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不仅长得如宝似玉,还含着一块细巧玲珑的玉石降生。这个男主角一出世,就成为上有老祖宗疼爱、严父督责上学、母亲呵护成长;下有成群的仆婢维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人物。然而书中其他人物就没有这样幸运了,或是丧父,或是丧母,更有不幸的是自幼便失去双亲。如湘云、黛玉、凤姐、香菱(被拐)、秦可卿、晴雯、贾蔷、贾瑞、柳湘莲等人失去双亲;失去母亲的有贾珍、贾琏、贾蓉、尤氏、迎春、惜春;失去父亲的有贾兰、贾芸、贾芹、宝钗、邢岫烟、李纹、李绮、宝琴、薛蝌、尤二姐、尤三姐;其中贾琏、贾蓉、尤氏、迎春有继母。这些青少年过早地失去天伦之爱,难免在心灵上留下程度不同的创伤,对他们人格的形成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下面选几个人物予以分析介绍。


  秦可卿是从养生堂抱养来的,根本不知生身父母为谁。年老的养父母对她应该很疼爱,长大后把她许给了贾蓉为妻。可惜的是,她太物质了,掉入了贾珍温柔的陷阱,在一场荒唐的乱情中羞愧地离世。


  贾蓉,贾珍之子,尤氏是其继母。娶妻秦氏,鹊巢鸠占,有名无实。没有母亲关爱,忍受父亲爬灰,内心苦闷与怨愤可想而知。在乱伦上,贾蓉继承了乃父“光荣传统”,勾引小婶子凤姐,把她当作梦中情人,经常在凤姐面前甜言蜜语,大献殷勤。凤姐也喜欢这个风流俊俏、乖巧会来事的侄子。两人眉来眼去,暗中含情。贾蓉还和父亲一起,与尤二姐有麀聚之秽。在道德败坏,淫乱污浊的家风熏陶下,贾蓉,这个宁国府未来的接班人自甘堕落,整日声色犬马,不干正事,预示着宁国府衰败的前景。


  无父母的贾蔷是贾府正派玄孙,与贾蓉是叔兄弟,从小被叔叔贾珍抚养,十分宠爱。十五六岁后,由于不明原因,贾珍为避嫌疑,让他出去自己过。贾蔷成了一个单身户,名副其实的浮浪子弟。他成年后做过两件大事。一件是修建大观园时,贾琏委派他去苏州采买女伶,回来后当上戏班子总管,他也因此过了几年很滋润的生活。第二件事,在贾府被抄家后,贾赦、贾珍服刑,贾政、贾蓉扶灵柩南下,贾琏探父病期间,贾府无人主事。贾蔷与贾芸代理管事,与贾环、邢大舅、王仁串通一气,狼狈为奸,偷拿贪占,把贾府闹了个乌烟瘴气。


  贾瑞父母早亡,祖父看着他成长。身为家学师长的贾代儒管不住孙子。贾瑞色胆包天,竟敢向本家嫂子凤姐表白爱慕之情。这里有几方面原因:一、王熙凤是两府最耀眼的明星人物,极富魅力,贾瑞是追星族;二、宁府风气败坏,时有乱伦事件发生,王熙凤和贾蓉关系暧昧,可能被他发现,感觉有机可乘。然而他没有自知之明。一个靠别人接济才能生存下去的穷小子,居然敢对光环闪烁的王熙凤动歪心思,难怪遭到凤姐算计。而他至死不悟,偏要一再照“风月宝鉴”正面,在虚幻的风流中死去。贾瑞不知上进,道德沦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平儿语),一再碰壁也不悔悟,死不足惜!


