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理发,都使我进入人生的弱势状态或低迷时刻,因为我的头颅、面庞、咽喉等要害部位此时都被别人掌握起来,处于锐利的铁器控制之下。铁器是比较委婉的说法,一旦时机成熟,还不就是凶器或冷兵器!幼时看过一部外国影片,叫《生命在你手中》。如今剪头,我总是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个片名。

      冷兵器压顶时,一般人虽有潜在的危险罩身,但眼皮一撩,还能窥出个蛛丝马迹、现象本质,以便及时采取自卫措施。可是,我本人却十分不幸,连这一点小小的防范条件也不具备。我不是说我不会撩眼皮,我是说我撩了也没用。我是近视眼,靠着一副近视镜方便而体面地生活在世上,没有特殊情况,一般我不大愿意摘眼镜。可是剪头时就不行,你不摘人家也逼着你摘,一摘眼前便一片茫然,耳旁便一阵紧似一阵的切割声。人生若到了这步田地,没法不低迷。在国内时好一些,毕竟都是炎黄子孙,不是十分必要,谁也不忍轻易下手。刚出国时也无大碍。那时经济拮据,舍不得在理发上花钱,中国学人便自备刀剪,互助互爱。都是自己同胞,相濡以沫尚嫌不足,哪里还会害怕?

      但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在凶案日增的纽约,一个陌生而偏僻的理发馆,我就不能不想得多些。

      理发师傅是个活泼的小老头儿,灰发卷毛,胳膊上的汗毛也打卷,长得像印欧混血种人,所操英语有南美口音。一问,他果然来自南美,是哥伦比亚人。我一惊,脑袋便下意识地一挣,师傅急忙按住,我感受到他强大的力量,更有几分慌乱。不瞒你说,我对哥伦比亚所知甚少,只是隐约听说,这个国家贩毒集团的头目比较厉害,用中文说,可以称得上大毒枭了。中文比较象形,“大毒枭”这三个字不用你细琢磨,光从“字面长相”上就先吓你一跳。当然,理发师傅是普通群众,“群众”的“字面长相”比较善良,因为该词总与“广大”“人民”“养育之恩”等好词联在一起。理发师傅本人的长相——我是说他的面部结构和精神气质,在我模模糊糊的视野里也显得比较善良,不特别让人担心。

      不知什么原因,我给他留下的印象似乎也不错,我随便说点什么,他都表示赞同。一来二去就说到了足球,从他的声音和手劲上,我感觉到小老头儿在逐渐兴奋。“足球,美妙的足球,世界上还有什么能和它相提并论?”师傅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头颅,仿佛那也是一个足球。我有些不安,怕他一忘情,给我理出个怪模样。按中国标准衡量,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龄,理应稳稳当当地、德高望重地工作、生活。但南美人不论男女老幼,一般都热情洋溢,无拘无束,哪知什么叫“天命”?兴之所至,顺手给你推出个足球“花瓣”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可怜我已处于进退维谷的地步,只能听天由命了。聊以自慰的是,坏在球迷朋友手里,总比坏在别人手里好受一些。将来传出去,也是佳话一则。

      哥伦比亚是当今足坛强手之一,师傅一提这个话茬儿,显得特别自豪。我深知师傅的高兴不是装出来的,他也犯不上装,于是衷心祝愿他家乡的队伍从胜利走向胜利。

      哥伦比亚师傅道谢之后,真诚地说:“先生,祝你们国家的球队也能交好运。”我一愣,忙说我们国家的足球不行,太面。谁知师傅竟大喊大叫,语调夸张地嗔怪我孤陋寡闻,太不关心祖国。我说真的不行,他说什么不行,还要怎么样。这时,我意识到可能什么地方出了毛病,便问了几句,一问即知,果然出了毛病,老头儿把我当韩国人了。

      我摘了眼镜闭目剪头时为啥会像韩国人?这一点我至今弄不明白。我曾让我太太观察一次,她说观察啥?你哪次睡觉不摘眼镜?不闭目?放心吧,你若是韩国人我早就觉察了,还用等到今天?

      当得知我是中国人时,哥伦比亚师傅有些尴尬,但他很快又安慰说,没关系,别介意,只要有信心,迟早有一天,中国也会取得好成绩。

      又聊了一会儿,我的发也理完了,理得不错,戴上眼镜,从大镜子里端详,还真挺精神,像那么回事。缺点:衣领里让老头儿弄进了头发茬儿,有点扎得慌。

      交款时起了争执,我要交全款,老头儿不同意,不是半推半就的虚让,而是真不同意,汗毛打卷的胳膊一拦,又让你感到了他的力度。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最终付了半价——十美元。

 

    (此文刊载于2018年10月18日《北京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