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深秋,天空很蓝,澄碧得就像心情。沈阳城北,棋盘山西麓的农家院里,弥漫着东北菜的咸香。作家米奇诺娃携朋友驱车四十公里,此刻正坐在桌前,欣赏着她作品里不止一次出现的酱猪蹄,又看看猪蹄旁边的一瓶红酒,有些诡异地微笑着。我猜测,她意识里出现的词语应该和我想的一样:混搭。因为这个词曾经频繁出现在她的长篇小说《非常主播》里。

  但我的脑海中还有一个词:受宠若惊。因为米奇此次前来,是专程赠送她新出版的小说集《恋·无解》的。

  透着墨香的新书很精致。封面封底上半部分是乳白色,下半部分是我喜欢的藕荷色。书立在那里,就像典雅的少女,让人心生尊重和怜爱。

  这部文集收录了两个中篇和七个短篇,笼统说来,题材是都市男女的情感生活。而穿起这些篇目的无形之线,是“逃离”。各种逃离轮番上演,有的似有归宿,有的循环往复,正合书名《恋·无解》。

  试以中篇《深度昏迷》为例。

  但凡逃离,终有缘由。有的因生活所迫,温饱无着,一心改变自己贫穷的生活状态,远离故土,背井离乡,忍受着艰辛劳苦,为自己,为家族创造出富足和尊严。这种我们称之为“打拼”或者“奋斗”。这如小说中的重要人物,凭姿色和隐忍远赴南方,做着另类买卖的张婕。有的因现实造成精神上的窘迫,使人勇于抛开眼前的一切,去寻找自己心中的理想国,或完成自我救赎,这种我们可看做“觉悟”或者“升华”。这如小说中的男女主角山东子和祁小米。

  小说情节表层并不复杂,人物关系稍厘即清,读来通畅,毫无凝涩之感。这是米奇小说的特色,正如她本人生活中的特点:聊天直来直去,不喜欢浪费脑细胞,去构思那么多的弯弯绕。但这看似简单的情节背后,却有很多暗示和铺垫,又有许多照应和回环,让读者自己进行前后勾连,细细咀嚼,继而产生恍然大悟之感。这样,小说带给我们的思索就极其深远,甚至会有诸多读者对照自己的生活,开始重新审视,认真规划自己的人生。这是小说的魅力所在。这是作家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影响所在。

  主人公祁小米是广播电台中一档“鸡肋”节目《消费正前方》的主持人,她每天不咸不淡、循规蹈矩地工作着,无欲无求地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总监韩苗苗两年前对此表示过不满,让祁小米思考改革方案,说再不改革就要末位淘汰取消节目了。但两年来祁小米始终表示没想成熟,节目也一直按照原来的要素进行着……”看得出来,这样一个亮丽多彩,人人艳羡的“工作单位”,在祁小米的生活中仅仅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去处而已。因为,她生活的全部意义,几乎就是对自家单元的二楼住户——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的观察和聆听。这源于她突然发现的秘密:二楼住户张璇是个“二奶”,是自己的丈夫陈博非——统领当下最热闹的城建部门,市里最年轻的局长——包养的“二奶”。当然,这只是祁小米的直觉判断:“那是祁小米第一次近距离观看张璇的小女孩。修长的眉毛,眼梢扬起,明显的丹凤眼,像足自己的儿子,更像丈夫陈博非。”

  但女人不是只靠直觉判断的。祁小米思索了。她的夫妻生活其实几年前就终止了,表层原因是她的一次出轨。这证据确凿的现实让她“无话可说”。高明的写作者总能窥一斑而知全豹,米奇在这个情节的叙述中貌似不经意地探照了城市生活的一类场景。外表光鲜的夫妻,人人羡慕的家庭,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暗流涌动。一方的“冷暴力”足以冰冻一个屋檐下生存的活人。那种沉着应对,那种不动声色的报复,足以㸆干另一半甜蜜生活的汁液。

  然而,祁小米逃脱了,虽然表面看来是由于她的“精神寄托”——张璇母女——的悄然失踪,随之丈夫又适时出差,她潜意识里产生一个找寻的方向。其实,这何尝不是长久的精心筹划?眼下只是一个契机而已。

  “深度昏迷”却是“高度清醒”。

  从情节上看,祁小米在通往理想国的过程中,并没有什么周密的计划或者明确的目标,开始只是逃离而已。但在逃离的过程中,目标逐渐清晰,就像有些热血青年在压迫中,试图改变现状,实现某种伟大抱负的过程。

  坐在老式大客车上,任“脸庞油亮亮”的年轻媳妇靠着自己,粗硬的头发和她的头发绞在一起;闻着乘客身上的蒿草味,听着收音机,大声地笑。这对于一个大城市的电台主播来说,是多么地不搭调,然而,祁小米“浑身轻松自在”,“彻底忘掉了乌鸦和张璇”,完成了从“逃离”到追寻理想国的蜕变。当一系列的“福利”(县)、“繁荣”(乡)、“兴隆”(镇)都被甩在身后,当“儿子”、“陈博非”、“乌鸦”、“张璇”都在头脑中随风飘散之后,祁小米终于到达了自己的理想国——啦啦街,变成了快乐的“玉米”。

