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诰然久久地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铁窗前,久久地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铁窗外一条窄窄的蓝天,凝望着蓝天上那几朵雪白雪白的云。

  他似乎一直在寻找。

  那几朵雪白雪白的云,正急急地向西北方向的天际飘去,也似乎要去急急地寻找它们丢失了的什么。

  其实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丢失的,已经无法再寻找回来,但是,他还是想去寻找,即使那已经变成了一个永远消失了的梦,在他久久地站在301牢房铁窗前,凝望着那一条窄窄的蓝天时,他还是幻想能再把那丢失的梦,寻找回来。

  他不知道哪片云彩,能飘向那遥远又遥远的地方,那个叫莲花村的小山村,那个他常常在他梦中梦见的地方,那个他曾经热情地生活过,甜蜜地热恋过,又无情地背叛和抛弃了的地方……

  还有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又永远无法面对的一个叫白莲花的姑娘,他从插队到莲花村的第一天起,就被跟车老板一起赶着大马车到莲花镇迎接他们的莲花村的女团支部书记白莲花吸引住了,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她的美丽,因为他所见过的城里的那些美丽女孩,她和她们完全不同,她也身穿一身当时非常流行的草绿色军装,脑后梳着两条乌黑的短辫,辫子上却用红红的毛线绳编织了两个大大的红蝴蝶,每当她推着装满沙石的小车,急急地快步走过莲花湖水利工地上崎岖的山路时,那两只鲜红鲜红的红蝴蝶,便会在她脑后,上下跳动,翩翩起舞,常常会引来几只雪白雪白的白蝴蝶,跟在她的脑后飞翔,追逐着她辫梢上的那两只红蝴蝶……

  所以,他的梦境里也常常会有几只蝴蝶在飞翔,所以,她那张总是带着甜甜微笑的瓜子脸,也常常会在他的梦境里出现,那两道弯弯细细的眉毛,在她咯咯咯冲你笑的时候,也会上下飞动,黑黑亮亮眸子里便会有一道强烈的电光射过来,他心口窝便会一阵狂跳。

  这时候他正推着一辆装着多半车沙石的小推车,艰难地往一个斜坡上推,推上去没几步,又倒退着出溜了下来,他却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她咯咯咯笑着,一把从他手里夺过车把,噌噌噌一溜烟小跑,眨眼间就推上了山坡顶上。

  她把一块雪白的毛巾扔给他,依旧冲他甜甜地微笑着,温声细语地说了一句,你太性急了,得慢慢来。目光却依然是那么柔柔脉脉,那柔柔脉脉的电火光,却一直穿进他的心肺里,他的脸一下子通红通红,心口窝里更是砰砰砰狂跳不止。

  他发现自那以后,他脑海里总是浮现着她的影子,甚至于她身上天然带有的那种泥土气息,也叫他感觉是那样亲切,令他心旌摇动。她是莲花湖水利工地上的铁姑娘队队长,被树立为全县劳模标兵,三八红旗手,而她娇小小的身材,苗条条的身段,说话的声音细细绵绵,像百灵鸟在歌唱,和他第一次握手时,脸颊一红,眸子里也闪动羞羞涩涩的红,与她的铁姑娘身分极不相称。特别是她细细嘴角微微跷起的时候,唇纹里浮动着的一波一波甜甜的笑影,流动出山泉一样的温馨和温柔,更令他迷醉不已。

  然而,这时候,他却又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她,那个叫于咏红的女人,她在微微跷起她细细嘴角的时候,也会浮动出一丝甜甜的笑影,开始的时候,也会叫他感觉那笑影,很温馨很温柔,可是他却很快发现,那温柔深处隐藏着的傲然和不屑,又会令他心头上掠过一阵惊悸,会叫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和她紧紧拥抱着的时候,他的嘴唇紧贴住她的嘴唇时,也会叫他激动不已。觉得很幸福很幸福,那是在江畔公园的玫瑰园里,他和她第一次拥抱接吻。奇怪的是,他每一次和他拥抱接吻,他的脑海里都禁不住会浮现出,他和那个她,那个莲花村的娇小女孩,在村外苞米地里,第一次拥抱接吻时的情景。在他热烈亲吻着她的时候,她似乎全身都在颤抖,却更紧紧地扎进他的怀里,叫他更紧更紧地拥抱住她。

  省城里的那个她,却和莲花村的那个她,完全不同,她的身材比他高出半头,他们拥抱的时候,不是他拥抱她,而是她用她那比他还宽阔的臂膀拥抱他,把他紧紧地揽在她的怀抱里。这时候他的潜意识里会冒出一个奇怪而强烈的念头,他已经被她掌握在她的手心里了。

