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总以为母亲的爱好是做饭,因为每次闭着眼睛都是母亲一手端着洋瓷碗,一手拿着勺子,碗抖着,勺子不停地在锅里搅动着那些刚入锅的苞谷糁的情形,或者是母亲站在一个废弃的木墩子上弓着腰子春夏秋冬擀面的场景。“妈爱做饭,那是她的爱好。”和二哥在地里干活时我自作聪明地说。“那是无奈,家里还有第二个人会做饭吗?”二哥否定了我的话,我还是固执地认为母亲的爱好就是做饭。因为母亲每次都很认真,也很少让我们把辣子夹馍当一顿饭吃。

      

        邻村的人组织县里的戏班子在一个很大的土院子里唱秦腔戏,方圆十里八乡的人都沸腾了,像潮水一样向那个土院子里涌。每天是两场,中午一场晚上一场。一张票是两毛钱,可许多人还是站在院子外面想蒙混过关地挤进去。虽然多年过去了,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唱戏的名角叫田正武。是母亲告诉我们的,母亲带我们看过一两次后就不作声了,也许是家里钱太紧,娱乐一下就行了。可邻村太近,唱戏的声音时不时地随风飘来。又去看戏,一家几口人端着两个长木凳子,站在戏院子外的一个高崖边看戏,看不清唱戏人的脸,就是能看到黑压压的人群。

      

      我听不懂戏词,也不愿久久地站在凳子上看戏。可母亲是认真的,她边看边对我们讲:《生死牌》是啥内容?《游龟山》、《十五贯》、《二进宫》、《铡美案》……母亲知道的戏名字很多,大多戏她都看过,我一直纳闷,她在哪儿看过?啥时候看的?遗憾没问过母亲,至今对我来说乃是一个谜。“知道母亲的爱好了吗?”那次邻村唱戏后二哥问我,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从那以后明白了母亲的爱好是看戏。

       

        阳郭镇有物资交流会,大姑捎话让母亲看戏,我和母亲高高兴兴地去看了,那次唱的是《黑叮本》,看的是中午那一场。母亲边走边走说:“明天唱《窦娥冤》,那也是好戏。”我不知情地说:“那明天再来看。”母亲不作声了,走了几米远才说:“家里农活紧的,哪有时间天天看戏。”其实母亲心疼那五毛钱的门票,后来我想到是钱的原因,母亲放弃了自己爱看的那一场戏。

        唱大戏的场子不知啥原因突然消失了,母亲再也没有进过土院子看戏。村里的黑白电视机很少,我们村最初只有两三台,每到了《秦之声》开演的那一晚,母亲早早把麦草杆在水盆里泡好,寻思着边看戏边编草帽辫。可有时主人家里坐满了人,门关了,母亲只好又夹着麦草杆归来,有时人家不喜欢看戏,看了电视剧,母亲回来就沮丧地说:“也不知今晚演了啥戏?又耽搁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二十岁那一年,在西安唐城百货大厦给母亲买了一台十二英寸的上海牌黑白电视剧。

      

       每每在慈恩寺的电视机房里看《秦之声》时,我就想起坐在老家土炕上电视机前的母亲,她一定是夹着麦草杆,叫来了村里的许多戏迷,边看戏边忙碌着。母亲终于可以幸福地看戏了,可家里不幸不顺的事却一件接着一件发生。父亲突然离世,二哥离婚,我像个盲流一样在城里毫无发展地漂泊着。母亲不看戏了,有几次回家我说今晚有《秦之声》,母亲点了点头,没打开电视机早早睡了。

       

        多年后我们都成家立业了,母亲的心解脱了出来,她又开始爱她的戏。有一年春节前我带母亲去西岳商场,她看到那些秦腔碟片异常兴奋,她用商量的口吻问我:能给妈买几张秦腔碟片吗?那一刻心里酸楚极了,为什么没有想到给母亲买碟片?母亲在家里想看啥戏就有啥戏啊!她天天可以坐在戏园子啊!我一口气取了十几张碟片,母亲却阻止了,她报了自己喜爱的几个戏名字。我把碟片递给母亲,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小时候的我们。从此后,她常邀请村里那些人来我家看戏,姑妈大姑小姑来我家时她笑着说:“你们看戏,我做饭去。”2004年农历的3月初6日,母亲离开了我们,她走了,也带走了她最爱的那几张秦腔戏碟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