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年深秋,我在上海多伦现代美术馆的一次画展中,看到青年画家崔晨宇的一幅粉画作品——《在束河》。画中,一位满脸褶皱的纳西族老太太坐在古旧的木质摇椅上,双目平视前方,她的身后是石头堆砌的巷子,结伴而行的年轻姑娘,还有随意放在路边无人看顾的银饰小铺。落日熔金,枯叶满地,天地屏息。一缕斜阳散落,将一个苍老佝偻的身影拉长。

  时间在她的沉思中摇晃。就在那时,一个摇摇欲坠的瞬间,我想到一个词语——枯索。我不知道那位纳西老太太贵庚几何,在丽江大研古镇亦或是束河的街头巷尾,像她这样的老太太或许一辈子都不会走出这片土地,也不愿意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束河对她们而言,其实不是神话,不是景点,而是安身立命的家园,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存在。

  想要一个人去束河,找一间屋子住上几天——这个念头驻扎在我心里已经很多年。想要在一个阳光煦暖的午后,看她们摇着板铃、跳着东巴舞,或坐在她的身边,听她用我听不懂的纳西语言讲述很久以前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会想起束河,那些杂乱的俗事和忙碌,一次次让我的愿望落空。我的白天和黑夜与纷繁的现实纠缠不清,我为自己的踌躇不定,无法启程而忧伤不已。

  一直到有人告诉我,若是再不去,束河很快就会沦落成第二个大研古镇。它会和中国大多数古镇一样,渐渐地失去最初的美好,原始的纯粹。那里的阳光,空气,蝴蝶,云朵和鲜花将不再属于她们。古镇越来越繁华,越来越喧杂,同时越来越枯索——这是属于束河的忧伤。

  几片枯黄的银杏叶片从枝头纷纷跌落,一排大幅落地窗,似有似无,挡住了清冷的风,隔开了深秋的黄昏,中断了我遥无边际的恍惚,以及我和落叶之间的窃窃私语。那时的我,只能站在美术馆空寂的展厅里,望着画中的纳西族老太太出神,我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束河从前的光阴,从前的模样。

  

       二

  七月,还未曾过半,我在距离束河2800多公里外的城市,听到了绵密的雨从青瓦上滴落的声音。那是一个深夜,我在项丽敏的《临湖而居》微信平台读到一首小诗:

  别慌张

  春天跑得越快,我们越要慢

  慢慢呼吸,慢慢走路

  山谷里,花都开好了,河水满了

  ——别慌张

  它们越是疯狂,我们越要安静

  ……

  我们的内心,其实都曾邂逅过这般可爱的诗句。某日,它们来过且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舔舐你无处安放的忧伤,牵动你身体的某一根神经,随后我们会朝着那个地方,出发。

  慢慢走路。慢慢呼吸。从昆明途经大理,最后我们来到丽江。而束河,是这次旅行中最后一站。走向束河的前夜,我还安睡在丽江古城的客栈里,听着雨声,做了半宿的梦,梦里的场景,无非是束河的山色水影。梦境里,虽只身一人,却不觉孤单。

  “束河,束河——”当我喊出它的名字,心口居然有一阵微微的疼,我将内心的热切与忧伤,通过眼神的传递,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它面前——我到过很多地方,始终在追逐一种尚未远离的灵性与本真,在我们漫长的一生中,总有那么一回,至少有那么一回,等待某个神祗从雪山之巅,从七彩霞光中缓缓降落。

  车到束河。摩梭族导游阿都告诉我们,束河不大,一个小时就能逛完。

  我不信。

  下车时,一抬头,便望见了古镇高高的门墙,从四面八方走来的人,都和我一般,将视线投向它——深邃的蓝,祥和的黄,如凤凰展翅的飞檐,在耸入云天的那一刻,有了生命的迹象。时光相陪在侧,束河的风,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只要迈过这道门槛,那里面便是我念了很多年的束河了。

  当我步入束河,一道雪光,将我和身后的尘世彻底隔离,将时间和空间彼此交融——这是另一个世界,是另一种神谕。白亮的光,云影晃动——一半的光阴还徘徊在从前,而另一半的光阴恰好和我们同在。我朝着雪光的方向,在一曲纳西民乐中前行,我想起多年前曾读过的并一直完好保存在心底的诗句——“无论世界如何年老,永远做她初生的孩子”。

