徜徉旧时光


        小街两边的住家原本是没有围墙的,都是靠一排槐树圈出了一个个院落。槐树似乎是自然而生,没见到谁家现去栽种。大人说看着是棵棵独立的树,其实地下的根都是连通的,所以就不断会有新芽在旁边不远处冒出地面,只是长到了园里要拔掉,长到了街上要铲去,家家所要修剪的只是不要让它的枝杈伸向街道挂扯了行人的衣裳。而到了高处就随它的性子了,连东西两边的枝桠也会伸胳膊挽腿交叉到了一起,再被浓密的枝叶覆盖,是谁也分不清哪棵是哪棵,谁家是谁家的了。
      小街上最美的季节莫过于槐花开放的日子,一嘟噜一串的白一天一个样,渐渐盖过了绿叶,连整个空气都弥漫着甜丝丝的馨香,老远都能闻到。好心的大军攀上树杈为我摘槐花的时候,我面上不好意思拒绝,心里却始终认为闻远比吃更有味道,呼吸一口,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清洗过滤了。所以只要放了学,我都会在街上逛游。
       放学的时候,太阳还高高地挂在西天上,远远望去,小街道绿荫一片,会突然产生一种找不到路了的朦胧感。但只要走进去,不停地走,小街就会神奇地不断后退着显出轮廓来,一直到了某趟房的街口会豁然开朗起来,露出一家一家的院落。
      院子里是敞亮的,除了留一条进屋的窄窄的过道以外,其余全作了菜地,间隔是用玉米秸夹的排障子。季节不同菜园里的蔬菜种类也会有些许不同,但不外乎一畦菠菜,两垄韭菜,几行茄子或几架芸豆。土豆地瓜之类也会适时的种一些。菜园大点的还会按两趟葱和一小段香菜,边边角角会有几墩窝瓜,让瓜按随意攀爬,厦头屋顶就会开出金黄的花朵。园边自然都有一圈苞米,成熟的时候,大人小孩能够吃个稀罕。而秋天则多是大面积的白菜和萝卜。
      放学的这个时间,妈往往是刚刚放下了手头的针线活,来到园子里拎一喷壶给蔬菜浇水。这个活我帮不上忙,我的拐杖走不了地垄沟,就把书包往炕上一扔出去闲逛了。
      街口东边是马祥家房后的菜地,三面被树围着,间隙处也用枯树枝横竖叉死,自然没留门,进出都是走自家房子的后门。菜地没种蔬菜,而是一园子清一色的高粱。高粱结穗的时候,大军他们几个扒开槐树枝叶朝里望,趁街上没人找一空子钻进去,挨个高粱垄里钻,寻找高粱乌米。我当然进不去,就顺着园边的小道走下坡去,然后再沿着那条渐渐高起的漫漫坡上了野猴山。
      野猴山是一座秃山,山上全是褐色的酥石硼,只在边边角角有几片蒿草。南面半坡下是成片的刺槐,再下边就是老叶家的房子,站在山上,会越过老叶家那已经变成褐灰色了的草苫房顶看到他家前院里的几棵枣树。枣熟了的时候,站在山上能看到那些青红,秋生急眼了,拿弹弓远远瞄了射过去,都彦就笑他,即使射掉了也在人家的院子里,又能怎地?终于泄气了。野猴山北面是最高点,那里有一株老榆树,孤零零的,却长得高大粗壮,树冠上常年絮着鸦雀窝,也经常有鸦雀飞进飞出地咶噪着,也就习惯了把那棵老榆树叫成了鸦雀树。鸦雀树下,也就是山的北坡相对是最陡的,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出条条沟辙,大军秋生他们常会把这里当作了天然滑梯,蹲下身,沿着沟辙刷地一声滑下去,然后弓着腰攀上来再返身滑下,常常玩的不亦乐乎。而我就会看得入迷,心痒难耐,也想找机会享受一把,终于在一个无人的傍晚,我坐下地去,将拐杖一手一个握着,用手向后一扒,身体便向前滑下去,如同灵魂也在这一瞬间脱离了羁绊,半仰着身子的我眼前只有一片晃眼睛的蓝天,我是在蓝天下面贴着地面飞翔!坐在沟底的我开心地笑起来,许久都品味和沉浸在那种刹那间的眩晕里。意尤未尽地爬起来,自然不能如大军他们那样沿着原路攀上去,而是多走几步,顺着坡下折返到西面缓坡处绕上来,又一次坐在沟辙顶端,再一次享受着滑翔的快感。这一次站起的时候,拍一拍后屁股的泥土,突然极害怕裤子被磨破,也突然想到了家里的清贫和妈一针一线的不易,便抑制了再要滑翔的冲动。
      大军他们是忽然之间都跑上山来的,嘴边还沾着乌米的黑,也有几次是吮咂着高粱甜儿跑上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秸杆。
      大军是班长,秋生是军体委员,还有海子和后来入了军校的都彦家都在一条街上,只有劳动委员沈勇离得远,放学没回家就跑到这里,肩上还扛了一把铁锨和书包。他把书包摘下连同铁锨一起放在我跟前,让我看着,他们几个就顺着山坡跳下去,坡前坡后打游击去了,只有我坐在树下想入非非,想很久以前这里必定荒无人烟,只有野猴们在成群结队地嬉闹、跳跃。当有人家迁来,看到山上树上成群的野猴,自然就把这里叫作“野猴山”了。妈就不止一次说过,野猴山上那棵鸦雀树真够坚强的,多少次打雷打断了树杈,还是活了下来。
      远处传来一两句骂街声,听得清是马翔他妈的尖噪门,在问马翔看没看到谁钻进菜地糟蹋了高粱,“去看看是不是东山顶那群野猴!”
