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沂蒙山区的大地上还是白茫茫一片积雪,鞭炮燃放后的碎纸屑嵌在雪地上,像开了朵朵红花,绽出浓浓的火药香。

          大年初六,天空晴朗,大朵的白云慢吞吞游荡过去,从南向北,如同往年春季里北上的度鸟,而温度却依旧低迷,积雪也并未因太阳的出现而有所融化,人们不顾料峭的冷风纷纷走出家门,开始年节里最为重要的一项活动——走亲戚。

          走亲戚这个词汇在年轻一代的心里已经很难引起共鸣,毕竟现在交通便利家家有车,鲜少有人选择步行,即便去了亲戚家也多半是行色匆匆走个过场罢了。早些年,倒退个二十年吧,却真是靠两条腿步行着去走亲戚的,那时候条件差,往往是大人前面走,小孩后面跟着,条件好点的,大人推一辆自行车,前把上挂个提篮,后座上载着小孩,提篮里通常是纸包装的饼干、桃酥一类,有一条鱼或者肥瘦相间的肉,再有鸡蛋、油条之类,总之是要用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把提篮塞得满满当当。

          武老太用一大块包袱包了两个礼品盒,还是年前二丫头回娘家时给买的,说是营养品,她也弄不清个究竟,只知道挺贵,在她看来,能叫人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多半就是好东西吧。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只洗剥干净的土鸡,一条肥肥的鲤鱼——土鸡是小儿子拿来的,鲤鱼是三姑娘给送的,她一个寡居的老太太,能吃多少呢?当儿女的许是全天下都一个心思,以为只要多送点吃喝给老人,就是尽了孝心——归拢好了,提在手里掂量掂量,份量着实不轻,但她还是坚持,自己拎着包袱去妹妹家走亲戚。她心里想,自己虽说上了点年纪,难道离了儿孙就活不下去吗?

          还是年前那天,小儿子一家三口过来蹭饭,饭桌上她提了一嘴,说年后该去放城走趟亲戚。放城整个镇子能算上亲戚的也就武老太的妹妹家了,但这样的老亲,数年不见一面,平常更少联系,年轻一辈都不太愿意去走动,至少在饭桌上,儿子儿媳都没接她的话茬,她便不大高兴,嘴上不说,心里却较了劲,打那天起,她便谋划着今天这一出。

          武老太今年七十九,虚着算也能说是八十,老伴过世三年多,她这个年岁的人,合村里找不出一手之数,能说上话的就更少,因其如此,她便打算去妹妹家住上几天,赶在元宵节前回来也就是了。

          东西收拾好,墙上的老挂钟撞了十下,她该出门了,妹夫家离这还有十来里路,虽说不甚远,但她一个老太太,拎着包袱靠两条腿倒腾,也要费些工夫。

          锁大门的时候,武老太又往门前这条胡同的尽头望了半晌,桐桐没来,这臭小子,跟他爹一个臭脾气。

          桐桐是武老太二儿子家的小孩,也是她最小的孙子,今年才八岁,平日里给大人惯坏了。前天跟前街吴老太的孙子三胖打架,一身狼狈跑回来找她告状,说吴三胖扯坏了他的新裤子,死活要拉着武老太去找吴家人算账。武老太尚未表态,不曾想吴老太已经带着三胖杀上门来,指着自己胖孙子的脑袋给武老太看。

          “他三婶,恁看看,恁看看,这是恁家孙子给俺们打的呀,头皮都出血了,可要了命啦。”吴老太并不很老,身体好,自然底气十足,声嘶力竭涕泪俱下地一番哭诉,虽然是干打雷不下雨吧,却依旧极具震慑力与感染力。其实男孩子打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大人们实在不必这样搀和,三胖只是不提防被桐桐推倒的时候把额头蹭破了点皮,委实算不得什么受伤。

