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思想的光芒编织而成的太阳。诗既有思想与哲学本质内核的美丽,但同时又关照着诗歌自身的艺术规律,即诗意的营造和呈现。最近读了大庆诗人魏春媛的诗集《秋天深处》,感触良多。特别是在世风浮躁,追逐名利的今天,还能有人固守诗歌的田园,还能有人从日常生活的喧喧嚣中打捞诗意,还能有人以燃烧的激情拥抱诗歌。足见诗人魏春媛对诗歌的热爱和求索的执著了,是多么的可贵和令人敬佩。敬佩她从中华传统文化的伦理道德范畴中的亲子情(血缘伦理)、夫妻情(婚姻伦理)、师生情(层级伦理的代表之一)。构造和睦共荣的血缘关系,和美共生的婚姻关系,和谐共进的层级关系。通过这些平凡的伦理关系,诗意地诠释了中华民族伟大的家国情怀。并用哲学地思辨,艺术的手法写出了诗意的人生境界,即诗意的栖居,“活出自我”。


      (一)

      习近平主席曾经说过:“家庭是社会的基本细胞,是人生的第一所学校,不论时代发生多大变化,无论生活格局发生多大变化,我们都要重视家庭建设,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风。”家庭不只是人们身体的住处,更是人们心灵的归宿。“二老的身体好我的心才能定|今生你们是我快乐的源|我永远的牵挂”(《亲爱的爸爸妈妈我的想念》)。这单纯朴素的语言,表达诗的思想表现形式和艺术风格的一种体现。质朴浅显不等于浅薄直露。往往是最朴素的诗句,又是最深刻动人的诗句。“爱,是一种精神的憔悴|它像经年的屏风|……我爱过了,我活过了!请让我静静地死去|泪珠一滴一滴滑落在掌心|那是我一生唯一的记忆(《唯一的记忆》)”。“爬上梦幻的浮桥|看水波期待已久的落红|殇,暗自流尽年光……|重新舒展高傲的眉宇|读你宽容的智慧,读你白荷般的纯净|睫毛之上,借一捧月光|把枯萎的玫瑰插上山顶|然后,给你一指释怀的机会”(《爱情》)。捷克诗人里尔克在他的《柏列格的随笔》里说:“诗不徒是感情,而是经验。”诗和爱情都是美的化身,一是艺术美,一是心灵美。这些美,都是我们从目观耳闻的世界里寻得他的踪迹。难道在自己心里就找不到美吗?我们的心灵起伏万变,情欲的波涛,思想的矛盾,当我们身在其中时,恐怕尝到的是苦闷,而未必是美。“只有诗人把它形象化了,表现在艺术里,把你的忧郁和快乐歌咏在有节奏的诗歌里。用诗的语言,一句话出来,就是你的心声,具体的表现在形象里,那时旁人会看到你的心灵的美。你自己也才真正地、切实地、具体地发现你的心里的美。(宗白华《天光云影》)”形象不是形式,而是形式和内容的统一,形象中的每一个点、线、色、形、味、音、韵,都表现着内容的意义、情感、价值。

      如前例中的“二老”。“快乐的源”、“眉宇”、“白荷”、“月光”、“玫瑰”都是诗中的形象。面对美的形象,把美如实地和深入地反映到心里来。再把它放射出去,凭借物质创造形象给表达出来,才成为艺术。艺术的作用,就在于它能给读者多种多样的启发,有多种多样的意思,而这些意思,可能是作者原来压根儿没有想到的。这就叫“诗无达诂”。其所以能如此,因为艺术所要表示的也就是哲学所说的一种共相,不过它用的是形象思维的方式写出的。“你抱着满怀的乳香|在秋天里复活……窗外的月色|宛若一潭秋水|爱的命脉|涵盖了整个世界”(《灵魂的故乡》)。她所说的“整个世界”就是她的整个精神世界,其中包括了她对于人类精神生活的了解和体会。这种了解和体会,就是人类精神的反思。魏春媛用形象思维把这意思表达出来了。

      沈从文先生说:“神圣伟大的悲哀,不一定有一滩血,一把泪,一个聪明的作家写人类的痛苦,是用微笑来表现的。”写诗,即诗人写生活的过程。诗歌是诗人对生活的哲学概括和审美的发现,而生活也为诗歌提供了广阔的社会空间和时代背景,提供了众多的题材和意象。“黑色,在我的信仰之上|悄悄地来临|流云也在黑暗的背后肆虐地蔓延滋长|沉闷的夜空|撕裂了我花一般的希望……”(《信仰之上》)。“……穿过幽深的瞳孔|轻轻地呼唤你的乳名|我仿佛看见|废墟上一面面鲜红的党旗|绣满了人间真情”(《五月》)。这是写汶川抗震的故事。艰险的处境里一旦产生诗意,苦难就酿造了甜蜜,痛苦即会被消解为精神层面的悲壮豪情。作为文学先锋的神圣的诗歌,在这里应该成为地球的号角和绷带,用它来大声疾呼,唤醒、抢救。紧紧地包扎住那土地因破裂而渗漏的创伤。或擦亮人们的双眼,让他们注视金钱和名利的头低下来,看看我们应该拯救的土地和家园。“诗拯救了降临人间的神性”,因此,“诗是神圣的东西”(英国诗人雪莱语)。

