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男孩叫风。


  也许在那个村庄里,只有他可以叫这个名字,他象风一样的快。他有一双优美的腿,长长的腿,使人想起卡尔 刘易斯。他自己却不知道刘易斯是谁,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是一个内向的孩子,他的世界里仿佛只有他自己。


  他有他自己的快乐和骄傲。每天,他都要跑步去给他的妈妈送饭。她的妈妈在很远的小学校里教书,他也知道,不用送饭妈妈也可以在那里吃得很好,但他想送,他想飞过那条绿色的小路。那是一条开着紫色的勿忘我的小路,旁边的青纱帐里,有热闹的小虫演奏的音乐,他飞过时,听到了自己沙沙的脚步,像风掠过寂寞的田野。他总是那样的快,那样的一闪而过,那样的风一样的甩掉一切。


  你去过我们的村庄吗,在遥远的河那边,在白杨林的庇护下,有我们小小的村庄。我们喜欢在河边,听小河唱古老的歌谣;喜欢听风吹过时,白杨树神秘的低语;我们喜欢在那条绿色的小路边,看那个风一样的男孩跑步,喜欢他的身影,如白杨般挺拔。而我们没有一个人能知道,未来会有什么发生,会有什么等着那个风一样的男孩。


  这个世界不是每一地方都是温暖的,就像阳光,不可能照耀每个角落,总是会有些背了运的生命,被命运的手,推到那些没有阳光的地方。那样的突然,那样的不可预测。


  风不知道,他的路上,会有一个在前一天挖出的井,命运也没有告诉他,他只要晚一秒钟来,就可以等到那个看井的人解手出来。他只是跑,那样轻松的跑,一直跑到那个命运设好的井口上,就那样无声的跑进去,仿佛就为跑进去才跑来。


  风停了。在一个井里,风停止了飞翔。他没有呼喊,想也许很容易他就可以出去。他的手在井壁上摸索着找到了一块很大的突起,他看到了井口的蓝天是如此的近,白云无声而过,仿佛沉静的白衣女子。他想我很快就可以出去了,他就开始使劲抓那块突起,然而,那竟是活动的,他出了一身冷汗。如果那块突起掉下来,恐怕他就要埋在这里了,他不敢抓了,然而,他没什么可抓了,刹那间他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喊了起来,他喊了起来,他看到天上的白云停了下来,无比温柔的看着他,他看到蓝天是那样的沉默而虚无,仿佛命运没有表情的面孔。


  闻声而来的,只有那个看井的人。那个矮小的人像是一方土地一样从草丛里出来,他的裤子还没有提好,一泡尿刚刚进行了一半,就吓回了流。他看到了井里满脸泥土的男孩,顺手解下了自己的皮带。男孩抓住了,抓住了上天的手,他死死的抓住,死也不会丢了,他想他的妈妈,想妈妈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学校里苦苦的等他,他带了西瓜给妈妈吃呢,而妈妈不知道,带给她的西瓜正躺在漆黑的井底。


  风大声说,你快呀,快拉我。


  然而这时,他觉到了钻心的痛。


  风看到了他的一只脚,死死的卡在了石头缝里。那个巨大的石头,在他掉下去时把的腿压在了他的腿上,无比巨大石头,象一个恶梦一样沉沉的压着他,他动了动脚,仿佛看到了希望,脚是可以活动的,然而不久希望就破灭了,因为跟本无法抽出来。他的脚环上热热的流淌着青春的气息,他感觉到自己也许会死。他不知道血会流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完。他哭了,一个十七岁的男子汉,还没有忘记怎么哭,他哭了,他哭着的时候又看见了妈妈,妈妈正在无比疼爱的看着他,摸他的脸,对他说:可怜的孩子。然而,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救他。


  上面的人也没有办法了,只好回去喊人。


  村里所有的人都来了 ,人们护住了风的妈妈,因为怕她也跳进去,大家不让她靠近那个井口,她一边挣扎喊着:风,妈妈来,风,别哭,妈妈来了。人们看到天阴了下来,妈妈的眼泪化做满天的雨。


  人们看到那个曾经风一样从每个人心中掠过的男孩,无法看清他的脸,人们只看他的眼睛,在井底的黑暗里闪着求生的光芒。那样的光芒,使在场的人都相信,他不会死,而在场的所有人也不知道,他该怎么活下去。没有人能够下去帮他一把,那小小的井仿佛是命运给他一个人准备的,那样的小,无法容得下一个帮手,大家都在想办法,然而大家的办法加在一起,是:没有办法。


  风的妈妈大喊:为什么不挖!你们这些死人。


  有人就去挖。然而妈妈更疯了:你们这些笨蛋,为什么要挖,把孩子埋里面怎么办?


  所有的人,都看着那个做妈妈的人,看妈妈一把一把的扯自己的头发,看她一片一片的扯着自己的心。


  这时,有人看到那快突起的土松动了起来,一点点的动了起来,死神要总攻了,它给人们留够了时间,看够了一个母亲的眼泪,该做自己的事了,那块土不慌不忙的送动了,那样的志在必得,仿佛只是走个过场。风也看到了那块土,他没有喊,这个时候,他不会喊了,也不害怕了,不就是死吗,死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十七岁的男孩已经可以知道,自己在这个世上是过客而已,更何况他是个爱独自沉思的孩子,他早已知道,上天安排他要人世上演一个叫风的男孩,演他的青春他的飞,现在,他该退场了,他的表演很短暂也很精彩。


  然而,风摸到了他腰里的水果刀。风想到了自己,是啊,所有人都没有办法,为什么忘了还有自己?


  那把刀的光芒照亮了一个生命求生的智慧,风笑了。风在自己的脚环处划了一刀,使他想,还是活着好,他感觉到疼痛,只要活着,连疼痛都是赚的。他又划了一刀,看到了真皮下红色的血肉,多美的自己,他看到自己奔跑的身影,看到了风一样的男孩在美丽的田野上的飞翔。他浏揽着自己的伤口,仿佛看到了生命的真象,他从来不知道,世上的疼痛是如此的疼,也是如此的不可怕,他用刀,第一次挑断了自己的筋,那紧绷的生命之铉骤然拉紧,他缩到了一起,浑身的血肉在厄运中团结在了一起,他感到了无比的悲壮和自豪。人们不知道井里发生了什么,当镇上的挖土机来时,风正用他的刀在骨头缝里寻找那根连着心的血管,幸运的他找到了,轻轻一切,他的脚就掉了,他自由了,趁着自己还没有昏过去,他喊:拉我上去吧


  人们拉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风,妈妈扑过去,看到了没有了脚的风,风回来了,脚留在井里。


  妈妈昏了过去。


  风静静的躺在妈妈怀里,等着人们把他和他的妈妈一起抬走 。天晴了,天是那样的蓝,朵朵白云在那里自由自在的随风飘着,有鸟儿的身影,一闪而过,仿佛命运不经间的念头。风看着美丽而寂寞的田野,看着那条开着勿忘我的的小路,风知道,自己不会回到那里了。风想自己可以去任何一个地方了,风不怕任何一个地方了,也许随时可以死去了,他已经完成最骄傲的飞翔,飞越了死亡,他活了下来。


  他从此会爱上每一寸土地,在深深的井里走出的人,会发现,世间是如此的美好。


  风要去每一个地方了,没有脚的风,才知道什么是奔跑,什么是飞。从厄运里起步的青春,象风一样掠过美丽而寂寞的人间。


  让我们等着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