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响水河从北向南,长年累月哗啦啦地流。河岸西边的小村子叫响水湾,哩哩啦啦地散落着十几户庄稼人。河岸东边是不高不矮的黑石山,半山腰住着一个看山人,叫刘锁。

  刘锁不是本村坐地户,是前几年才到黑石山为有钱人来看山的。他在山上闲着没事,就三天两头的趟过响水河,到村子里来闲逛、瞎转悠。谁家的大人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他给看看,收拾收拾,就是不能好的利利索索吧,也能减轻见好。谁得了邪病,赶上黄鼠狼子迷人,他也能治个八九不离十。弄得全村的人都和他挺近乎,亲热地喊他“老神仙”。

  这天,老神仙从山上下来,趟过响水河,刚一进村就遇见了家住村头第一家的赵蛮虎。赵蛮虎看见老神仙热乎的不得了,一口一个老神仙,死乞白赖地恳求他到家里给孩子看看,不知孩子得了什么怪毛病。

  老神仙问,你孩子咋地啦?

  一到黑下就哭,一哭就哭一宿,不睡觉。

  赵蛮虎40岁得子,儿子小尕子就是他的心尖,这些天孩子整夜哭闹,弄得他抓心挠肝似的。

  老神仙一进院,赵蛮虎的媳妇兰花笑盈盈地迎了出来,把老神仙让进了屋。

  赵蛮虎的儿子小尕子正在炕上呼呼地睡觉,睡的还挺香。

  兰花说,这孩子不知怎么啦,日头一落就哭,太阳一出才睡,夜夜折腾,嗓子都哭哑了,你给想想法吧?

  这孩子几个月了?

  兰花,5个多月了。

  这点毛病好治。

  老神仙叫兰花妹把饭桌子放在炕上,他盘腿大坐在桌前,从随身所带的白色布兜中拿出毛笔、香墨和砚台,招呼兰花舀来一碗水,把毛笔放在水碗里泡上,这才拿起香墨动手研墨。他研墨和常人不一样,一边研墨嘴里好像还在一边叨咕,可能是在念什么咒语,等墨研好啦,还对着砚台“噗!噗!噗!”地吹了三口“仙气”,神神道道的。然后他从水碗里拿出毛笔,看了看,又在砚台里试了试,觉得毛笔已经泡开,便从布兜里拿出一块手帕大小的黄纸,饱蘸墨笔,刷刷点点:

  “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个吵夜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直睡到大天亮。”

  老神仙写完,又对着那张黄纸“噗!噗!噗!”地吹了三口“仙气”。他指着那张黄纸,对兰花说,你现在就把它贴到你家门口的大杨树上,孩子吵夜的毛病就没啦。

  兰花出去贴那张黄纸,刘锁这才端起早沏好的糊米茶,一边喝着,一边端详着睡觉的小尕子,像是说给赵蛮虎又像自言自语,这孩子还有灾祸呀。

  赵蛮虎听得真真的,一愣,忙问:还有啥灾祸?

  老神仙捋着那绺像山羊似的白胡子,眯缝着眼睛,天机不可泄露啊!

  老神仙又喝了一碗水,扬长而去。

  怪不?自从那张黄纸贴在大杨树上,小尕子夜里就不哭了。赵蛮虎乐得屁颠屁颠的,乐着乐着,冷不丁地想起了老神仙说的“这孩子还有灾祸”的话,他的心黑夜白天地提拉了起来,总想跟老神仙虚忽虚忽,叫他弄点神通,把儿子小尕子的灾祸给消了。


  二

  响水河边上是一望无际的大草甸子,雨水好,水肥草香。赵蛮虎天天在河边的大草地上给东家放羊,每天都用眼睛盯着河对岸,盼着老神仙过河,好求他给小尕子消灾避难。这天他终于看见老神仙趟过河来,就赶忙迎了上去,热得像团火似的把老神仙拉到一块大青石旁坐下,从衣兜里掏出旱烟口袋,来,抽袋烟,扯一会闲蛋儿。

  老神仙挨着赵蛮虎坐下,摆摆手,我不会抽。你儿子夜里还哭吗?