  柳湘莲无父无母,外号“冷二郎”,行侠仗义,闯荡江湖,爱结交高雅朋友。尤三姐死后,他遁入空门。是书中少见的正面人物。


  香菱原名英莲(应怜),位居《十二钗副册》之首。这是个楚楚可怜的人儿,四岁被拐,在人贩子手中九年,过的什么日子可想而知;十三岁摊上人命官司,遇到忘恩负义的贾雨村,不能把她从水火中救出,不得不嫁给呆霸王作妾。第七回,周瑞家的问她父母、年龄、家乡,她全都摇头不知。然而这个从没感到人间有爱的女孩,居然没有颓唐泄气,反而研究起了作诗,而且小有成就。她是什么时间识的字?什么时间喜欢上了诗?书中没有介绍。但从她进到大观园后立即拜黛玉为师,向她学习作诗;可看出来她希望自己能像园中其他姐妹一样,参与高雅的诗社活动。这说明她心中有强烈的归属欲:自己应是和她们一样地位的人!香菱经过努力,参与了《芦雪亭联即景诗》活动,尽管只联了一句,那也说明了她的成功。可以想见,她当时的心情会有多么激动!从香菱学诗的举动,我们看到一个自幼被拐子拐走,失去父母之爱,经历社会最底层煎熬,被豪强霸占为妾,几乎被社会遗忘的女孩儿不甘沉沦的精神面貌。人们不禁要问:这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儿,积极进取的动力来自何处?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我想说:是物质不灭定律在起作用,是追求美好事物的人性在起作用。虽然不知双亲为何人,但父母真善美的基因种在她灵魂深处,让这个不该被命运作践的女孩自强不息,自我挖掘人生价值。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精神!正像宝玉见香菱作诗,评价道:“这正是‘地灵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赋情性的。我们成日叹说:可惜他这么个人,竟俗了。谁知到底有今日!可见天地至公。”(48回)

  后四十回香菱最后结局,和曹公判词中“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虽然不符,但总的来说,都是不幸的。林黛玉虽然结局不幸,但她毕竟轰轰烈烈地爱过;晴雯虽然结局凄惨,但她也有过撕扇子的快乐和与宝玉之间纯真的友情。香菱有过什么?她从小被剥夺了父母之爱,长大没享受到应有的爱情,她也没有朋友之爱;她就像一棵孤单的小草,有的是无尽的辛酸和屈辱的眼泪。她是《红楼梦》中最令人同情的女孩儿!


  贾珍,自私而冷酷的纨绔膏粱。为儿媳秦可卿办丧事时,他应该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贾珍袭了爵位,理所当然地做了宁府掌门人,而且是贾氏宗族(荣、宁二府)族长。贾珍为人残酷暴躁、荒淫无耻、穷奢极欲。他对唯一的儿子贾蓉很冷酷,平日像吩咐家人一样让他办各种事情,一点也看不出父子感情。第二十九回,贾母带众人到清虚观打醮。就因为天热,贾蓉在钟楼里乘凉,贾珍便把他叫到面前,当着众多人的面,让家人啐他,让贾蓉丢尽脸面。贾珍对儿子不好,可能与他和儿媳偷情有关。另外,贾珍对同胞妹妹惜春也很冷淡,从来不过问小妹妹的日常生活。但贾珍也有一个优点:对老人孝顺。贾敬寿辰,第十一回,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些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着贾蓉带领家下人与贾敬送去,向贾蓉说道:“你留神看太爷喜欢不喜欢,你就行了礼来。说:‘父亲遵太爷的话,不敢前来,在家里率领合家都朝上行了礼了。’”贾蓉听罢,即率领家人去了。

  宁府花园梅花盛开,贾珍让尤氏治酒具,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过来赏花。年底从庄子户收上来的年货,各样都给荣国府送一些。第六十三回,贾敬死时,贾珍在外地参加老太妃祭祀活动,闻讯告假返回,一路加鞭便走,店也不投,连夜换马飞驰。一日到了都门,先奔入铁槛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气,坐更的闻知,忙喝起众人来。贾珍下了马,和贾蓉放声大哭,从大门外便跪爬进来,至棺前稽颡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咙都哑了方住。可见贾珍对父亲之死相当悲痛。

  贾珍对贾母及荣府长辈很尊敬,可能与宁府人丁稀少,贾珍缺乏母爱和亲情,在贾母身上寻求精神寄托有关。所以荣府大的活动,贾珍或尤氏都积极参加并大力协助(比如贾母清虚观打醮、凤姐过生日、老太妃薨逝时,尤氏告假在家管理两府事情等)。因此两府关系一直很好,共同举办祭祖、庆生等大型活动。贾府被抄家后,贾母拿出私房钱分给儿孙,也不忘给贾珍夫妇、贾蓉夫妇各留一份。