                  

      (二)

      写诗是为内容,而不是为了技术而技术。如作者一味的制造马甲,却忘了马甲里的心灵、情感、生命和意境。好的诗歌无解,但有感,像鸟鸣和音乐,你无法说清它们的内容,但你能从鸟儿的叫声里和音乐的旋律中欣喜或者流泪。不要用诗歌就是玄学来辩解,玄学还有一种吸引我们去探索神秘的感知;也不要说诗歌就是游戏,游戏会有一种强烈的趣味让我们上瘾。我国当代美学家朱光潜在《诗论》中确实说过,诗歌起源于游戏,但它的前提是:笑谑、谜和纯粹的语言游戏。也就是调侃,这种游戏可能没有什么微言大义,但却能让人笑,让人着迷,并启发人的心智和抻长人的想象力。这样的诗歌,虽然具有定的价值,但是太空洞了。

      “你是我放飞的云朵|山川江河中|有你我才天宽地阔|你是我放飞的云朵|坎坷迷途上|有你我才激情似火……”(《你是我放飞的云朵》)。这些句子给我们的心智,打开了一道窗口,我们的想象力也拓宽了。也应了古人对诗歌的认识,即“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诗歌应该写得更直观化和形象化,让心灵和诗意更直接、准确、生动、鲜活地呈现出来。哲学家卡西尔说:“灵感并不是艺术的唯一源泉,智力方面的巨大努力,原始概念的分类,强化和集中,合理的判断,严格的批判——所有这一切都为创造一部伟大艺术品之所必须的。”诗人魏春媛在创作实践中始终坚持有意有趣(即思想性与艺术性相统一)的原则。“重视诗歌的认识作用,教育作用,娱乐作用,讽谕作用和审美作用”。(《21世纪初期中华诗词发展纲要》)。它指出诗歌的作用和社会功能。“高高的钻塔巍峨地伫立|讲述着大会战的英雄事迹|滚滚的石油流淌在这里|书写荒原的伟大神奇|萨尔图机场生出你腾飞的羽翼|世纪大道弹奏着你华美的旋律|……喊出我对生活憧憬|喊出我对时代的追逐(《我的大庆,我的萨尔图》)。

       诗人在这里用通俗的语言回顾了大庆的发展和对未来的展望,让人们通过阅读,留下大庆这座油城在心目中的印象。说到语言,就不能不让人想到“诗到语言为止”。是的,对于诗歌,最低的要求是语言,最高的要求还是语言。有人说:“旧体诗是用诗的语言在写散文,现代诗则是用散文的语言来写诗”。这就很好的解决了,中国新旧诗,虽同属一个语种,却有不同形制的问题。并且各自还能做到优势互补,如旧诗的音韵、凝练;新诗自由、奔放等。诗人魏春媛在这方面深谙此道,在创作实践中做了有益尝试,如《乡愁》、《月色如绸》、《微笑》等。说到内容,由于个人的见识、志趣和学养不同,其关注的事物也不尽相同。悲悯是最大的“诗心”。一位诗歌的作者可以有高致。诗人这个称谓,除了诗就是人,即便“身份特殊”,在生老病死面前,又实在没有什么特殊的。都应该以平常心生活写作,以自身的情怀和际遇体察社会,在日常生活的观照中采撷诗意。

      诗,最重要的是那有诗意的东西,那意味深长,让人展开联想的奇佳妙句。俗话说:“画龙点睛”,这诗意的东西,就是“画龙”点得那“睛”。它的形态并不深奥,相反,很朴素,朴素得甚至没有任何修饰打扮,也通俗易懂。这诗境,不仅优美,而是一种意境。无论是文章辞赋,还是琴棋书画,乃至戏剧舞蹈,能够达到具有诗意的境界,都是其艺术高度与纯度的完美体现。有了诗意的东西,才能算是一个看起来,说起来,诵起来有文化内涵与精神份量的东西。“所有的情感|把目光铺成一条小路|沿着三月的黄昏|流向时光的交叉口|撕开视线的裂缝……”(《水晶之门》)。这些文质彬彬,清新淡雅、曼妙传神、如行云流水般的诗句里蕴含着诗意,令读者赏心悦目,回味无穷,体现的是艺术人生的崇高境界。它可以是优雅,也可以是檄斥;它可以是婉约,也可以是狂放。但应该是优而不媚,檄而不野,婉而不慵,狂而不粗。具有文化承袭基因地纳入时代潮流,且能够具有最佳精神张力的体现。使读者在潜移默化中得到精神的陶冶,也变的崇高起来,内心更加善良和优美。

                 

         (三)