  当天晚上就好啦,天天睡到日头出。我媳妇说你可真神啦!

  老神仙觉得痒痒的,明知道赵蛮虎说的是真的,他还是故意问了一句,弟妹真是这么说的?

  谁不知道我赵蛮虎只有八个半心眼,是个直筒子,我说这谎有啥用!

  老神仙捋着白山羊胡,笑摸悠地点着头,一副诡秘神态。

  赵蛮虎跟他套近乎,就是想知道儿子小尕子到底有啥灾祸,求他把孩子的灾祸给消了。可老神仙捋着白山羊胡,一口一个“天机不可泄露”,赵蛮虎看死缠着不顶用,就起身跪在草地上给他磕了三个头,老神仙,你救救我的小尕子吧!

  赵蛮虎磕的三个头,好像感动了老神仙,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豁出去折寿了,就泄漏一回天机。蛮虎兄弟,告诉你吧,你的媳妇兰花是天上的仙女呀!

  赵蛮虎眼睛睁得有牛眼睛那么大,惊呆了。

  老神仙捋了一下白山羊胡,跟赵蛮虎瞎掰,兰花是玉皇大帝的一个侍女。一天早晨她收拾屋子,不小心竟把玉皇大帝的玉盘打碎了。玉皇大帝气得鼻子都横了过来,一脚把她踢出了天宫,下到了凡尘。蛮虎兄弟,不知你知道不知道,你老婆的屁股上有一块鸡蛋大小的青胎迹,那就是玉皇大帝踢的。

  哎呀呀!赵蛮虎又连忙跪倒给老神仙磕了三个响头,这老神仙简直成了他赵蛮虎眼里的神,心中的仙,若不是神、不是仙,自己老婆屁股上的胎迹他怎么知道?!可叫赵蛮虎琢磨不透的是,玉皇大帝把兰花踢出天宫,和儿子井水不犯河水,那小尕子怎么会有灾祸呢?

  老神仙捋着白山羊胡笑呵呵地说:蛮虎兄弟,这你就不明白了,天上地上是一样的。咱们不常说“父债子还”吗,母债也得子还。玉皇大帝的心眼也不大,他把兰花踢下界,就想把兰花生的儿子拿去当童子,顶她妈去给玉皇大帝干活。你的小尕子就要上天了,你说这灾祸还小吗?

  赵蛮虎顿时觉得脊梁骨嗖嗖冒凉风,磕头如同鸡啄米,老神仙呀,你是神,你是仙,能和玉皇大帝说上话了,你千万给说和说和,别让小尕子去给玉皇大帝当童子……这头叫赵蛮虎磕个暴,脑门都磕出了个大青包。

  老神仙装出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寻思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好吧,我回去给玉皇大帝升符打表,你等着听信吧。


  自从赵蛮虎告诉兰花,老神仙说小尕子有灾祸后,她的心总是悬空着,整天胡思乱想,真怕像老神仙说的那样,有灾祸降临在儿子的头上。没事的时候,她就抱着小尕子到街上转悠一会儿,想找老神仙问个明白。可她踅摸了多少日子也没看见老神仙的影。这天,她又抱着小尕子到街上转了一上午,依然没看见老神仙过河来,扫兴地回家做晌午饭。

  锅上锅下,一忙活,闹得兰花大汗淋漓。她脱掉外面的猫蓝色大布衫,穿着小褂,又到后园去抱柴禾。饭做好了,赵蛮虎也到家了,就在蛮虎吃完饭,兰花还没有吃完饭时,她就觉得浑身奇痒,用手挠了挠,这才发现她的胳膊、大腿、脖子和肚皮上,都是一片一片的大疙瘩。这是怎么啦?赵蛮虎连忙过河去找老神仙。

  老神仙来了,把兰花胳膊、腿上、脖子上的疙瘩细瞅了瞅,这是踩到鬼脚印了。

  赵蛮虎一惊,什么鬼脚印?

  就是你媳妇踩到鬼走路留下的鬼脚印了,更可怕的是,她踩的还不是一般小鬼的脚印,是个大恶鬼的脚印,如果不抓紧想法子,三天后这疙瘩就会流脓淌血,要命啊。

  赵蛮虎脸都吓白了,老神仙,求你了,快给想想法子吧!

