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尔吉.原野,蒙古族,成吉思汗的后裔,当过新闻记者,现为辽宁省公安厅专业作家,居住在内蒙古赤峰市,他身居城市心系草原,用一支生花妙笔为读者奉献了近三十本散文集。对一个古老的文体如此坚持并痴迷,写出如此之多的文章,这在当代文坛是少有的。对此,有专家评论说,“豪放、幽默、存智,雅洁、细腻,皆是鲍尔吉.原野作品的特色。他毫不困难得把这因素融合,以其独树一帜的风格从容宁静、自领风骚。但最鲜明的,是他笔下倾心描写人间的美与善,使人回味不已。” 

      情结,是指深藏心底的感情,任何作家都有或浓或淡的故乡情结。这种对故乡深深眷恋的情感在创作时会时时流露出来,并在文章中形成一种对家乡的依恋之情。鲍尔吉.原野散文常常传达出对故乡蒙古的真情实感,一部图文并茂的《银说话》是作者献给蒙古草原的深情厚礼,它包含着作者对家乡的无限深情,儿时记忆,成年感怀,都化成一篇篇清新隽永、厚重淳朴的文章,向家乡向读者展示自己对草原的一往情深。

      《银说话》2006年出版,包括《胡四台》《蒙古音乐笔记》《吉祥蒙古》三辑,除妙趣横生的文章外,还有54帧精美的摄影图片。对母语的痴情,对蒙古历史文化的认同和肯定,对草原日常生活的礼赞构成其博大的精神内涵,从中传达出浓郁的蒙古情结,鲜明的文化恋母情绪。


      一、对蒙古历史和文化的认同  

      蒙古历史可追溯到孛儿只斤.铁木真时代,他是蒙古帝国的可汗,汗号成吉思汗,在位期间多次发动对外征讨战争,使蒙古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而蒙古这一名称,史书有许多解释,《黑鞑史略》称为“白银”,《蒙古秘史》称为“永恒的河流”(即现在的额尔古纳河),无论哪种说法都包含着史家的认可和肯定。对于蒙古文化和历史作者有一种很强烈的认同意识,这种认同意识的自觉使他努力返回内在的情感体验,从而使写作真正呈现出区域文化倾向。蒙古曾被称为白银,《银说话》即寓意着草原在诉说自己的经历,展示自己的文化魅力,这是一个会说话的草原,是一个用语言展示本民族历史和文化的草原,阅读《银说话》就是阅读蒙古文化,就是阅读蒙古历史,读它仿佛草原就在眼前。

      一个民族如果缺失深厚的文化传统底蕴,其未来发展极易夭折,鲍尔吉.原野清楚这点,因此,构建本民族文化便成为他神圣的历史使命。收在《银说话》里的《额尔古纳河的芳香》《骑兵流韵》《绵羊似的走马》《黑酥油与白酥油》《对酒当故乡之歌》《云良》《白云藏匿雨意》《骑马听歌》等文,便是作者为蒙古民族唱出的礼赞之歌。 

      《额尔古纳河的芳香》开篇强调:“无论你去没去过额尔古纳河,一个蒙古人,一定要知道这是一条母亲河。”因为,“蒙古和所有蒙古人诞生在这个鲜花与河水的摇篮里” ,“世界上所有的文明和辉煌的帝国,都是由一条河流孕育而成,不管它多宽,多长、多深”,在原野看来,八百年来,额尔古纳河的水一直流淌在蒙古人的血管里,在每一个蒙古人的血管中,既有成吉思汗所赐与的鲜红,又有额尔古纳河水的清澈。这是一条从远古走来的河,它见证了蒙古帝国的辉煌历史,见到它,即可知晓自己的来源,找到温暖和归属。历史上蒙古曾解释为“额尔古纳河”,这里,河已经被赋予了文化的表征,成为蒙古文化和历史的代表和象征,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过一条河的概念,因此作者深情地说记住“额尔古纳河”吧,记住“宝日吉跟(鲍尔吉)”,记住它们就是记住了民族的文化,记住他们即是不忘祖先创业的历史。现代诗人艾青曾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对土地、民族、文化的挚爱,使古今诗人写下了众多的赞美诗篇。鲍尔吉.原野虽然不是诗人,但他也用充满深情的文字记载对本民族文化历史的赞美之情。

