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说,上了年纪的人,爱回忆事。

  近些日子以来,常常对眼便前的一些事,忘得死死的,说不清道不白。而对解放前的一些事,虽然有些尘封久远了,却突然活灵活现的出现在脑海里,还挥之不去;我问过一些老友,他们也有类似的经历。儿女们告诉我,这是老人的通病。既然是通病,也就没必要大惊小怪了。

  往事回味,并非都无意。


  (一)70年前,我和东景架通了村里的电话,惊动了乡邻。

  我的家乡在冀中平原,记得1948年春天,上高小后,听老师讲了声音的传导课以后,我和同学魏东景弟,都非常兴奋。正好,我们两家是背靠背的住着,他家住前街,我家住后街,中间只隔着一户朝西开门的人家。他家的住屋和我家的住屋,几乎是一条直线,这就给我们架线通话提供了有利条件。筹划是美好的,但能否成为现实,则关键在于我两双方的母亲。因为拉电话的线绳,需要她俩支持才行。

  当我把想法原原本本的跟母亲说了后,没想到她竟非常痛快的应允了,并对我说:“好事,我给你们准备绳子,半个月后给你。”

  这其间最难找的,是作听筒用的白铁皮的罐头盒。那个年代解放区的农村还很穷,很少能见到这东西;猪尿泡倒是不难找,到卖猪肉的叔叔处就能淘换到;架线用的小木棍,农村到处是树,最好备齐。

  记得是春耕忙过之后,在几位同学的帮助下,仅用了一个上午,我们就在房顶(平顶屋)上走线,架通了这架“电”话。

  最初,我们不知道应该怎样布线,就直接把线绳架在了支撑的木棍上,但双方只听到嗡嗡的声音,不知问题出在那里。经我俩反复查找原因,认为有两个问题必须改进。其一、线绳不能直接架在木棍上,因为这会让线绳传递声音受阻;其二、线绳本身粗糙,也会严重的衰减传导声音。这些,都不利于把2—300米长的话音传送至对方。为此,我们对所有的用绳都打上蜡、让其光滑;在从新布线时,在每个支架上、加用绳子与话绳相系,并且尽量把话绳拉直拉紧。经过改进后,果然成功了。这架土“电”话,为我俩的学习生活提供了诸多方便,最主要的是它激发了我的学习热情,让我对“知识就是力量”有了切身感悟。

  这个土“电”话,可称得上是故乡最早的电话,第一件新鲜事,它轰动了街坊四邻—我的父老乡亲。


  (二)沒留下父亲的墨宝,成为终生憾事。

  父亲年轻时学徒学的是会计,他们那个年代是用毛笔书写记账的。所以,他写有一手好毛笔字。有两件事深深印记在我的脑海里,毎每想起时,都让我又受鼓励又感到遗憾。

  记得1947年春天,我的家乡进行“土改”时,他受工作队委托,在街面砖墙上抄录边区政府颁布的“土地法大纲”。这是一件急不得的费工耗时的考验笔墨工夫的任务,他连续登梯爬高的书写了半个多月才完成。每当我给他送水时,他才下架(注1)歇歇。那时只觉得父亲好棒啊,这么长的条条,不打格子,竟横竖成行,大小整齐一致,太叫人喜欢了,从此在我年幼的心里,种下了喜欢毛笔字的情愫。以至于上中学,乃至参加工作以后,凡看到或遇到毛笔字写得好的人,我从内心里敬重他,行动上亲近他,这大概就是受了父亲无言身教的影响吧。

  在我们住的那条街上,除了父亲外,还有两位写的不错。一位是魏广裕叔叔,他也是账房先生岀身,他和父亲,两人不相上下,字更清秀一些,也非常好看,工夫也很深;另一位是我的小学魏老师,他的工夫稍差一些。

  1950年的春节前,父亲和广裕叔联手书写了好多标语条幅横挂了半条街。为新中国的成立,欢呼高歌;为新生活的开始,增添了无限的喜庆。

  非常遗憾,父亲去世的较早。他在时,我忙于工作、生活,无暇顾及笔墨之事;现在闲暇了,却失去了机会,再也看不到父亲的毛笔字了。


  (三)办好集市黑板报,留下了美好记忆。

  对于在城里上学的农村孩子而言,放暑假,简直是休闲的假期,享福的假期。因为这个时段,并沒有多少农活可干,对家里帮不上任何忙。所以,1950年我第一次休暑假时,回到老家沒事干,特别不习惯。于是,找到当时的村长,一位比父亲小不了几岁的远房哥哥,向他叙说了当时的心境,并向他要了集市街面墙上空闲的黑板,拟出几期板报,宣传宣传科学知识。其内容重点放在日月星辰的变化规律,日食月食的成因……村长是跟父亲年龄相当的兄长,是看着我长大的人,知道我好学上进,又是村里唯一的中学生,干事靠谱。听我说后,赞同的说“好呀,行。回头我给你弄盒五彩粉笔,搞好一点,把咱村老人们的迷信思想纠纠”。

  这件事,我采取图文兼顾的办法,选择“二七”(注2)大集的前两天出版,共办了五期。我集集都到,但站在远处观察效果。还不错,总有些围着观看的人,停留的时间有长有短。这,我理解。人家是来购物的,不可能花太长时间看这个。

  令我感动的是一位我应叫伯伯的长者,有一天他在黑板报附近溜达时,见到我竟叫到:“利生来一下”。到他老人家跟前时,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再说说上次你画的那张日食图?啊,原来长者关注着我的黑板报,不由得心中欢喜。于是,我俩原地蹲在路边,边比划,比讲解。当他弄明白后说了声,好了、懂了,你忙去吧。我感到欣慰的是,沒让他失望。

  人的经历是多方面的,人的成长是随时随地的。一份劳动一份收获,只要你的付出是利于人民的,人们对你的敬重是在心底里。


  

  注1:为在墙上写字,搭的脚手架。

  2:指我们村阴历每月逢2逢7为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