  老神仙对兰花说:好吧,我先让你身上的疙瘩消了,到半夜再给你驱鬼。

  老神仙让兰花躺在炕上,吩咐赵蛮虎拿双大被蒙在她的身上之后,便鼓鼓道道地从随身的布兜里拿出三道黄符,念一段咒语,烧一道黄符,念一段咒语,烧一道黄符,用了有煮一顿高粱米饭的工夫。大夏天贼拉热,兰花又蒙着大被,不一会儿就浑身是汗,像水洗的一样。

  兰花在被窝里说,热死人啦。

  老神仙心里明镜似的,你身上的疙瘩是受风出的刺挠疙瘩,就得发一身透汗才能好。妹子,你摸摸身上的疙瘩消了没有?

  兰花一摸,身上的疙瘩真的没了,兴奋地撩开被子,神了,你可真是个神仙哪!

  赵蛮虎五体投地,忙叫老婆炒菜喝酒,好好招待招待老神仙。

  兰花费尽心思,强凑合炒了四个菜,又弄了一斤老白干。赵蛮虎陪着老神仙,一口酒,一口菜地喝了起来。赵蛮虎只有二两的酒量,老神仙喝半斤八两的没事,俩人一斤酒没喝完,赵蛮虎就喝多了。他满心想再陪着老神仙喝点,实在是喝不了。老……老神仙,你……你可别……别忘了,半夜给兰花捉……捉那恶鬼呀。

  老神仙忙着应承:蛮虎老弟,半夜的事忘不了,你就一百个放心吧。

  我……我喝多……多了,睡……睡一会儿……

  赵蛮虎顺桌子躺下睡下了,睡得像死猪一样。

  兰花把小尕子也哄睡了。

  赵蛮虎家三间土房,钱褡子屋。老神仙说鬼都星星出全了出来,小鸡一叫就走。现在星星出来了,驱鬼的时机到了。他和兰花来到对面屋,叫兰花用苫被单把窗户蒙上后,摸黑盘腿坐在炕上。他站在地上先升了一道符,嘴里不知叨叨了些什么,然后也上炕了。

  老神仙坐在兰花的身后,双腿劈开,把兰花抱在怀里,把嘴伸到兰花的耳朵旁,又开始叨念咒语,好像是什么:七斗为金,八斗为银,禀告玉皇,奏知太上老君;还有什么:草神呐罗佛,泥神呐罗佛,呐罗驼罗……每念完一遍咒语老神仙就在兰花的耳边、脸上轻轻地吹几口“仙气”,之后再接着念。念着念着,兰花就觉得老神仙放在她肚子上的双手活了,在慢慢地向上爬,一点一点地爬到了她的乳房上……

  干柴掉在烈火里,烧的噼噼叭叭……

  公鸡开始亮嗓,疲倦的老神仙悄悄地从兰花的被窝里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浑身瘫软的兰花,伸开蛇一样的双臂缠住老神仙的后腰,甜甜地说:再呆一会儿,我不愿意让你走。

  老神仙回头亲了兰花一口,鸡叫了,该走了。

  兰花的双手搂住老神仙的脖子,那你还什么时候来?

  你想我的时候,就假装被黄鼠狼迷上了,嘴里磨磨唧唧反复的唱。

  兰花问:唱啥呀?

  老神仙沉思一会儿,就唱

  “天不怕,地不怕,

  各路大仙也敢骂。

  就怕看山的老神仙,

  他的神通可真大。

  身穿毛草衣,

  头戴耪耪大,

  抄起翻天印,

  搂头就一下。”

  这词还挺顺溜,好记。

  记住了?

  记——住——啦——!


  日头刚一偏西,老神仙迈着四方步从村子出来,凑到在河边放羊的赵蛮虎身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蛮虎兄弟,响水湾来了一个成仙得道的老黄仙,厉害,无比的厉害。

  赵蛮虎没听出头脑,老神仙,什么成仙得道的老黄仙?