      历史文化是附着在具体物象之上的,能表征蒙古文化和历史的不仅有额尔古纳河,还有骑兵、草原、蒙古包、勒勒车、马以及古老而美好民间神话,荡气回肠的蒙古民歌。《骑兵流韵》用追忆的方式向读者讲述父亲及其骑兵旅的兴衰荣辱。骑兵作为一个兵种出现在军队是春秋战国时期,成吉思汗组建的骑兵队伍曾经征服了欧亚大陆,它以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战术灵活、智勇双全著称于世,中国战争史上蒙古骑兵屡建奇功。然而上世纪60年代,蒙古骑兵却面临灭顶之灾。文本中,作者不仅讲述骑兵的勇敢,战马的忠诚,战争的辉煌,也剖析文革对人的摧残,通过父亲及其战友的经历追忆蒙古骑兵的兴盛与衰亡。这是鲍尔吉.原野为本民族历史唱出的一曲哀婉之歌,包含着作者的感伤和思考。1984年新华社以平静的口气播发了“我军取消最后一个营级骑兵建制”的简讯,这意味着有着八百多年光荣历史的骑兵永远定格在这一时刻。

      蒙古历史不很悠久,只有八百多年,然而就是这短短的几百年却有无数的民间神话和民歌。作者在文本中向读者讲述草原的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彰显草原文化的诚实,正直和善良。当本民族的文化信息已不对你发生作用时,人可能异化或被同化,为着这种担忧,作者写下了《骑马听歌》《寻找鲍尔吉》,他时时刻刻用笔记载与蒙古相关的一切,其终极目的是想唤醒深埋于人们心中的文化认知感、文明归依感,与志同道合者重新构建失落的民族文化。


      二、对蒙古语蒙古人的真挚情感  

        鲍尔吉.原野是成吉思汗的后人,典型的蒙古人,毫无疑问,蒙语是他的母语,但他却用汉语为读者打造了一个丰富多彩文学世界。《吉祥蒙古》中作者详细向读者描述了对母语的情感,小时候“在家里,我们全说蒙古语”,这让他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蒙古人,在他看来“语言不是工具,它是领你走进世界的神祗。”对蒙古的记忆来自童年。原野的“帖帖(蒙古语,曾祖母)是个神奇的人物,她不识字却能讲全套的《格萨尔王》和《三国演义》”,帖帖用蒙古语讲述的精彩故事、对先祖成吉思汗的敬畏,潜移默化的培养了原野的文学素养以及对本民族与生俱来的情愫,这份感情一直维持到成年,他无法忘记母语,即是成年“我也无法从大脑的黑板上擦去那些蒙古语的声音”,当汉语带着悠久的历史和动人的故事以不容商量的强悍之势向他走来,汉语在他的世界里便显出了无法替代的优势,尽管如此,作者对蒙古语的感情也始终如一,他觉得“母语被覆盖后,并没有消失,他们永远也不会消失,还在原来那个地方。我说的是它们和我的心灵相遇时的地方,十分安静。”基于对蒙古和蒙古语的感情,他自觉地用笔记录蒙古的风土人情,说蒙古话,唱蒙古歌,喝蒙古酒,赞美蒙古的祖先,歌颂蒙古草原上的一切生灵,这成为原野散文中最动情最诗意的内容,而蒙古成了他的精神家园,蒙古人的日常生活成为他时常表现的对象。

      由于“蒙古人放马种庄稼的生活没有催生更多的话语”,因此蒙古人要说的话并不多,加之“蒙古语的发音,特别是牧民的话,翔实亲切,每个词后面藏着一种可见的东西”。这就使得他在街道、飞机上、商店里,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只要听到蒙古语,便会停下脚步,仔细并专注的听着别人用蒙语交谈,而这常常“使我忘记了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海拉尔棉鞋》)”作者对母语的痴迷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基于对蒙古语特殊的感情,当一些文人辱骂张承志时,他却挺身维护其形象,原因只有一个,即张承志是热爱蒙古文化、草原、土地的人,作者把他引为同党,并亲切地称他为“穆斯林蒙古人”。