          然而武老太在桐桐诧异的目光中从里屋端出一瓢十几个鸡蛋来,陪着笑脸把吴老太送了出去,等她转回身,却落了亲孙子一通埋怨,说她不疼孙子,又说她以前给自己讲的那些事迹都是谎话,骗他来的,总之她这回做好人,实实地是寒了孙子的心。

          她怎么会骗桐桐呢?武老太不止一次给桐桐讲她年轻时候的事,以至于在他幼小的心里,奶奶一直是武侠剧里英雄般的存在。

          武老太打小心灵手巧,村里人都知道武家四丫头的一双巧手堪比天工。战争年代,她还跟着村里的女人们一起给红军纳鞋垫、摊煎饼。有一年家里躲进来个红军伤员,就像现在抗战剧里演的那样,她们家是真的藏了一个伤员在菜窖里,只是那时候她才不到十岁,不晓得害怕。伤员在武家住了大半年,平日里无事可做,便给送饭去的四丫头讲些外面的事,顺带着也讲些拳脚功夫,恰好这丫头对舞刀弄剑之类的事颇感兴趣,这便等于是跟那人学了大半年拳脚,直到那人走后,他也没说教的是个啥,只让她当作强身健体之用。

          后来有一年,大概是她十八九岁的时候吧,那时已经没有日本鬼子的威胁。这年冬天,家里的耕牛差点给人偷了去,几个毛贼挨到快要天亮的时候翻进院墙,从里面拿开栓门棍,把牛赶了出去,可巧这天四丫头起得早,见大门四开,牛圈里空空如也,一边赶紧叫醒了家里人,一边抄起栓门棍追出去。顺着深浅不一的牛蹄子印,往西一路追出去三里多,遥遥望见三个男人赶着一大一小两头牛,那头大牛因为将近临产,走起来甚是缓慢,若非如此怕是早没了影。毛贼见有人追上来,先是一阵惊慌,待发觉只是个年轻的丫头,心里便很安稳,内中一个笨壮的大个子故意放慢脚步,想要吓唬吓唬这丫头。四丫头率先撵上这人,照着他后背一棍砸下去,那贼手中也是一根棍子,只不过他图轻便,拎的是干梧桐木,四丫头拿的却是鲜槐木,看上去相差无几,份量却不在一个级别,加上那人心中轻敌,不慌不忙回身举棍招架,不曾想双臂举起一半便觉似有千钧之力从木棍上压下来,瞬间传到两臂,再到全身,一个拿捏不稳,手中木棍倒砸向前胸,这大汉叫四丫头一棍子给拍在了地上。四丫头乘胜追击,又撵上前边那俩毛贼,一个瘦削高挑,远看像根高粱秆子,一个又矮又挫,这俩人更不是对手,不待地上大汉提醒,俩贼已经被放倒在地,等那大汉爬起来想要反击,不远处早有武家人领了一伙村民赶上来。

          武家四丫头的威名由此而起,此后的数年间,她也确实又做下不少锄强扶弱的好事,只是后来嫁了人,遇事便都有男人挡在前面,她的名号渐渐被人遗忘,到如今更是无人得知。但她没少把自己年轻时候的英勇事迹讲给孙儿们听,惟其如此,桐桐才会更为失望的吧,可她能怎么办,吴老太毕竟不是偷牛的贼人,更不是日本鬼子,武老太心里想,等桐桐长大些,他总是会明白的。可惜现在,她不得不一个人走亲戚了,往常不论她去哪出趟远门,桐桐总是小尾巴一样黏在后面,这一回,早在数日之前,她就明里暗里给桐桐透过几次口风,今天要去放城,这小家伙竟然还是没来,她心里便有些失落。

          锁好了大门,武老太挎起包袱上了路。她所在的村子依山而建,武老太住在山顶,往西翻过山头,再走个七八里路,便是放城。武老太的妹妹嫁进放城一户姓金的人家,育有二子五女,又因为长得人高马大,故而人称高婆子,之所以她不姓武,是因为她并非武老太的亲妹子,而是幼年逃灾荒而来,家里大人在路上病死,撇下她一个流落到本地,被武家收留,长大后便嫁到了放城。