      我怕马祥上山看到我问起谁进了他家的菜地不好回答,就转到鸦雀树后悄悄地坐着,却一直没听到有上山的脚步声,直到大伙陆续跑出来。
      肚子饿了的时候都想起了回家,沈勇的铁锨却不见了。我的心立即慌了,他是差咐我看着的。
      一直不明白,那个小山上没见任何人上来,铁锨怎么就能不翼而飞了?沈勇没法回家交待,哭叽溜溜地问我怎么办的时候,我只能低着头不正视他,也羞于正视他。在那个相对贫困的年代,我根本不敢回家提说,只能一个人忐忑着心情,愧疚地躲避着沈勇,无声也无奈地作着抵赖。但多少天心里都是沮丧的,仿佛那把锨是被我偷回家了一样,自觉着对不起沈勇。
      秋天的时候,打碗花会在某一个早晨突然就鲜亮地开放了,多是蓝紫色的,偶尔会有一丛粉红的,在槐树枝桠间探出头来蓬勃着。没过多久菜蔬就要收获了。白菜先是一颗一颗捆绑促其长芯,然后砍下淹渍成一缸缸的酸菜。萝卜也拔了,该淹咸菜的加盐入了缸,剩下的要留足一冬食用,便与留存的新鲜白菜一起下进窖里,于是每年的深秋都要在菜园的一隅挖一萝卜窖。
      挖萝卜窖是我的活。
      放学了,扔下书包就进了菜园。这时候的菜园仿佛是透明的,敞敞亮亮。家里有一蒲团,直径约有一尺半,厚度也有二寸,圆而柔和,坐在腚底便开挖,除去浮上一尺的软泥,下面全是红褐色的酥石硼,便只能动用铁钎了,右手持锤,左手握钻,一片一片啃下去,却不能像健全人那样站起来,几锨就把泥渣扔上去,我也只能依然坐在地上,用烧大锅的小煤铲将碎土渣一点一点扔上去。这样的活对别人不算什么,对我就是蚂蚁啃骨头,大约得持续十天八天的。但我却很享受。坐在地上,与泥土亲密接触,累了也可以随意躺在地上小憩片刻,看天上的白云在脸上边悠悠荡荡、无拘无束的,真是美好。这个季节,槐树的枝叶有些稀疏了,街上走动的人和院子里的人互相都看得清了,大军就在道上喊我,“去看看吧,野猴山要没了!”
      原来百货公司找地方盖家属房,先是相中了马翔家后院菜地。马翔他妈哪里是省油的灯,浑嚼乱骂的,只好挪到了野猴山上。听大人议论那里虽然是老叶家的后山,但现在是走五七道路,各家后院都充了公,老叶家人老实,哪有马祥他妈的能耐?也就说了不算了。将秃山的高处略一平整,坡下垫上土石,一趟家属房就盖起来了,那棵老榆树终于没能逃脱人类的这场浩劫,被砍倒做了一间房子的柁。至于那些乌鸦还有没有新窝,更没谁去管它!
      这边在盖房,我就在四下转悠,心里失失落落的,极不得劲儿,并不是在想鸦雀们找没找到新家,而似乎是在突然之间有了一丝醒悟:野猴山,叶后山――老叶家的后山!却原来与野猴,与远古,与传说,与童话都毫无关系。大人随口的“叶后山”只是我或我们“野猴山”的一厢情愿的联想罢了!随着一排民房的完工,“野猴山”消失了,更与充满了浪漫想象力的童年告别了。
      天色灰暗的时候,家家屋顶炊烟袅袅,有呼唤声传来,“马翔回家吃饭啦――”才想起还有一篇作文没写。老师布置的作文题目是《记一件小事》。写点什么呀?大伙都在问。大军脑子快,“就写学雷锋做好事,搀着大娘过马路。”于是一哄而散。第二天把作文本都交了上去。自习课上我们在写小楷,老师就在前边坐着批改作文,一本一本地看完,用红水笔批上或优或良或及格。全部批完了,老师让我们放下手上的笔,拿出一本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道:“这次的作文大家写得有些千篇一律了,相对来说这篇好一些,我读一下。――今天我到马路上学雷锋,远远看到一个老大娘背着沉重的包袱,步履艰难地要过马路。当时路上开来一辆车,我怕碰到大娘,就一个箭步冲过去,说:大娘,我扶您过马路吧!老大娘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于是我一手搀着大娘,一手提着包袱,把老大娘安全地送过了马路……”老师读完了,又望了我一眼。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满是骄傲。老师读的正是我的作文,在千篇一律里,我的这一篇好在哪里呢?
      ……我在今天又情不自禁地想起来了,脸便红起来,也烧起来了。老师当年说的“好”里,有没有暗含了戏谑或挖苦的成分?因为其他任何同学搀着大娘过马路都合乎逻辑,唯有我是不可以这样写的!我的两只手需要扶住拐杖,从哪里能够再伸出两只做好事的手来?而且还能“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在这个下午,微信里的同学群出奇的寂静。难道大家都如我一样徜徉在那些再也回不去了的旧时光里?我突然耐不住寂寞了,对着手机大喊了一声:沈勇,我还是赔你一把铁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