  相对于祁小米的觉醒之路,男主角山东子的逃离则更有自我“救赎”的味道。在情节的安排上,作者改变了惯常的方式,让山东子面对玉米的骨灰盒做了一段深情告白。这样安排既巧妙地揭示了他的身世之谜,又通过窗外的张婕让读者洞悉了山东子的内心世界,也照应了他在啦啦街帮助张家母女那一系列非凡的举措、超人的本领。

  山东子——中原地区某市最年轻的市委常委,大权在握,如日中天。因为一个面子工程,酿成大祸,死伤几百人。却因为强大的保护伞,平安无事。但他意识到自己“无聊无耻和不可救药”,感到“恐怖而厌倦”,而“不敢面对自己”。于是,在一次“深度昏迷”之后,想到“必须逃离,逃离眼前这个罪恶的自己”。

  他逃离的起始目标是极端的,就是跳进黄河,试图“以死来洗清自己的罪责和恶心”,换回濒临丧失的良知。值得一提的是,这种被冠以“抑郁症”名称的病,当下正流行于官场之中。山东子跳河的情景也就具有了典型意义。然而,他被“天意”冲向了北岸,促使他想“离开一切过往,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出走,干干净净简简单单地活一次,没有任何附加,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欲望地活一次……一个人走在大路上,走在湖光山色里……感受新鲜的太阳和新鲜的风,过最初始的生活”。于是,山东子和玉米,在一个叫啦啦街的“理想国”相遇了。

  也许,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感受不到一丝特别,但对于山东子和玉米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体验。这里没有身份的追究(不看身份证),没有过分的对过往的探秘。居住了几年的山东子只管贡献自己的体力和智力,不要工资,不要待遇,生活用品按需所取。居住了三天的玉米,毫无顾忌地坐在马车上,住在那个土房子的土炕上,不用梳洗打扮,吃着简单的萝卜丝疙瘩汤,一副柔弱的身板,能够一整天站在那里重复着简单繁重而又快乐的劳动,她“如此喜欢这份工作,异常投入,异常专心,异常卖力……不用动脑,没有压力”。她认为“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才是本质”。

  其实,作家在用玉米的心理表达着都市人在重重压力下,渴望回归到那种返璞归真式生活的一种普遍心态。就连人物生活的场景都被描写得诗情画意。“蓝天,黑土……明信片般的景色,色彩自然柔和,真实而温暖”。

  对于两个一心一意要把自己的过往“归零”的人来说,到此境地,夫复何求?

  然而,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的。或许,唯其短暂,才更美好。这会不会是作家的隐喻?相守百年,白头偕老,是很多人的梦寐以求,但这需要双方多大的忍耐、包容、克制、妥协,甚至是忍气吞声。这样的日子即使令人羡慕,也未免显得平白,难以达到灵魂的高度。如果可以这样过,山东子和玉米也不会出现在啦啦街的秋天里。

  很多读者在探究一个问题:到底是什么原因结束了这“昙花一现”?这里,我们不能忽略两个重要人物——张婕张璇姐妹。如果说,张璇逗引着祁小米(玉米)奔向自己的理想国,那么,张婕就是结束玉米(祁小米)这段理想生活的诱因。

  张婕,一个值得同情的女子。父亲早逝,母亲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艰难过活。在需要壮劳力才可以维持生计的北方农村,她们的苦楚可想而知。好在,她们长大了,出落得姿色异常,大女儿张婕南下广州,历经困苦(不顾别人猜忌),几年打拼,改善了家庭生活,并且回乡创业,带动了一方经济。当遇到给以她巨大帮助的山东子后,也仿佛进入了自己的理想国,促使山东子在既定的目标下偏离了航向。山东子对航向的修正——拒绝张婕,追求灵魂的同道者——玉米,成了他们理想国崩塌的有力推手。

  但是,理想国的破灭仅仅在啦啦街。玉米已经追求成了永恒,山东子又踏上了追求之路。相比之下,作者那么偏爱玉米,就像曹雪芹那么偏爱林妹妹,不让后者看到贾家衰败,更不让她像那个精于算计的王熙凤一样,遭遇肉体的折磨,精神的凌辱。对于玉米,作者让她在啦啦街唯一的浴池里,洗去身体上的污垢。让她来不及听到山东子的真情告白。更重要的是,不让她听到张婕或许质问、或许辱骂的言辞,不让她领受浴池里那些张婕的本屯“乡亲”的群起而攻之。她就这样悄然完成了自己的追寻之梦,带着满足,带着微笑,把理想铸造成永恒。

  而山东子,又开始跋涉在寻找另一个理想国的路途中。他会找到么?作者引领着我们去思索。

  因为,张婕,也上了那辆西行的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