  咳——,我还是从头跟你说吧。昨天早晨不是下点小雨嘛,我穿着蓑衣,戴着草帽,站在一棵老柳树下避雨,突然看见一只白尾巴尖的老黄鼠狼四爪朝天,蹬蹬抓抓,正在迷人呢。我拣起脚下一块碗口大小的四方石头,照准它的脑袋就打了过去。

  赵蛮虎问,打死了吗?

  要说它成仙得道了呢,没打上,让它跑了。过了不到煮一顿高粱米饭的工夫,它跑到村里把张大晃老婆给迷上了。他老婆就开始唱:

  “天不怕,地不怕,

  各路大仙也敢骂。

  就怕看山的老神仙,

  他的神通可真大。

  身穿毛草衣,

  头戴耪耪大,

  抄起翻天印,

  搂头就一下。”

  赵蛮虎一笑说:你还别说,这个黄鼠狼的嘴真够巧的。

  老神仙悬悬忽忽地说:若不怎么说这是个成仙的老黄呢。

  赵蛮虎问,它跑到张大晃家迷人,叫你治住啦?

  老神仙捋了捋白山羊胡,昨天晚上,我在张大晃家折腾了一宿,强把火儿把那老黄赶走了。蛮虎兄弟,这个老黄迷上谁,谁够呛啊!

  赵蛮虎在心里求菩萨保佑,这么厉害的老黄,可千万别迷上我老婆啊。

  晚上赵蛮虎圈上羊一进家门,就听见老婆兰花在唱:天不怕,地不怕,各路大仙也敢骂……

  赵蛮虎一进屋,老婆披头散发唱的更欢了:就怕看山的老神仙,他的神通可真大。身穿毛草衣,头戴耪耪大……坏了,坏了,老婆被那个成仙得道的老黄迷上了。不能等,赶紧去找老神仙。

  兰花看赵蛮虎走出院子,嘻嘻地乐了。那天夜里,老神仙给她的快感她说不出来,可全身的感觉在脑子里是永远抹不掉的。老神仙离开她没几天,她就想的要命。每天她都强忍着、忍着,忍半个多月了,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她才按照老神仙嘱咐的,唱起了老神仙告诉她的歌。

  赵蛮虎趟过响水河,跑到黑石山脚下的看山小屋里,找老神仙去给兰花治黄鼠狼子。老神仙恨不得身上长膀,立刻飞到兰花的身边,可嘴上却说,这是个成仙得道的老黄仙,自己整夜和它斗法也受不了,再说还没吃饭呢……推三托四,装成不想去的样子。赵蛮虎好话说了九千六,最后趴在地上给他磕了一个响头,老神仙这才跟着赵蛮虎下山。

  赵蛮虎领着老神仙一进院,听老婆兰花还在唱:天不怕,地不怕,各路大仙也敢骂……

  赵蛮虎一脚迈进屋,大喝一声:看山的老神仙来啦!

  兰花的歌声就像吹灭了的灯,嘎然而止,身上一抖,好了。

  老神仙一进屋就把老黄吓跑了,赵蛮虎佩服的五体投地。

  老神仙说:蛮虎兄弟你别高兴得太早,这个老黄现在是吓跑了,半夜肯定还得回来迷人。

  有你老神仙在,就不怕老黄半夜来。赵蛮虎说完,忙吩咐老婆炒菜做饭,他把老神仙往炕里推了推,沏上了糊米茶,两个人头上一句脚上一句的闲聊。聊着聊着,赵蛮虎忽地想起了儿子的事,便问:老神仙,小尕子那事?

  我给玉皇大帝升符打表了,天上不会往回收他了。老神仙又皱了皱眉,若是……

  赵蛮虎忙问:若是什么?

  若是给他再认个干爹,那就一顺百顺万事大吉了。

  认干爹?赵蛮虎一拍大腿,好啊,你老神仙最合适,你姓刘,不就把小尕子留住了。

  老神仙笑呵呵地说:我姓刘名锁,不但留住,还给他锁上。

  赵蛮虎忙着告诉正放饭桌子的兰花,老婆,咱小尕子认老神仙干爹了。

  兰花微微一笑,没吱声,可心掉在了蜜罐子里。

  赵蛮虎高兴,比祖坟上冒了青烟还高兴,本来就二两的酒量,他喝了有半斤,醉的就像一摊烂泥。

  老神仙和兰花如入无人之境,开始狗扯羊皮……


  赵蛮虎自我感觉良好,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小尕子也七八岁了,壮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多少有点闹心的是,兰花不超过一个月,就准犯一回黄鼠狼子病,全仗老神仙一点都不厌烦,有请准到,半夜三更的忙活。假如没有老神仙,兰花一犯病唱起来没完没了,赵蛮虎的日子还能过吗?!