  然而,他却发现,他却怎么也忘不了另一个她,忘不了她娇小身材盈动着泥土气息的婀娜,她弯弯嘴角微微跷起时,浮现着的一波一波温温婉婉的笑影,更忘不了她坚决要把奖励给她的大学名额让给他,跑公社,跑县城,找了一个又一个负责人,最后终于把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塞进了他的手心里。她一遍又一遍地跟公社县里的负责人说,他文化比她高,他上大学比他有用,他学成后一定会回到莲花湖水利工地上大显身手。

  他含着热泪向她保证,他一毕业就会回到莲花湖,回到莲花村,回到她身边。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她流着眼泪一声接一声地说着,我等你,我等你,等你回来。

  他却怎么也没想到,那一刻,竟成了他与她的诀别。



  二


  久久站在铁窗前的林诰然发现,没多一会儿,那几朵已由雪白变成灰黑色的云,便在窄窄的天空上消失了,其实只是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它们是飘向那更远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不知道它们会不会飘向大洋彼岸,那个遥远又陌生的国度,那个她,那个于咏红,早把女儿送过去,她也义无反顾地奔了去的国度,当他在监狱的接待室里,在她的律师递过来的离婚书上签上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的心是平静的,手指尖并没有一点颤抖,完全不像他每每拿起笔想给那个她写信时,手指尖颤抖个不停,以至于每一封信都没能写成。

  他似乎早在冥冥中就有预感,他和她迟早会有这一天,当她宣布她不想再要孩子,她说她已经有了一个孩子,不能因为再要孩子而影响工作影响事业影响前途的时候,他便预感到他们的婚姻不会长久,他甚至于为此而庆幸,甚至于希望有一天,他能回到那个另一个她的身边,他至今连女儿的面都没有见过,因为他从来不敢在她面前提及那另一个女人,更不敢说那个女人有一个他们共同的女儿,因为他知道,他的命运是牢牢掌握在她手心里的,她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人生,他的前途。他只用了六年时间,就坐到了交通局副局长的位置上,更是离不开她的家庭背景,离不开她一步步的精心运作。

  那时候,当她告诉他,他可以在省政府办公厅和省委宣传部,任选其一的时候,他已明显地意识到了,他不仅要在两个机关中选择其一,他也必需要在她和她之间作出选择,在省城和莲花村之间,在曾经的誓言诺言和锦绣现实之间,作一次选择。

  他们是在团省委举行的五四青年节联欢会上相识的,她主动邀请他跳了几支舞,她问他他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希不希望留在省城工作,他大瞪着眼睛惊愕地望着她,半晌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她却咯咯咯笑了,笑得眼泪水都流出来了。

  能够一毕业就留在省城,那是所有毕业生都梦想的,而能够分配到省政府机关工作,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梦想的。

  他不知道这位带有某种军人气质的女人,她说她是从省军区后勤部转业到团省委工作的,这位团省委学工部的副部长,是什么时候看中他的,他只记得他被学校推荐参加团省委召开的一个座谈会时,他的一个发言稿被会议主持人的她要了去,不久那个发言稿,被加工整理后,发表在了团省委的刊物《新青年》上,还被加了按语,那按语就是那位学工部部长于咏红写的。尔后,她又邀他谈了几回话,她说她对他的才学很欣赏,之前她就看过他发表在《新青年》上的两篇散文,那是他回忆他插队的那个小山村里,发生的几个感人的故事和人物,他流畅优美的文笔,令她赞赏和感动。她还说她把他的几篇文章拿给她舅舅看,她舅舅也很欣赏,她的舅舅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主任,于是,她问他,他愿不愿到她舅舅的办公厅工作,或是到省委宣传部工作,她都能替他办理。

  他又是大瞪着眼睛,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她又咯咯咯大笑了起来,看你那傻样。是怕我吃了你吧?

  他知道她不会吃了他,但是,他却必需进行一次明确的选择,在她和她之间,在省城和莲花村之间,在办公厅和莲花湖之间作一次选择。在现实和承诺之间,在前途和誓言之间。在爱和非爱之间。

  然而,做梦他也不曾梦见过的梦想,却在她的一句话之下实现了,却叫他一直感觉很不真实,直到他拿着报到证,走进省政府办公厅的时候,他才确信,他真地是一步登天了。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必需要与遥远山村的那个她,作一次彻底的决裂。她给他定的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从和她结婚以后,他不得再和任何其它女人,当然也包括莲花村的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和来往。

  所以,他连一封信都未曾给她发出过。



  三


  林诰然一直非常非常后悔,后悔他做的那些事情,后悔他投入她的怀抱而抛弃了另一个她,后悔他被她掌控之后,事事受着她的摆布,后悔他当初的选择,背叛了真爱而选择了名利。然而,他却清楚地知道,他没有一点点资格后悔,咎由自取,用莲花村人的话说,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怨不得任何人。