      “五四”以来的白话文运动的发展推广的新诗,一方面适应了当时的新思想、新观念表达,另一方面便于文学的传播与接受。因此,“吾手写吾口”以及“话怎么说诗就怎么写”显得意义非凡。如今口语在诗歌中使用,进而形成口语诗这样的诗歌样式,相信在诗歌发展中实际会有同样的意义。口语顾名思义,就是大家在日常交往中实际使用的语言,和书面语言相比,没有文绉绉的书卷气,但是,显然口语离生活、离社会现实、生命距离更近。因为它能够更准确地表达出人的生活经验和日常存在。  

      诗人魏春媛在《秋天深处》中写了为数不很多的专门口语诗,但将口语入诗,却随处可见。这说明诗人在口语诗的探索和创作实践中已有了成功的尝试。“当目光送走了你的行踪|当身影消失在秋的风中|你是否看见我的泪眼已朦胧|我生命中的最爱你是否能懂|等你,等你,等你,等你回来……|当梧桐被暮霭遮蔽其中|当回忆变成遥远的风景|你是否还能与我牵手远行|我生命中的唯一你是否珍惜|回来,回来,回来,我的爱”(《等你回来》)。这是一首常见的爱情题材的诗歌模式,是魏春媛锤炼口语诗意的一种方式,她更多的方式是锤炼诗歌的整体诗意,那种读了能使你会心一笑,然而又怅然若失的诗句。“单调的白|苦苦追寻冬的脚步|苍穹显得辽阔|丹青笔下的群山一览无余||赤裸的枝桠|像白石老人的泼墨|在一片轻盈的月色上|涂抹着一季的寒意……(《雪的画意》)”。这是一首写景咏物的诗歌。它读起来平淡无奇,但读完之后,感动油然而生,感动它的“泼墨”、“涂抹”所蕴含的文化底蕴和纯洁辽阔的抒情诗意。其实这样的诗作非常难写。很多时候,你必须像写古诗一样,反复打磨,因为它不能有一处词语、描写是无用的。与很多读者所说的想法恰恰相反;这样的诗,没有一处是废话。它追求的是一种蕴深意于无形的整体效果。

       目前,在口语诗创作方面笔者认为普遍存在三个方面的问题;一是娱乐段子化问题。口语诗更依赖叙述和叙事,但必须讲出诗意。很多口语诗只猎奇取笑讲段子,根本没有诗意,实在缺少“空灵”。二是盲目自大的问题。即自我的真理化、圣人化和神话。好诗要彻底摒弃个人英雄主义,诗人不是救世主,诗人不代表真理,诗人也不是道德模范。诗人只代表自己对语言的修炼以及个体的体验与感知。诗人要有担当,但更应该是对自己生活、命运与灵魂的担当,是向内的担当,而不是对外。要对照自身,写出自己对喜怒哀乐的感受及反思、忏悔和追问,并由此来趋近人性的真善美。三是白开水缺乏韵味的问题。很多口语诗太在乎一竿子戳到底的气势,语感和语式太简单化;有的太沉溺于琐碎的细节,诗歌打开的空间太窄;有的钟情于场景的描绘而宣泄过度,失去了诗歌的可玩味性;有的主观意图太明显直白,没有一点料峭和崎岖,导致没有可发散的意味。

       诗人魏春媛对口语诗有自己的追求:一是情绪饱满。无论写什么,无论言辞是热还是冷,但诗里都有一颗炽热的心。一首诗要写的情绪饱满,语言不失控,是很难的。然而魏春媛做到了。写诗是件很耗人气力的事情,每一首诗都是自己生命的一种燃烧与转移。她说:“我不是一个随口就来的诗人,每写一首诗,常常需要酝酿,主要是情绪与语境酝酿,以及切入点的寻觅与比对。写诗是件愉悦的事,虽然写作过程中有很多折磨,但每写出一首诗来,给人的喜悦是巨大的。”二是各种“度”的把握与拿捏。直白又要留白,出奇又不离谱。既充实又空灵、内敛又赤忱,既浓烈又疏离、沉重又轻盈,颤动又宁静,张扬而不宣泄,肆意而不乱方寸,淋漓而不轻浮,顺畅而不打滑。具有张力与摩擦力而又不生硬,既在此处又在他处,既有形而下的质感,又有形而上的意味等等。各种“度”的把握与拿捏,渗透在一首诗的全身,一个人的诗歌工夫怎么样,就体现在各种“度”的拿捏上。三是好玩有趣。把诗写得好玩,有一点,很难得心应手。它既依赖于诗人的个人性情,也更需要自由精神与创造力。好玩有趣的诗,更能闪耀诗歌本身的智慧之光。事实证明,凡是我们能记住的诗,有印象的诗,大都是些好玩有趣或含着哲理的诗。通过诗人魏春媛对口语诗的探索和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三条经验;即第一,语言准确,不枝不蔓;第二,语言平淡而出奇;第三,语言轻松,平淡无奇却绕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