口袋里的钱包里面把身份证拿了出来。二叔仔细看了一下这张身份证上的头像和这个人是基本相差不多的。

      对方接着说,“你要是不放心,就给家里报个信,把我的身份证拿去复印一下,让家里安心一点,不行的话我再加钱。”

      二叔看他说的话也还算是通情达理,态度也很诚恳,于是就跟他说让他叫那辆车的司机把车开到路边上的那个巷子里,这样方便把尸体和东西搬到自己车上。

      午夜十二点多,寒风在黑暗中吹得人脊背发凉,浑身发毛。他把那个用草席包裹着的尸体抬到后排的座位上去,香烛纸马放到后备箱里。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坐在副驾驶上,把钱包里面仅有的八张大团结抽出来,双手捧着,颤抖着把钱给了二叔。他眼底有些湿润,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声音有些哽咽地对二叔说:“大兄弟,开慢点,我妹子怕疼,虽然她不在了,但是魂儿还没走,路不好走,让她舒服一点儿回家。”二叔见状就把油门放轻了点,开始和那个灰白头发聊了起来。

      只见灰白头发从手提包里面拿出一包香烟,从里面拿出一根递给二叔,然后给自己也拿出一根,先用打火机把自己嘴上的香烟点燃了之后,再给二叔点燃了香烟。深吸了一口之后,再吐出来,只见整个车内烟雾缭绕。“大兄弟,这一路闷得慌,我看你跟我也是有缘,我就跟你说说我妹妹的事情吧,希望你别介意。”整个深夜中,他的声音就像是从广播中透出来的一样,极具磁性与沧桑。副驾驶的挡风玻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有着与实际年龄不符合的衰老,他的眼睛藏在光与影之间,被拉得很长。

      “我是在永新文竹长大的,由于年轻的时候吊儿郎当,跟别人学坏了,沾染了一身的恶习,就连我爸妈当时都不想认我了。只是出于我是他们唯一的儿子,他们才没有彻底放弃我。”他的话匣子打开了,“说来话长,那个时候我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什么样的坏事都几乎被我做尽了,甚至有几回跟吉水县的醪桥帮火拼的时候,我差点杀了人。”他又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接着说到他老爹也因为他整天这样气得一病不起,彻底瘫痪在床上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没有人照应不行。他和村里其他几个表哥因为欠债怕别人寻仇,都是躲债的躲债,出去打工的出去打工。家里有老婆孩子都没有精力去管,反正那个时候很好讨老婆,女人也很忠诚,不像现在的姑娘见过了世面,心也变得野了,只要有钱赚,什么事都愿意去做。再加上当时怕老爹拖给他来管,就借口去广东下海做生意躲得远远地。于是照顾老爹这个担子,就由他那个还没有结婚的妹子一个人承担起来了。他又说他妹子心肠好,每天都情愿自己饿一点儿都要让老爹吃饱。她当时本来还在跟别人谈朋友,都马上谈婚论嫁了,这下也因为他自己把老爹气成这样耽搁,男方家里也因为这件事情闹得一直不开心。其实现在想想,人家男方家里说得也是有理的,花钱盖房子娶媳妇儿,总不能再来一个瘫痪的老爹还要养,这样两家都会被拖垮的。

      他把烟掐灭了,烟屁股丢在车外。二叔继续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透过车窗的玻璃,似乎可以看出他的眼睛有些微微泛红。“那男的对我妹妹是真的好,从他们穿开裆裤一直等我妹子到二十八岁,最后年龄太大了,受不了村里面那些人说闲话,再加上他父母也在一直催着他结婚,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就逼着要我妹子表态。我妹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于是就哭了。”他用那布满老茧的手擦了一下眼角浑浊的眼泪,有些哽咽,继续说着,“我当时不懂事,以为他家里是故意欺负我妹子,以为我爹瘫痪了,欺负我们家里没有男人。我气不过,当时就提着刀追到他家里去,把刀架在那男的脖子上。我妹子当时看到我这样就跪下来求我不要伤害他,可是我没有想到那男的真的太痴情了,他对我妹子说——小英,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跟别人结婚,现在我终于能够解脱了。紧接着那个男的就借着我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抹脖子死了。”他叹了一口气,“真是傻啊,也怪我作孽,我妹子当时看到这个情形就抱着他鲜血淋漓的尸体痛哭,男方家里也乱成一团,男的家里的爹,从厨房里拿起菜刀就来砍我。我知道是自己的错,也就没有躲,可是我没有想到那把刀还没碰到我的脖子上,就掉了。男方家里还是太善良了,没有把我这个畜生砍死。后来我就被抓去坐牢了。”

      二叔这个时候,由于车窗缝隙透进来的晚风有点凉,咳嗽了一下,慢慢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这个时候二叔低下了头,眼神有些飘忽,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庆幸自己没有酿成大错。

      灰白头发继续说:“我知道,可是一个人如果连这点良心都没有的话,真的是猪狗都不如。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赎罪。每天都抄《地藏菩萨本愿经》烧给我在地下的妹子和爹娘。我那妹子也是命苦,她喜欢的人被我害死以后,她就疯了,我老爹也就在那以后不久的几天里,由于没有人照顾,也死了。我老娘死得早,这下我老爹也死了,我当时在坐牢,从牢里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好几天。这一切都是命呀,都是我造的孽……”