          翻过山头,另一面山坡上是片槐树林,也是村里的公墓。武老头的土坟在林边极显眼的位置,去放城,必然要路过的。坟头草干黄枯败,给冬日里的北风驱赶得斜趴向一个方向,下葬那年武老太栽的一棵柏树,如今长得却旺。一座孤坟,两捧黄土,便是两个世界了。武老太并不伤感,活到这个岁数,便如她这般大字不识几个,也早知道生死轮回的规律,人力更改不得,于生死之事,有时甚而比那些自诩洞悉宇宙奥妙的哲人还要豁达几分,又或许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性,对情感的表达总是随着年岁渐长而变得含蓄内敛。此刻,她只是有些不忿,老头静静躺在里面冬夏无忧,可以不问世间万事,红尘中的烦恼,于他,再无丝毫瓜葛,而她,坐在这坟头喘着粗气,她就又想起许多曾经的场景,死老头子,她在心里暗自骂道,但她毕竟又有些不舍起来,有些怀念老头了,在这样一个乍暖还寒的晌午,太阳将青柏和武老太的影子无限制地拉长,又轻柔地放在黄土地上,远处看就更显得徐老太干瘪瘦弱。她把坟头的枯草扯下来,松散的土又往上扒拉扒拉,捧几把新土撒上去,就像年轻时候给躺着的男人盖被子。

          武老太察觉到了影子的方位有所移动,便也站起来,拍打拍打罩在棉袄外卖的灰布褂子,又掸了掸棉裤上粘的黄土和干草叶,把头上的围巾紧了紧,露出来的一缕白头发又给塞回去,她还要赶路,不知能不能在妹夫家蹭上中午这顿饭。她站起来,不觉加快了脚步,这样一来,胳膊上那包袱的份量便愈加显现出来,又往前走了百十多步,一个斜坡尚未下到底,头巾包裹着的额头就微微有些见汗,她有些后悔带这么多东西了,特别是她临出门前又往圆滚滚的包袱里塞了俩青萝卜,她一直觉得自家种的青菜最是好东西,而放城那边的人家都是不种菜的,他们只会杀牛杀羊,她心里预想着,自己带的两根青萝卜一定会受欢迎的,可现在,这两根萝卜首先就受到了自己的不待见,可见世间的事并不都顺着人的预想,自己做的决定,也不都是自己会满意的。她喘匀了,继续走,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妈”,回头看时,儿媳妇红娟正骑着小三轮赶过来。

          在正统的中国式婆婆眼里,儿媳妇做得再好也还是有改不完的毛病,譬如称呼上,武老太坚定地认为只有爹娘才是正统叫法,尤其是在这沂蒙山乡,至于叫爸叫妈,就有点不伦不类,然而出奇的是,她今天并不因为儿媳妇在身后大老远叫了一声妈而有丝毫的不高兴,反而心中一喜。

          三轮车到了近前,猛刹住,后面车斗上搭的棚子跟着一晃。

          “你咋来了?”武老太依旧表现出作为一个婆婆的威仪。

          红娟笑着从小三轮上下来,一把夺过老太太胳膊上挎着的包袱,道:“恁看,恁走得也忒急了点,这么大老远,俺能不送恁过去吗?”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袱放到了车棚里,武老太也就不矫情了,跟着上了三轮车,才发现桐桐就坐在车棚里,这小子倒是沉得住气,笑呵呵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自己。

          “奶奶,恁跑得真快。”

          武老太两只手在孙子头上摩挲了一阵,仿佛见了稀罕不够的金疙瘩,又道:“跟奶奶去走亲戚吧。”

          “不去,”桐桐小嘴一撇,道,“俺跟俺妈去赶集”。

          武老太的笑容就有些僵硬,心里想,原来儿媳妇不是专程来送自己,感情是为了赶集,顺便捎带自己。

          早些年,正月里十五之前是不开集的,现在的人都想着多赚钱,大年初三一过,集市上就有了摆摊的人,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放城集。