  贾琏、又称琏二爷,贾赦所生,邢夫人是其继母。贾琏在贾府男人中,算是比较能干的人。在王夫人主持家政期间,他应该协助管理男丁事物;当凤姐做当家人后,他一直充当副手。另外贾府涉外事情几乎都是他负责经办。他曾携黛玉到苏州探访林如海病情,林如海死时又负责处理丧事(14回)。两次去平安州给贾赦办机密大事(66回)因办得好,回来受到贾赦奖励(69回),贾政结交外官,都是贾琏带信跑腿。荣国府贺吊往还等事更离不开他。贾琏是一个里外忙碌的人。

  贾琏在为父亲讨要石头呆子的扇子时,由于办事“不力”,只说了一句:‘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家倾家败产,也不算什么能为。’被贾赦用板子棍子,混打了一顿,脸上打破了两处。(48回)可见贾琏做人还比较真诚。另外他不喜欢贾雨村,第七十二回,林之孝说道:“才听得雨村降了,却不知何事,只怕未必真。”贾琏道:“真不真,他那官儿未必保得长。只怕将来有事,咱们宁可疏远着他好。”说明贾琏对好赖人的判断,还是有识别能力的(后来贾府被抄家前后,贾雨村落井下石,狠狠对贾家踢了一脚)。

  贾琏虽是贾赦儿子,但长年生活在贾政身边,为人处世受贾政熏陶较多,他正面品质的养成可能与此有关。但其好色乱交则是继承了贾赦基因。他和“多姑娘”及鲍二家的有染;私娶尤二姐,二人如胶似漆;老爷赏给他秋桐后,又喜新厌旧,把尤二姐忘了,任由她被凤姐和秋桐折磨致死。

  贾琏对凤姐有爱,但不是全身心的,更多的是情欲之爱。凤姐深知这一点,时时提防丈夫出轨;在他外出时也派小厮盯着。绕这样还是防不住贾琏“偷腥儿”。贾琏对凤姐“一从二令三人木”,在凤姐害死尤二姐后,两人感情发生变化。

  贾琏被称为二爷,是对应宁府贾珍的大爷。两人同为各自府中的当家人,一个有爵位,另一个有官位,都是长房长子,身份相同,彼此关系很近,故被两府人称为“大爷”、“二爷”。这有些像赖大、赖二分别是两府管家一样。

  如果贾珍有九分缺点一分优点,那么贾琏就好坏参半,是一个基本应该肯定的人。


  再谈一下黛玉和湘云。这是两个杰出的女性,都有脱口而出的诗才。两人同是孤儿,性格却大相径庭:一个自怜自叹、临风洒泪;一个活泼开朗、豪放洒脱。黛玉五岁丧母,还有父亲关爱,十几岁父亲病故,才真正变成孤儿。也就是说,黛玉尝到了短暂的母爱和稍长时间的父爱。她到贾府后虽然也得到贾母宠爱,享有与姐妹同等待遇,但与父母之爱是有很大差距的。她能够体验到这种落差,再加上她先天体质较弱,经常患病,这种经常回味父母之爱而产生的丧亲之痛,时时在心里发酵,造成了她自卑、敏感、脆弱甚至恐惧的心理。

  湘云,“襁褓之间父母违”,由叔叔、婶子抚养长大。她根本没体验到什么是父爱、母爱。没落的贵族家庭,拮据的日常生活,使她不得不经常做针线活到深夜。姑奶奶贾母把她接来住几天,她就像过节一样,充分让身心得以释放。有一句话:“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用在她身上很合适。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谁也不能低估心理激变,会对一个人性格的生成,产生多大的化学效能!湘云没有父母之爱,她也不对她得不到的爱抱有幻想;她不像黛玉那样脆弱,整日悲悲切切。她曾开导黛玉说:“你是个明白人,还不自己保养。”(76回)湘云面对现实,刚强地活着,她尽量让自己活得丰满、潇洒,乐天、率性!