  束河的早晨,白云飘浮,天蓝得这般洁净,隐约可见的烟岚,清澈的泉水穿城而过,汩汩有声,有水之地,格局便有所不同,水是有灵魂的,束河的水源头是在九鼎龙潭,这处被束河人奉为神泉的水域,流经村中道旁,街头巷尾,惠及这座千年古镇。

  在束河,随处可见石头铺成的路,曲径通幽处是古意流转的巷子。我迷恋这座雪峰之下的村寨,迷恋这幽深的巷子,它的过去和现在,都在雪光的映照下,延展着生命无限的可能性。


  三

  我想在这个小镇为自己寻一条裙子,材质要棉麻的,或者是云南当地的老布,裙身要有刺绣……我有很多条这样风格的裙子,我爱刺绣,爱那些精美的图案,蝴蝶纹、花草图案的,还有游动的鱼儿和展翅的凤凰……这些绣片,我是爱到骨子里的,用手轻抚,会感觉到光阴的柔韧和绵长。

  束河的街市上,便有这样的铺子。一台绣架,一块老布,像一个古老且温软的梦。一双女性纤长的手,一只轻抚绣架,一只飞针走线,绣出牡丹、芙蓉、祥云;绣一只展翅的凤凰,飞舞的蝴蝶;绣上戏水的鸳鸯、并蒂的莲花;绣一个“囍”、绣一个“福”字……年轻的姑娘绣肚兜和鞋垫,她们将心中所愿所想,所思所念,统统绣进去,将绣好的肚兜贴身穿,将绣好的鞋垫悄悄塞给心中的阿哥。

  我时常一个人,穿着复古刺绣的衣裙,漫步于江南的古巷里,流连于皖南的秋色里,那些深藏在内心的诗句就会悄悄地跑出来——别慌张,慢慢呼吸,慢慢走路。别慌张,一直走到飞雪白头。

  在束河的街市走,走着走着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一个转身,才发现与同行的伙伴们走散,他们不知钻进了哪间铺子里,拿着心仪的物件细细地看。他们在街角的银饰铺里,为家里的老母亲买了一对银镯子,为妻子买了一把银梳子,为女儿买了一条银项链……银,就像女子朴素且隐忍的一生。

  沿着古镇的石板路,一直往前走,走着走着竟步入了另一种境地——石头做成的巷子,石头做成的房子,深褐色的石墙上铺开一大片绿色青苔——清新的豆绿、苍老的墨绿,深浅有致。这是富有质感的绿色,滋养人心,润泽尘世,有了它,平实的日子才有了活头。青苔的一生是一首长诗,是一个只有过去没有未来的存在。当阳光抚照万物生灵,大地上的草木集聚如众神合唱,唯有青苔,寂寂不语。它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却始终以自我的沧桑,以孤绝的生命形态,活成另一种安然。

  某日,收到傅菲老师的新书《草木,古老的民谣》,其中有一篇文是《苔藓一样活下去》:“苔藓是孤寂生活的堆积,也像是高深的禅境。”在束河的石头巷子里,遇见这石墙上的青苔,纷纷的禅意,如坠梦境——就好像在水边走,偶遇月色下盛开的白莲,看着它们一瓣一瓣地将自己打开,而我们,苟活于俗世中的男女,面对这种年深日久的美好,内心难免会隐隐不安,就像面对着自己爱着的那个人,明明对他心有爱慕,却不愿去表明心迹——有些爱,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有些人,只适合放在心中默默想念。

  望着它们,突发奇想,若是有一朵来自玉龙山顶的雪花落在青苔上,那又会是怎样的情境呢——天地寂静无声,青苔有了雪的相依,便有了安宁的线条。雪有温柔的眼神,以冰肌傲骨,报以人间洁净之美。阳光落下来的时候,青苔的倒影,石墙的倒影,花与草木的倒影,人的倒影,映射在清泉之上,格外清瘦。这一刻,青苔,石墙,雪还有我们,与束河是彼此融入的,初见时的陌生感全然消失,就这么妥贴地将自己融入到对方的灵魂里去。

  七月下旬,漫游在彩云之南,去到一个叫做“束河”小镇,从步入到离开,我只是一个行迹匆匆的过客。等到最后一缕斜阳沉落在山的那头,我就会回到丽江的客栈里,面对空白的纸,我想记录这仅仅只有半天的游走时光,想画下束河安静时的模样,想画下淙淙流淌的泉水,想画下古镇门墙上耸入云天的飞檐,想画下路边每一朵花的盛开……想告诉他,我替他遥遥地望了一眼玉龙雪山,却不知山上是否会有一场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