  赵蛮虎像流水一样的日子,突然起了波澜,他得了一种说不出口的怪病,这可咋办呢?他几次遇上老神仙,想求老神仙给他治治,话到嘴边就是没好意思说。这天他在河滩草甸子上放羊又见到了老神仙,便主动上前搭讪:老神仙,忙啥去?

  老神仙停住脚,没事,闲逛,蛮虎兄弟,有事吗?

  赵蛮虎挠着脑袋,有点事儿。

  他脸红红的,干吭叽。老神仙说,你不说我可走了。

  赵蛮虎忙拽住老神仙,我说,你可别可碜我呀。

  一个月前的黑夜,赵蛮虎和老婆办事。他一阵大动之后,正在要打炮的节骨眼上,邻居放老洋炮打小偷,冷不丁的“咣”一声不是好响,吓得他浑身一激灵,从兰花的身上滚了下来。打那以后,他的物件再也没有硬过,变成了软的不能再软的棉花条条。赵蛮虎交不上“租子”,现在两口子一屋一个,再也没有那好事了。他痛苦地问:老神仙,这不争气的病,能治吗?

  老神仙的脸上滑过一丝神秘的微笑,可就像小偷似的马上消失了。蛮虎兄弟,你这是得了惊吓,难治的蝎虎。

  赵蛮虎苦苦哀求,老神仙,看在你是小尕子干爹的份上,你给想想法吧。

  老神仙流露出一副同情像,这两天我给你琢磨点药吧。

  赵蛮虎千恩万谢。

  兰花正在如狼似虎的年龄,赵蛮虎不行了,可足足一个多月也没有见到老神仙,心里像长了草。她拿定主意,今天赵蛮虎一进院,她就开唱。巧的是,就在这时候,老神仙拿着两大包子草药进屋了。

  兰花冲着在屋里玩的小尕子说,尕子,你干爹来了。

  小尕子剜了一眼老神仙,我才不叫干爹呢,叫老头。

  说来也怪,自从小尕子会说话那天起,兰花和赵蛮虎都交给他,管老神仙叫干爹,可小尕子就是不叫,总是一口一个老头。这还不算,尕子老拿白眼珠看老神仙,弄得老神仙见到他还真有点打怵。兰花推了一把小尕子,这孩子一点规矩也没有,到院里玩去。

  小尕子犟犟着鼻子,黑眉毛皱了皱,走出了屋门。

  兰花把门闩上,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这回你的胆可真肥了,怎敢大白天来,不怕村里的人看见?

  老神仙亲着兰花,抽冷子来一次没事的。

  他回来呢?

  他不得那个病了吗,我是给他送药来了。

  老神仙把兰花抱上了炕,不狠,我们就得老憋住,能想来就来吗!……

  小尕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老神仙进屋拎着两包东西,是好吃的吧?他回屋一推门,门闩上了。妈妈和干爹在屋里做什么呢?他好奇地来到窗下,伸出二拇指悄悄地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窟窿,闭着一只眼,睁着一只眼往里看,看见老头正趴在妈妈的身上……



  赵蛮虎一心想重振雄风,吃药一顿也不落,可吃了三四个月,不但那个物件没有硬,反而还越来越缩缩,缩缩得没有小孩的鸡鸡大了。他问老神仙,吃药这么长时间为啥物件还没有灵性,反而抽巴的要摸不着了呢?

  老神仙神神道道地说:蛮虎兄弟,这也是天机不可泄露啊。跟你说太深了你也不懂,给你打个比方吧,你看冬天地里的草枯黄了,随风一吹没了,可到来年春天又都又粗又壮的长出来了。为啥?

  赵蛮虎琢磨了老半天,有根,对吧?