  湘云、黛玉都喜欢宝玉。湘云和宝玉是小时候的玩伴,亲密关系不比黛玉差。黛玉对湘云存有戒心,讥笑湘云对宝玉叫“爱哥哥”。第二十二回,宝钗过生日,贾母赏钱给唱戏的小旦,凤姐说小旦长得像一个人,众人看了明白都不说,湘云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我知道,是像林姐姐的模样儿。”一句话,惹恼了黛玉。宝玉、黛玉、宝钗、湘云经过一番偈语讥讽,几人才又和好如初。第三十二回,原来黛玉知道湘云在这里,宝玉一定又赶来,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鸳鸯,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之愿。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可见黛玉对湘云和宝玉关系很不放心,严加防范。其实湘云和宝云关系异常纯洁,无一丝一毫暧昧之处,两人之间纯属兄妹感情。

  湘云每次离开贾府,都很不情愿。第三十六回结尾,书中写道:正说着,忽见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湘云也不坐,宝黛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的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了,又恐怕他受气,因此倒催着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咐道:“就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好等老太太打发人接我去。”宝玉连连答应了。眼看着他上车去了,大家方才进来。这说明湘云在史家地位很卑下,婶子对她不好,她过得一点也不愉快。

  由于宝钗对湘云施展柔情战术,用心拉拢,湘云成为宝钗忠实的粉丝和闺蜜。缺失父母之爱的心灵找到了朋友之爱,看似无心无肺的湘云,内心对情感的渴望也是很浓烈的。

  书中的湘云根本不像个贵小姐,她可以和丫鬟翠缕大谈阴阳话题,主婢之间毫无隔阂,像姐妹一样随意说笑;和香菱谈诗兴致盎然;和黛玉拌嘴,随即和好如初;下雪天穿男装;与宝玉、平儿烧鹿肉吃;醉卧芍药裀……一个在逆境中独自成长的女孩,能坚强而阳光地活着,不管她最终结局怎样,我们都应为这种积极的人生态度点赞。


  晴雯从小被赖大家购买,当小丫头使唤。书中只说她有一个哥哥,没提父母,看来也是无父无母的孩儿。赖家是贾府奴才,晴雯先给赖家当婢女,又被赖嬷嬷送给贾母当丫鬟。幼年时的被买与被送,这个心比天高,风流灵巧的女孩儿,从奴才家的丫鬟到主子家的丫鬟,虽然升了一格,但还是丫鬟。由此看来,晴雯就是一个丫鬟命。从先天素质来说,晴雯长相绝美,智商更高;从后天环境来看,她地位最低,几次被倒手更换主人。小姐坯子丫鬟命,一个人身上体现两种极端,心理自然难以平衡。

  晴雯撕扇子做乐,表面看起来是破坏美好事物的恶作剧,其实是她思想长期压抑的一种发泄。事情的起因是晴雯为宝玉换衣裳时,失手把扇子掉在地上摔坏,宝玉怪罪她,两人发生争执,扯上袭人。宝玉说要“回了太太,你也大了,打发你出去”的气话。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饶生了气,还拿话压迫我。只管去回!我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晴雯自视甚高的个人价值在贾府始终没得到承认(连袭人都不如),内心自然不满。宝玉消了气哄她,拉她在身边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发娇惯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过说了那么两句,你就说上那些话。你说我也罢了,袭人好意为你,又刮拉上她。你自己想想该不该?”晴雯道:“怪热的,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叫人看见什么样呢!我这个身子本不配坐在这里。”……后来出现了撕扇子作乐的场面。

  晴雯撕扇子是苦中作乐,她撕的是自己纯洁美好的内心世界,她要把自己撕碎,撕成贾宝玉在警幻仙宫最先看到的,《十二钗又副册》之首页上画的:“既非人物,亦非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满纸乌云浊雾而已”。这和现在一些职场人,每当内心淤积太多,都要与朋友喝酒,或是到歌厅狂歌一阵,借以放松紧绷的神经类似。

  “撕扇子做千金一笑”是作者点睛之笔,把一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遭人怨”的女孩儿,那种不平、率真、磊落、敢为的品性显露在读者面前,让读者在聆听女孩儿欢乐的笑声中产生思考,谛听那内心呐喊的声音。

  晴雯的美丽与高傲,使她成为管家婆子谣诼的目标,成为丫鬟丛中的出头鸟,因此被王夫人看作勾引宝玉学坏的狐狸精,赶出贾府门外,以至病情加重得不到医治,凄惨地死去。

  第七十八回写宝玉带了两个小丫头到一块山子石后头,悄问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袭人姐姐打发人去瞧晴雯姐姐没有?”这一个答道:“打发宋妈妈瞧去了。”宝玉道:“回来说什么?”小丫头道:“回来说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闭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声儿,只有倒气的分儿了。”宝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说:“一夜叫的是娘。”宝玉拭泪道:“还叫谁?”小丫头说:“没有听见叫别人了。”从来没见到父母面的晴雯,在将死时,最想念的还是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母亲,我们可以想见,平时她会因思念父母哭过多少次?