  虽然他一再向纪检委和检察院说,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家里的财物是由他夫人全权管理的,收受建筑商的那些钱,很多都是背着他,他很多都是不知情的,在海外买的房子,他更是一无所知。他承认他们的女儿(实际只是她的亲生女儿),在美国学习的费用,是由几家建筑商资助的。他一再向检察院表示,他尽最大努力,把那些钱还上,上交国家,他可以把家里的几处房子全卖掉。但是,他却不知道,那些房子,还有家里的债券,早已变现,还有家里的存款,早已寄往了海外,夫人于永红也早以探亲为由飞去了大洋彼岸。

  林诰然被判处七年有期徒刑。

  他常常久久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铁窗前,向西北方向遥望,他希望有一片云彩,能飘向遥远又遥远的那个小山村,他却一直没有勇气和胆量,请云彩带去他心里的话,想向她说的好多好多话,想跟女儿说的好多好多话。

  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他,但是,当他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还是要去找他们。他不敢想请她原谅,也不敢幻想跟她们团圆,他只想能够看她们一眼,看一眼他从未见过面的女儿,也是十几年来,他朝思暮想的一个最大愿望。

  走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他不断地加快着脚步,山路两旁五颜六色的山花,正开得姹紫嫣红,五颜六色的蝴蝶,在花辦辦上,在草尖尖上,翩翩起舞,上下翻飞,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两只鲜红鲜红的红蝴蝶,那时候,当他背着行李卷,坐上村里送他去县城火车站的拖拉机,拖拉机突突地地沿着这条曲曲弯弯的山路,突突突越走越远时,他依然能看见那两只鲜红鲜红的红蝴蝶,在她脑后上下飞动着,她奔跑着,嘴里似乎在大声的呼喊着什么,直到那两只鲜红鲜红的红蝴蝶,变成了两个越来越小的小红点……

  尽管十几年过去了,他依然能认出那一条条七拐八弯的泥土路,坑坑洼洼的沙石路,哪一条是通往莲花村的路,哪一条路是他和白莲花手牵着手,一起走过的路,他曾跟她说过,他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这条路。那路上的每一个脚印,都刻印着他对她曾经大海一样的深情,记录着他对她一次次的海誓山盟,他一次又一次对她说,他大学一毕业,就会沿着这条路回来找她,永远不再和她分离。

  然而,他却走进了另一条路,一条由另一个女人给他开出的路,一条锦绣前程的路,一条他连梦想都不敢梦想的路,一条通往她席梦思大床的路,当他赤身祼体在她的席梦思大床上醒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已经无法回头,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已经被他抛弃和丢失,被他彻底背叛。

  他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却是给他自己铺设了一条通往监狱大门的路。

  如今,当他从那黑森森的监狱大门里走出来时,他最想找回的,却是那条被他彻底抛弃和彻底背叛的路。

  那条他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的路,却又是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把他又引回了莲花村,他却发现,莲花村早先那一座座泥草房,一色翻新盖成了砖瓦房,有的人家还盖起了二层小楼,很像城里有钱人家住的那种带小花园的别墅,令他已经认不出它的本来面貌了。

  然而,更令他惊诧的是,村里人告诉他说,白莲花早就不在莲花村了,早就搬走了,是带着她的女儿小莲莲走的。去了什么地方,没人知道。现在在什么地方,也没人知道。

  他呆呆地站在村口的一棵千年老槐树下,茫然地望着远方,远方的山,连绵起伏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之中,他辫不清方向,也不知道哪条路能带他寻找到她们。这时他忽然记起,莲花湖的北山上有一座千年寺庙,庙里一位年过八旬的老方丈,曾留过洋,做过大学教授,不知什么原因,什么年代,出家为僧,皈依佛门,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料事如神,常常有很多名人慕名而来,求教困惑之事,问卜人生祸福。他听村里一位老人说,那位方丈虽已年过百岁,依然满面红光,精神矍铄,何不去寺庙求教?也许老方丈能指给他一条明路。

  当他走进寺庙正殿时,正看见老方丈盘腿打坐于莆团之上,也许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老方丈微睁双目,没等他问话,便双手合十,朗声念道:

  阿弥砣佛!善哉善哉!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飘风不冬朝,暴雨不冬日,孰为此?天地而弗能久,又况人乎?故从事而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德者,道亦德之,同于失者,道亦失之。

  知人者,知也。自知,明也。胜人者,有力也。自胜者,强也。知足者,富也。强行者,有志也。不失其所者,久也。死而不忘者,寿也。

  林诰然一时间愣住了,他不知道老方丈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对他说话,但他还是听懂了其中的一些意思,觉得每句话都像是针对他而言,他张了张嘴,想向老方丈求教,他该怎么能找到他想要找到的人,却一时没能说出话,这时他却听老方丈又朗声说道:

  失者,复得之,幸也。失者,不可复得之,性也。性之失,心之亡,无可寻也。

  善哉善哉!阿弥砣佛!

  老方丈说完便闭上双目,再没有看他一眼。

  林诰然蹒跚着走出庙门,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山下走去的时候,他明白了,老方丈在告诉他,一旦人性和良心丢失,是永远也寻找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