  老神仙笑摸呵呵地捋着白山羊胡,这回你算说对了,你有根怕啥?再给你弄两副猛药,吃完了就瞧好吧。

  老神仙就是赵蛮虎心中的神,他说的话比圣旨还好使。赵蛮虎又接着吃老神仙给他新配的猛药,恨不一时叫他的物件又粗又壮长出来。

  老神仙新药真猛,很快把赵蛮虎的双腿吹起来了,肿的像小檩子似的。赵蛮虎纳闷,这腿都粗了,可那物件怎么还缩缩呢?他还觉得一阵阵心里难受,脑袋也常嗡嗡的,像二盆似的,走路直打晃。他跟老婆说,老神仙这回的药,吃着不好受,不行得停停?

  兰花想起了老神仙嘱咐的话:让他按顿吃药,千万别停。她膘了一眼赵蛮虎,老神仙的那不是凡人,他的话你不信还信谁的?兰花说着又拿来药,端来了水碗。

  站在一旁的小尕子似乎能看出来不少事,自从他看见老头趴在妈妈的身上后,总觉得妈妈和老头是一条心。他不明白,为啥老头和妈妈非叫爸爸老吃药呢?爸爸吃老头的药有大半年了,好好的人还吃的走路都走不稳了,咋回事呢?这会儿妈妈又让爸爸吃药,把黑黑的眉毛皱了皱:爸,不想吃就不吃。

  赵蛮虎瞪了儿子一眼,小孩子知道个啥!他端起水碗,还是把药吃了。

  没多少日子,赵蛮虎不但腿脚肿了,肚子和脑袋也开始浮肿,肚子肿得像个怀了孕的女人,脑袋肿的像个大窝瓜,躺在炕上不能动了。老神仙来看他时,他还问,老神仙我的病还能治吗?

  老神仙一副难过的样子,蛮虎兄弟,你这是被阎王爷给盯上了,治病、治鬼,可我治不了阎王爷呀!

  赵蛮虎双眼浮肿得就剩下两条缝,在那两条缝里挤出两滴眼泪疙瘩,这辈子我死了,到下辈子也忘不了你老神仙的大恩大德哟。



  不久,赵蛮虎离开人世,小尕子只好拿起爸爸的牧羊鞭,去放羊。

  兰花和老神仙这回去了一块心病,没有害眼的了,每天晚上夜深人静,老神仙就趟过响水河,和兰花在一起尽情地耍弄,为遮掩左邻右舍的耳目,第二天小鸡一张嘴就走。他们虽然很神秘,可瞒不过已经董事的尕子。他在心里就觉得老头厌恶透顶,不是个好东西,真恨不得把老东西立马宰了。可恨归恨,这个恨只能深深地埋在心的大低下,他明镜似的妈妈离不开老头,如果老头有个四五天夜里不来,妈妈就像丢了魂一样,半夜还站在门口,等啊、等啊……妈妈是尕子的最爱,只要妈妈乐意、高兴,他就能把天大的恨都能藏起来。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尕子更懂得了“儿不抓母奸”这句俗话的理,顺者为孝,妈妈把自己屎一把尿一把地拉扯大,多不容易呀。

  尕子把恨藏在心里,老神仙也看出来几分。一天夜里,老神仙和兰花两个人快乐之后,兰花问老神仙,这一晃儿有八九天没来了,为啥?

  老神仙紧紧地搂住兰花,尕子长大了,我一看见这孩子就有点胆突的。

  兰花说,咱俩的事,别看瞒住了全村的人,可瞒不住尕子。他知道你常常夜里来,有啥害怕的。

  前几天尕子在河边草滩上放羊,老神仙从羊群旁边路过,偏巧赶上头羊黄耳朵跳起来爬一只母羊。尕子看了老神仙一眼,挥起鞭子就往头羊黄耳朵的身上狠狠地抽,边抽边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让你爬!让你爬!早晚整死你!兰花,这孩子不是在指鸡骂狗吗?