  十六岁的花季少女晴雯死了,一块玲珑无比的美玉碎裂了!这是假面菩萨王夫人对美好事物的残杀,是作者对封建势力的声讨与控诉!


  迎春庶出,父亲是贾赦,邢夫人是其继母。贾赦是个不着调的人,虽然五十多岁了,有爵位在身,但从来不干正事。贾赦好色贪淫,看中了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邢夫人不仅不劝阻,反而助纣为虐。遭来鸳鸯激烈地反抗和贾母严厉地斥责。贾赦没达到目的,为满足淫欲,只好花银子在外面买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嫣红收在屋里。(47回)贾赦还通过贾雨村,强占了石头呆子的古董扇子。有这样一个人渣父亲,又有一个心胸狭窄,贪图小利的继母,温婉柔顺的迎春只好视之若无,与世无争,自我麻醉了。

  迎春是贾府姐妹中最弱势的一个,她一天手不离卷的是《太上感应篇》,佛法让这个青春女性变得无欲无求,心如止水。变成了一个任从命运摆布,一切顺其自然,毫无作为的,众人眼中的“木头人”。

  第七十三回,迎春乳母玉柱母亲因聚赌,被贾母撵出府门。玉柱母亲赌钱输了,把迎春的攒珠累金凤头钗偷去当了,丫鬟绣橘要回凤姐,被玉柱媳妇拦住,求迎春到贾母面前为婆婆讨情,迎春不肯。玉柱媳妇夹七夹八地说了些不中听的话,迎春说:“罢,罢!不能拿了金凤来,你不必拉三扯四地乱嚷。我也不要了,就是太太问时,我只说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么,你出去歇歇儿去吧。何苦呢?”迎春软弱的态度,把绣橘气哭了,说:“姑娘虽不怕,我是做什么的?把姑娘的东西丢了,他倒赖说姑娘使了他的钱,这如今竟要准折起来。倘或太太问姑娘为什么使了这些钱,难道是我们就中取势?这还了得!”司棋也过来帮绣橘问玉柱媳妇。迎春劝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应篇》去看。后来还是探春、平儿等来到,才把玉柱媳妇的气焰压下去。迎春见探春代自己出头,说:“没有什么,不过他们小题大做罢了。”又说:“你们又无沾碍,何必如此?”完全是一副逆来顺受,不辨是非,得过且过,糊涂混日子的样子,迎春的软弱使她成为被下人欺辱的对象。

  荒淫自私的贾赦为了得五千两银子,把迎春嫁给了豺狼一般的色魔孙绍祖,迎春掉入了魔窟。回娘家时哭哭啼啼向王夫人诉说在孙家遭受的折磨。她哭着说:“我不信我的命就这么苦?从小儿没有娘,幸而过婶娘这边来,过了几年心静日子。如今偏又是这么个结果。”(80回)

  迎春最后因家暴致死,结束了年轻而可怜的一生。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家小姐被野蛮的兽性夺去生命,读者心痛之余,也对这场不幸婚姻的始作俑者——贾赦,产生了强烈的愤恨与挞伐。


  惜春,是贾府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幼年丧母,被贾母接到荣府照看。惜春缺失母爱,又无父亲关怀(贾敬一心修道),唯一的胞兄贾珍一天只知道寻欢作乐,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在这一点上,惜春有着和林黛玉类似的心境。表面上看,惜春和其他姐妹一样得到贾母的关爱,但实际上,这种爱还是轻重有别的。贾元春,不用说了,在才学、品貌及各方面都是一流的了,被选上“贤德妃”,堪为女中表率。迎春、探春虽是庶出,但都是荣府姑娘,而且探春俊美多才,智计深远,任何人不敢轻视。惜春是宁府之人,与迎春、探春是堂姐妹,贾母是其叔祖母,把她接过来抚养,是出于同情。由此看来,惜春“冷漠”的性格,就源于这种被扶养与被同情。惜春有严重的自闭倾向,虽然在大观园中她参与了很多活动,也展示了自己的画画技能,但都不能排遣心中的抑郁。当她耳闻目睹贾珍把宁府搞得乌烟瘴气淫乱不堪时,内心充满了对自己出生地的厌恶与怨愤。为了显示洁净,决心和宁府划清界限。这才发生了查抄大观园时,对一直伺候自己的丫鬟入画的不信任,无视入画的求救,最终将她赶走。看到这些,未免令读者心寒:这个年龄最小的四小姐,心肠竟然冷酷到不近人情的地步!