      灰白头发咳嗽了一下,对着窗外吐出了一口浓痰,继续说,“我妹子当时整天就在家里守着老爹的牌位发愣,眼睛却一直朝着那个男的家里的方向看着。前几天家里拆迁,她怎么都不愿意从老房子里出来,当时也没有人知道她在里面,直到房子拆完以后,我从牢里出来不久才得知她的尸体被运到市里面准备统一火葬了,我当时就哭了。因为我知道我妹子从小最怕火,让她死了以后还受这样的折磨,我这个做哥哥的真的是没有脸面再活在这个世界上了。我找了我的一些朋友,向他们借了一点钱,零零散散地凑了两万块钱,拖朋友把她的尸体从殡仪馆里面弄出来了。”

      二叔小心翼翼地开着车,有些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马上刮干净了,再落,再刮,丝毫没有停歇……

      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三个小时,还有一小段路就到了文竹镇上的方向。这个时候,灰白头发告诉二叔,沿着当前的道路继续直走,在下一个转角处向左拐进他们村。

      按照灰白头发的指引,二叔开着车下了公路,开进了一条山间小路,二叔借着朦胧的夜色抬头看着那座并不是很高的山,左拐右拐地把车开上去,这一路的气氛阴森压抑,让他感觉眼前的整座村庄似乎被黑云笼罩了一般。灰白头发指着左边那个废墟,废墟旁边还有个院子,告诉二叔这是他在外面安了家的舅舅的房子,今晚先将就着熬过去,希望二叔别嫌弃,坐下来喝杯水休息一下。二叔帮他把那具女尸抬着放入了灰白头发在家门口早已经备好了的棺材中,灰白头发跟他说明天下午再帮他把他妹妹下葬,另外再给二叔算点辛苦钱。

      二叔也觉得很疲惫了,再加上车上确实不太方便休息,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蝴蝶刀,这是他混江湖以来一直带在身边的防身的东西,他把这蝴蝶刀当做护身符一般,无论什么时候都带在身边。他心想,多个心眼总没错,况且这次是冒着风险和晦气载尸体,没把见过血的刀,还真没点安全感。

      这时二叔把刀插在腰间,用衣服的下摆遮住了刀。等灰白头发搬来一堆干的稻管铺在地上,打算就这样将就着睡一宿,但是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二叔总觉得这是不祥的征兆,但是钱都已经到手了,他觉得也就无所谓了,顶多今晚睡觉的时候不要睡得太死了,留个心眼。

      灰白头发刚躺下不久就睡着了,二叔看着他入睡以后,才稍微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困意像汹涌的潮水一般袭来,二叔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是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能睡着…不能睡……没想到,不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身体已经不再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经得住折腾。

      夜色深得可怕,只留下不知名的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起风了,夜色下只有一棵槐树被风吹得树影摇晃,仿佛是潜行的黑蛇一般。

      “踢踏——踢踏——踢踏……”二叔在睡梦中感觉听见了有人的脚步声,多年来混迹江湖的经验告诉他,这里很不安全。他猛地一瞬间暴睁开自己的双眼,他感觉自己已经醒来了,可无论怎么挣扎,身体就像石头似的不能动弹,他发现自己鬼压床了,不但动不了,他还感觉自己的脑子还会有继续沉睡的倾向,这种沉睡的感觉好比陷入沼泽或者旋涡中,如果不挣扎着醒过来,就永远醒不过来了。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半混沌半清醒的状态中挣扎,非常恐惧非常难受。就在这一刹那,他似乎感觉到一具身体慢慢地贴近他,他觉得这股气息非常地凶,他感觉到这是个陌生男人,而且他全身都黑的就像阴影看不到五官,那个影子男人紧紧地抱住自己不放,有意识地在阻止他醒过来。二叔感觉自己被卡住了,根本起不来,也动不了,而且还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刻意地把气吐在他脖颈边,他开始慌了,拼命地挣扎着身躯,只见那把蝴蝶刀突然从他的腰间掉了出来,他大喊了一声,终于翻身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顺着视线看过去,房间的旁边有一扇小小的门,很不起眼,里面似乎藏着东西,二叔把蝴蝶刀操在手上,把刀匣子打了开来,他慢慢地走过去,走到那扇门前,猛地把那门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就在这个时候,夜寂静的可怕,他听见身后有人的呼吸声,那个人就在背后!