  兰花咯咯地笑了,谁让它爱爬了,该打。

  牲口和人一样,谁不爱,老神仙边说边和兰花搅在了一起……

  日子就像长流水,瞅着不紧不慢,可转眼就是五六年,快着呢。

  兰花掐着手指头数,老神仙整整半个月没有上门了。她知道,这是立冬时节,响水河正是半冰半水的时候,这些年老神仙年年冬天半夜趟河来,得腿疼病二三年了,腿一着凉钻心刺骨般的疼,再说,他也是快70岁的人了,黑灯瞎火的懒得折腾了。兰花又强巴火儿忍了四五天,说啥也忍不住了。尕子放羊回家,有时她就唱什么天不怕,地不怕……尕子假装没听见;她半夜还在门口傻站着,等啊、等啊……尕子就像没看见。尕子虽然装聋作哑,可那颗嫩嫩的心,已被妈妈揉熟腾了。他看妈妈瘦得灯笼火把的,眼珠塌陷在眼眶里,还唱唱咧咧,妈妈疯了可咋办呢?尕子心里害怕,他不敢往下想……

  这天傍晚,尕子放羊回家一进屋,香味扑鼻。妈妈给他做的小米饭,小鸡炖蘑菇。

  尕子挺高兴,妈妈哪来的鸡呀?

  妈妈把咱家那只老母鸡杀了。

  妈,你也快吃吧。

  尕子狼吞虎咽,一会儿就把肚子造得溜溜圆。

  兰花看儿子吃饱了,抬着脸央求说,尕子,妈求你一件事呗。

  尕子爽爽快快地说,妈,叫我干啥呀?你说!

  妈总觉得你干爹就在河那边转悠呢,你去把他背过河来,行不?

  尕子听说妈妈叫他去河边背那个老头,黑眉毛立刻拧成了两个疙瘩,鼻子一犟犟,那他就趟河过来呗。

  唉——,兰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掉下了眼泪,这些年他不顾冰水趟河腿做病了,到冬天一趟河腿疼的受不了。儿子,你长这么大妈没有求过你,就这事你办了吧,你是妈的好儿子,行不?

  母子连心哪,兰花一掉泪,尕子怎能受得了呢?他是那样的不情愿地走了。

  是心有灵犀吧,也许是凑巧吧,尕子来到河对岸,老神仙还真就在那儿转悠呢。尕子走到老神仙跟前蹲下,老头,我背你过河。

  老神仙趴在尕子的背上,尕子的上牙狠狠地咬着嘴唇,心里五脏六腑开着锅,把老头背过了半冰半水的响水河。

  从此以后,尕子按照妈妈说的每隔十天夜里就到河边背一次老头,这一背就是三个冬天。

  这年春天,太阳刚刚落山,尕子放羊回家一进屋,妈妈就说脑袋像两半似的疼。兰花拽住儿子的手,尕子,妈妈这回不行了。

  尕子带着哭腔说,妈妈,没事的。

  兰花头上黄豆粒大的汗珠子,一个劲地往下掉,儿子,你快去把你干爹找来,妈妈就想最后看他一眼。

  等尕子把老头找来,兰花已经不行了。她拉住老神仙的手,嘴唇动了几下,就咽气了。

  尕子和乡亲们埋葬了母亲后,就在家整整磨了一夜的杀猪刀,把杀猪刀磨得锋快锋快的。没等日头出来,他就掐着杀猪刀来到了老神仙住的小屋前。怒喊:老头,你滚出来!

  老神仙走出小屋,看见尕子手握明晃晃的杀猪刀子,脊梁骨冒凉风,尕子,你这是?

  老头,我是来杀你的。

  杀我?你可别忘了,这几年去找你妈,都是你背我过的河呀!

  尕子怒目横眉,背你过河那是为母尽孝,今日杀你是替父报仇。

  老神仙喊道,我是你爹!

  尕子怒吼,我还是你爹呢!他操起杀猪刀子向老神仙捅了过去。老神仙转身往屋里跑,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被尕子的杀猪刀子捅个透心凉,死尸栽进屋。

  尕子把杀猪刀子上的血,用衣服袖子擦了擦,冷不丁的抬头看见,老头屋里摆着供桌,烧着香,供桌上的牌位上写到:妻兰花之灵位。

  尕子手中的刀子“当啷”落地,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