  先天缺失母爱,后天无父爱,溷浊的宁府背景,与荣府相对安详和谐的家庭气氛,形成明显对比;这种对比严重刺伤了她本应做宁府第一小姐的自尊自傲心理。于是她走向了极端,一心出家。最后皈依佛门,终身与青灯为伴。


  凤姐,娘家显赫,大伯王子腾一直做高官。但从书中描写可以看出,她也是个失父母之人,只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王仁。她在未出嫁前,应该一直受到王夫人照顾,因此和大姑妈关系很亲近,都说:侄女随姑姑。王熙凤也沾染了一些姑妈身上的恶习——权欲重,对下人冷酷残暴。在姑妈的运作下,她嫁给贾琏,很快就从姑妈手中接班,成了荣府新一代当家人。由于贾元春当上贵妃,贾政在朝为官;王家随王子腾几次加官进爵,威势越来越大;王夫人、凤姐在贾家权重无人可比,荣府就成了王夫人、凤姐这对姑侄女为所欲为的天下。

  凤姐美丽泼辣,有权谋、有智慧,更有极强的自我表现欲。凡荣、宁二府重大节庆活动及人多聚会之时,都少不了她到场,而且一定是中心人物。在她身上集中了人性中的诸多元素。

  1、阴险狠毒

  听焦大喝醉酒乱骂,凤姐说:“还不早些打发了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家里,岂不是害?”让把这个救过太爷命的贾家大恩人送到庄子上去。对不顾伦理道德,追求自己的穷小叔子贾瑞,凤姐完全可以义正词严地予以戒劝,或者骂他一顿,让他知难而退。可是她却假笑留情,暗设圈套,诱使贾瑞色心愈炽,一步步往里钻。终于害大病死去。凤姐过生日时,贾琏与鲍二家的偷情,派小丫头望风。凤姐发现小丫头不正常,两巴掌把小丫头的脸打得紫胀;又要烧红烙铁烙嘴,拿刀子割肉;用簪子在小丫头嘴上乱戳。逼她说出实情。得知贾琏背着自己,在外面偷娶尤二姐,她把跟贾琏的小厮兴儿一顿痛骂,让他自己打自己嘴巴。一顿折磨过后,眉头一皱,心生一计。降低身份亲自把尤二姐接到府内,断绝正常生活供应,利用秋桐摧残二姐,招来庸医致二姐坠胎之后,吞金自杀。使用“调包计”欺谝宝玉,顺利与宝钗完成婚礼,导致黛玉绝情而死。

  2、利欲熏心

  水月庵主持静虚,托凤姐替张财主打退婚官司,凤姐收受贿银三千两。利用发放“月例”(工资)权利,私挪公款在外面放高利贷,利钱全部归己所有。逼死尤二姐后,导演二姐退婚,唆使张华告状,大闹宁国府,敲诈尤氏拿出五百两银子消灾。

  3、好大喜功、爱出风头

  秦可卿丧事,在贾珍邀请下,代理宁国府内务总监。两府事物集于一身。书中写道:各事冗杂,亦难尽述,因此忙得凤姐茶饭无心,坐卧不宁。到了宁府里,这边荣府的人跟着;回到荣府里,那边宁府的人又跟着。凤姐虽然如此之忙,只因素性好胜,唯恐落人褒贬,故费尽精神,筹划的十分整齐,于是合族中上下无不称叹。

  4、有管理才干、作风泼辣

  暂理宁国府期间,凤姐针对宁国府原来弊端,提出了有效的治理措施:定岗定责,分片包干,落实到人,奖勤罚懒,损失赔偿。并以身作则,严格督促检查,令出必行,惩治迟到的婆子。整顿了原来人浮于事,互相推诿的混乱局面,使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行。