      “啪——”,他感觉到有个人突然把手搭在自己的右肩上,他立马反手就是一刀过去,却发现自己身后没有一个人,他喘了一口大气,在心里偷偷地说,原来是自己吓自己,估计是被刚才的鬼压床给吓到了。风把遮住月亮的黑云吹开了,偏门内有东西借着月光在反光,他向前走过去,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对老夫妻的牌位,只不过墙上挂着的相片中的老人板着一张脸,有点儿恐怖,但是眼神让人看起来觉得很犀利。看这模样,还跟灰白头发有点像,他在心里暗自嘀咕着估计是灰白头发他老爹,然后继续躺下来想着明天赚完这点钱就赶快回家。

      二叔低下头看了看手表,才发现原来已经快凌晨五点了。这一夜惊魂,令二叔再无半分困意,多年来混迹江湖的经验提醒他近期一定要注意安全,因为上一次发生鬼压床的时候正是他被人砍到重伤的前一夜,估计是被车上的女尸给沾了晦气,所以自己现在的火焰低,万事小心。

      直到上午十点多钟,灰白头发才醒来。他跟二叔说:“你饿了吧,这里是我那前不久去广东打工的舅舅留给我落脚的地方,我也没来得及安置一下。要是饿了的话,我带你去村支书那里将就着对付一下吧,他人好,应该不会嫌弃我的。”

      就这样,他和灰白头发在村支书家中简单地吃了顿便饭。不过从村支书口中得知,其实灰白头发心地并不坏,只是从小没了娘管教,那当爹的自己整天打牌,也不怎么在屋里头落脚,好好的一个孩子没有人管,就跟着村里头那些地痞流氓学坏了。不过灰白头发虽然插科打诨,但是每次隔壁村里的人欺负村里人时,灰白头发都是第一个带头上去掐架的,他年轻的时候一股子的猛劲,隔壁村的人也因为他,不敢欺负村里人。在一番寒暄之后,二叔心里也颇多感慨,幸亏自己的命好,家中父母兄弟相安无事。

      再后来,把她妹妹安葬好以后,二叔也看他是个苦命人,不但没有收他的钱,还把他先前给的八百块钱,如数退还给了他。

      “这钱你拿着吧,我都想好了。”二叔说。

      灰白头发说什么都不肯要,双方拉彻半天,最后二叔说,“这点钱就当是我给这位妹妹上炷香,师傅,我看咱们都是苦命人,这点钱我也不好意思赚你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跟你一样。用你们永新来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阿混。”

      灰白头发见到此状,激动地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对着妹妹的坟墓说:“妹子啊,哥哥这辈子总算是遇见了一个好人,托你的福,你以后要保佑这位大兄弟开车平安无事。”语毕,就向二叔磕头,二叔看到这样赶忙把他扶起来,跟他说:“别别别,老师傅,你这样真是折煞我了,男儿膝下有黄金。”灰白头发很激动,跟二叔说:“兄弟,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把你的名字告诉我,我以后去经常庙里向菩萨求给你保平安啊!”二叔有些觉得不好意思了,“老师傅,你也不必这样,就当是我做善事了吧。不过你记住,我叫郭二福,在家中排名老二。”

      末了,灰白头发一路把二叔送到村门口,看着二叔行驶着出租车远远离去。车子刚刚启动,二叔从旁边的后视镜中看到灰白头发正对着自己驶离的方向磕头。二叔心里很感慨,想不到自己这样的人渣也会有人感恩,不过谢天谢地,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那之后,二叔继续开着车,只不过从出租车改行到半挂车,钱赚得越来越多,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

      直到有一回他自己和朋友一起开着一辆半挂车在年底的时候拉着满满一车的烟花爆竹。那个时候在一条乡道的时候,前面那辆小车突然间就起火自燃了,二叔坐在半挂车的副驾驶旁边,突然一个急刹车,他首先是感觉到货箱里面的烟花爆竹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他听到“嘣——”的一声,“啪——啪——啪”,最后是“轰——”的一声巨响,他第一个感觉是货箱里面的烟花爆竹爆炸了,紧接着就被一股不知名的力推出了窗外。

      等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以后,听三姑跟他说才知道,原来整辆车在急刹车的那一瞬间,货箱里的爆竹往前猛地冲了一下,冲击过于猛烈,以致于引爆了烟花爆竹里面的火药,爆炸又引燃了半挂车的油箱,整辆车就像是一座火山爆发一样爆炸,整条路都烧焦了。车上的另一个司机,也就是那个跟二叔一起搭伙的那个人被炸得成肉泥了,全身上下最完整的地方,就只剩下一根戴着金戒指的手指了。开始交警都以为没人能够活着,没想到在爆炸那一瞬间,二叔被爆炸的气浪炸飞到窗外,挂在路边的一棵老树的枝丫上了,开始他们都没发现,等到急救的医护人员和交警勘察事故现场时,那根树枝因为承受二叔的体重太久,“啪”的一下就断了,不知道是二叔命大还是福气好,就在那个男医生在做最后的搜救时,听见了这个声音,于是就在路边上发现了二叔这唯一一个生存下来的奇迹。

      二叔听着三姑这样讲,浑身都冒着冷汗,再一看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只是额头和手上包扎了,他一用力,发现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于是赶忙谢天谢地。

      等到二叔从昏迷中醒来时,他似乎还有些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个车祸不久以后,二叔去青原山净居寺烧香拜佛,却没想到在寺中见到了灰白头发,只不过灰白头发已经剃度出家了,就在净居寺中做一名扫地僧。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在回忆那些过去的事情。紧接着二叔脸上忽阴忽阳,微微抽搐,接着淡然一笑。

      路上的风雪已经渐渐停歇,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