      对故乡的挚爱还表现在对蒙古男人的赞同上。说起蒙古男人,人们最先想到的是彪悍、剽悍、粗犷、奔放这些常用词语,可能还会联想到他们外表的粗糙和脾气的暴躁,其实这是人们对他们的误解,蒙古男人身上还有与其他民族男性相同之处,比如细腻和柔情。散文《蒙古男人》中作者挖掘出本族男性柔情的一面,展示他们对土地、女人、马的爱怜情怀,他用“在冰天雪地的北国,蒙古男人的柔肠百转刚好与外貌的粗豪相表里。”的观点表达了自己对他们的尊敬和爱戴。作者借用汉语完成了对另一语言和文化的肯定。

      鲍尔吉.原野是蒙古人,却熟知汉文汉语,对汉语的使用达到了精纯圆熟的境界,他自由地穿梭于蒙汉两种文化和语言之间,汲取其特长,自觉地将蒙古语的纯朴、刚健、简洁带入到强悍、宽广而意味深长的汉语中,其散文也就兼具金戈铁马的粗犷与柔情似水的细腻。 


      三、对蒙古人俗生活的礼赞

        草场、牧民、牛、羊、狗、流动的河水、蔚蓝的天空共同构成了草原特有的生活场景,这一切吸引着他流连其间,并催生出他强烈的写作欲望。鲍尔吉.原野曾说“我是城里长大的蒙古人,按说并不熟知牧区的事情,但血液像一条河流,随着歌声的气息——携我返回祖先的栖息地”,这栖息地即文本中不断出现的故乡胡四台。作为一个地名,胡四台在作家反复描摩和详细介绍下,彰显出原生态的草原生活情趣,祖居在这里的伯父、堂兄、堂妹、琪琪格姨妈、宁丁舅舅、大姑姥爷、校长宝音三、音乐家银老师、孩童阿拉木斯这些亲朋挚友、左邻右舍一一走进了读者的视野,用草原人特有的淳朴、善良、快乐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谦卑、恭顺、单纯,过着宁静而略显贫穷的日子。而牛、羊、狗、大雁、草、花、大风、星星与人类的朋友马同样居住在这里,自然、幸福,与博大的草原和谐一致。

      安谧是原野老师,对作者影响深远,“安谧教我在朴素的生活中发现美、体悟美,这令我终身受益。”老师的启迪,使他发见了民众的谦卑、自足和善良,于是他在《阳光碎片》《蜜色黄昏》《绵羊似的走马》《干草》中抒发对草原景色的赞美,在《蔚蓝色的鸡年》《小羊羔》《阿斯汗的蓝胡子》中表现牧民简单的快乐,在《火车》《乡居》《满特嘎》里倾诉牧民对幸福的憧憬和追求。自然,草原也有贫穷和丑陋,对此作者也不回避,《斯琴的狗和格日勒的狗打架》《诺日根玛》《波茹菜》则记述了这里的穷困给牧民带来的窘困,显示了他悲悯、柔软的情怀。总之,《银说话》无论是描写英勇无畏的骑兵父亲、贤淑朴素的蒙古女人云良,还是记载马头琴曲嘎达梅林、《腾格尔歌曲写意》,无论是对天真、善良的阐释,还是对牧民及牧区生活的眷念,都带着作者豪放、豁达、睿智的性格特点,带着他对蒙古草原特有的情感认知,作者以独特的视角告诉我们一个会说话的草原,美丽的草原,以及美丽背后真实的草原故事。

      胡四台这个地图上也许无法标注的草原小村落,在鲍尔吉.原野笔下得到了永恒的美,人与动物也渐渐显示出非比寻常的审美意义。阅读《银说话》仿佛在观看一幅草原写意画,体会着温暖和善良,感受着清爽和惬意,如同台湾作家张晓风所说:“我读其文,如入其乡,如登其堂,和每一个居民把臂交谈,看见他们的泪痕,辨听他们的低喟,并且感受草原一路吹来的万里长风。鲍尔吉.原野写活了他所属的原野。”

      作为成吉思汗的后裔,虽然鲍尔吉.原野身居城市远离故乡,但书写草原揭示蒙古人的心灵世界,却成为他义不容辞的责任,成为他郁结于心无法化解的一个情结,对蒙古草原与生俱来的情感、对本民族文化历史的肯定、对牧民生活的眷念在他笔下都化成如诗如画的美文,使读者徜徉其间,真切的品味着悠久而深远的艺术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