  5、对性爱占有欲强烈

  在贾府这个大家族中,男人纳妾是很正常的事情,有的可以有三四个姨娘。连贾政这个道学先生,都有赵姨娘、周姨娘两个妾。可是贾琏只有一个经凤姐认可的通房丫头平儿。凤姐还看着贾琏,让他连碰都不能碰一下。凤姐可以和贾琏尽情秀情爱,甚至大白天做爱,但就是不能容忍贾琏有外遇。贾琏只好寻找机会“偷腥儿”。一次与鲍二家的偷情,被凤姐发现,大闹一场,鲍二家的上吊死去。再就是贾琏偷娶尤二姐,被凤姐用计,将尤二姐逼死。书中借小厮兴儿说凤姐是醋缸、醋瓮。

  6、能说会道、口才出众

  凤姐是《红楼梦》中最会说话的人。在不同场合总能根据不同人的性情,说出让人愿意听的话,更多的是风趣横生引人发笑的话。

  比如刘姥姥第一次进贾府时,周瑞家的引来相见,凤姐说:“周姐姐,搀着不拜吧。我年轻,不大认得,可也不知是什么辈数,不敢称呼。”既显示自己身份,又不失礼。听完介绍后,笑道:“亲戚们不大走动,都疏远了。知道的呢说你们弃嫌我们,不肯常来,不知道的那起小人,还只当我们眼里没人似的。”说得很有人情味儿,让对方感到很舒服。

  第二十二回,贾母要给宝钗过生日,捐资二十两。凤姐笑道:“一个老祖宗,给孩子们过生日,不拘怎么着,谁还敢争?又办什么酒席呢?既高兴,要热闹,就说不得自己花费老库里的体己。这早晚找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做东,意思还叫我们赔上!果然拿不出来也罢了,金的银的园的扁的压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们。老祖宗看看,谁不是你老人家的儿女?难道将来只有宝兄弟顶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东西只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这个够酒的够戏的?”说得满屋人都笑起来。贾母亦笑道:“你们听听这嘴!我也算会说的了,怎么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就和我梆啊梆的!”

  第四十六回,贾母因贾赦讨要鸳鸯一事生气,对凤姐说:“你带(鸳鸯)了去,给琏儿放在屋里,看你那没脸的公公还要不要了!”凤姐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罢了。”说的众人都笑起来了。第四十七回,陪贾母打牌时,凤姐拉住薛姨妈,指着贾母放钱的一个木箱子:“姑妈瞧瞧,那个里头不知玩了我多少去了。这一吊钱玩不了半个时辰,那里头的钱就招手儿叫它了。只等把这一吊也叫进去了,牌也不用斗了,老祖宗气也平了,又有正经事差我办去了。”引得众人笑个不住。贾母笑得手里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鸳鸯,叫:“快撕她的嘴!”

  还有很多场合,凤姐总能爆出令大家欢笑的声音。

  7、心存善念、乐于助人

  凤姐虽待家中下人手段狠硬,但对贫穷的远亲刘姥姥却很体恤。刘姥姥每次来贾府,走时都不空手,极尽帮扶之意。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凤姐善行,为日后贾府败落时,刘姥姥感恩,营救巧姐埋下伏笔。

  8、热心赞助公益活动

  大观园成立诗社,李纨任社长,招凤姐入社,做‘监社御史’。凤姐笑道:“你们别哄我,我早猜着了,哪里是请我做‘监社御史’,分明叫了我去做个进钱的铜商罢咧。……你们的钱不够花,想出这个法子来勾了我去,好和我要钱。可是这主意不是?”在李纨一再催促下,凤姐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入社花几个钱,不成了大观园的反叛了么,还想在这里吃饭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两银子给你们慢慢的做会社东道儿。……‘监察’也罢,不‘监察’也罢,有了钱了,愁着你们还不撵出我来!”说的众人又都笑起来。(45回)这一方面说明凤姐虽没文化,却对高雅的诗社活动热情支持,积极参与。同时也看出她知道诗社参与者人群对自己的重要性,不失时机地联系群众,调整好关系,通过支持赞助,为自己赢得和谐的氛围。

  9、对女儿极其关心,体现母爱柔情

  凤姐女儿大姐病了,大夫诊断是出水痘。凤姐打扫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传与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儿打点铺盖衣服与贾琏隔房,一面又拿大红尺头与奶子丫头亲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扫净室,款留两个医生,轮流斟酌诊脉下药,十二日不放家去。(21回)后来请刘姥姥给大姐取名,凤姐儿道:“这也有理。我想起来,他还没个名字,你就给他起个名字。一则借借你的寿,二则你们是庄家人,不怕你恼,到底贫苦些,你贫苦人起个名字,只怕压的住他。”(42回)说明凤姐是个爱女儿的好母亲。

  10、有政治心胸、欣赏才高之人

  凤姐因为小产,在家养病。王夫人临时委托李纨、探春、宝钗三人共同管理府内事物。探春提出了很多改革措施,凤姐听平儿介绍情况后,说:“好,好,好!好个三姑娘。”赞佩之情溢于言表。接着告诉平儿:“他虽是姑娘家,心里却事事明白,不过是言语谨慎。他又比我知书识字,更厉害一层了。如今俗语说‘擒贼必先擒王’。他如今要做法开端,一定是先拿我开端,倘或他要驳我的事,你可别分辨,你只越恭敬越说驳的是才好。千万别想着怕我没脸,和他一强,就不好了。”说明凤姐是惜才爱才之人,并且在离开领导岗位后,不给继任者添麻烦。显得很有气度。

  总之,凤姐是一个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人。在大多数时间里,她走到哪里都能给人们带来欢笑。凤姐作为封建大家族的当家人,强势的统治欲使她性格复杂多变。对金钱的追求让她干了很多违法事情。她心机太深、妒意太重也造成一些年轻生命含恨离世。凤姐是一个百变的精灵:一会儿是众人仰望的明星、女王;一会儿是欢乐场中的节目主持人;一会儿是杀人不眨眼的疯狂的罗刹;一会儿又变成怜贫惜老的菩萨。这样多重人格在一人身上叠加,矛盾而统一,有机地存在。如此复杂的生命体,只有雪芹先生才能创造出来。


  薛宝钗丧父,有母亲和哥哥,在《红楼梦》众多女孩中算是较完整的家庭。

  宝钗对应的判词和仙曲中有:“金簪雪里埋”,“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这样的句子。预示宝钗处处和白色结缘。

  第七回,宝钗向周瑞家的讲“冷香丸”的制法时,说:“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天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落水十二钱,……”周瑞家的笑道:“嗳呀!这么说就得三年的工夫呢。倘或雨水这日不下雨,可又怎么着呢?”宝钗笑道:“所以了!那里有这么可巧的雨?也只好再等罢了。还要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一味药,用尽了所有白色元素。

  第二十八回,宝玉见宝钗雪白的胳膊,不觉动了羡慕之心。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169页)第四十回,贾母游大观园,发现蘅芜苑布置得太简朴,让把水墨字画白绫帐子拿来换上。第三十七回,宝钗作的《咏白海棠》诗:“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其中“欲偿白帝宜清洁”则露骨地表示出自己想入宫选秀报答皇恩的心愿。

  李纨评价:“白海棠诗”宝钗为首;“菊花诗”黛玉夺魁。暗喻在大观园众多姐妹花中,宝钗是象征白富美的白海棠,黛玉是孤傲脱俗的秋菊。

  宝钗对宝玉的感情是有变化的,刚接触时年龄都不算大,宝玉是贾府中唯一可随便说笑的大男孩,宝玉相貌出众地位尊贵,合家众星捧月般地宠爱他,异性相吸,再加上“金玉姻缘”之说,她不能不动心。但随年龄渐长,她发现宝玉不爱学习,愿意在女孩子堆里混,而且不听规劝,就开始讨厌起他来。后来和宝玉之间的一切互动,都是表面化的,心里根本看不起他,只是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接近他,把他当成实现人生抱负的阶梯。

  宝钗以自己的感情优势(有母兄),先后俘获了湘云、黛玉。一个成为帮助自己实现梦想的力助,另一个也对自己消除了敌意,减少了实现目标的阻力。年轻的宝钗有这样大的心胸,难怪发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喟叹。如果是男人,一定不输于贾雨村,成为官场上谋略精深的枭雄。

  《红楼梦》中许多男女,在单亲或失双亲家庭中长大,也有一定客观原因。二百多年前的中国,医疗条件差,很多人生病得不到有效治疗,过早失去生命。当时人均寿命只有四十几岁。封建社会,男人死了妻子可以续娶;女人失去丈夫,往往守寡终生,因此造成很多单亲(或有继母)、失双亲家庭。贾母八十三岁去世,在当时可算奇迹,这也是贾母得到全族人尊敬的原因之一。


  注:本文讨论对象——2007年10月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