          虽然心里都明白,她也知道有些话挑明了就很没意思,于是武老太装聋作哑当没听见,依旧心安理得跟着车棚的抖动有节奏地晃荡着身子,一路晃到了放城,高婆子的家就在集边上,倒也近便,三轮停在高婆子家门口的时候,可巧高婆子正要出门赶集,撞了个对脸,如此正好,红娟把武老太的包袱拿进去,随后便带了桐桐去集上逛荡,看来桐桐临走时的眼神,他似乎也并不愿意留下来陪她,武老太便不想勉强,由他去了,自己跟着高婆子先是回屋喝了口水,喘口气休息好了,这才又出来赶集,太阳略微偏西,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北方农村的大集颇为热闹,若是在年前腊月里,周围十余里地的村民都聚在一处,买卖吆喝人头攒动,一排排摊位上摆着吃的穿的用的看的,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年前赶集,大人们多是在鱼肉青菜果品瓜子这些摊位前留连徘徊,挨个询问价钱,他们要储备年货,四处都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小孩子却不管这些,专往玩具摊前凑;还有卖糖葫芦的老头,挑着个糖葫芦靶子在人群边上一站,跟前必有一群娃娃围观;再有许多民间艺人,手绘的画匠可以将任何一个人的名字融入花鸟虫兽的画作里,泥巴匠人现捏的旺旺狗活灵活现,还有爆玉米花的老头,吹糖人的大爷,总是能吸引孩子们的目光。

          即便是现在,新年刚过,正月初六的日子,买卖少了一些,却丝毫不曾减弱集市上的热闹,乌央乌央的人群像草原上乍见肥美草地的羊群,滚动得毫无规律。

          高婆子带着武老太直奔布料摊,她的目的明确,做香荷包用的花线所剩无几,她要去多买几捆,说来也是奇绝,高婆子长得五大三粗,手上的针线功夫却不输武老太,她做的香荷包远近闻名,甚而间或有县城里的人慕名前来讨要购买,这一点就叫武老太心中佩服,她自己年轻时也是一双巧手,只是多年不曾染指女红,如今竟都浑然荒废,再也做不得这般精细活,就连亲孙子桐桐小时候带的荷包,都还是高婆子托人送来的。

          高婆子迈着小碎步,在一排卖花线、布料的摊位前来回踱步,翻翻这个,看看那个,嘴里还不住念叨:“成色不好,今天这一批没有年前那个集上的好,染得不够匀,不够亮。”

          正对面一个摊主妇人便抓起一捆来举在高婆子面前,斜着三角眼道:“大婶子,恁看看这花线,大红大正,怎就染得不匀了,恁看看,跟年前那一批是一块进的货啊。”

          武老太本是站在高婆子一旁,眼瞅着桐桐跟他妈在另一头的糖人摊前打转,并没过来找自己的意思,便也凑上前去翻看花线,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撇嘴道:“这年头连捆子好花线都买不着了,你这线,放在以前就得扔咯。”

          那妇人脸上便有不悦露出来,又带着些许尴尬,嘴里却还逞强:“老太太净说大实话,现在的东西怎个跟以前比,以前的东西多实诚,现在要还那样,俺们这些人都得喝西北风了。”

          武老太笑笑没说话,心想这婆娘说话倒也实诚,不像那些瞪眼说瞎话的老油条,她便撇下高婆子在那里挑拣花线,自己踱到旁边的摊子前瞅瞅花布,她想扯块布回去,不免又要挑挑拣拣一番,摆摊的妇人却很有耐心,脸上不见丝毫的焦躁不耐,全程一张笑脸。武老太拿起一块灰绿格子布来,正要开口问价,忽听不远处有人呼喊“抓贼啊抓贼,抢钱包了,快抓贼。”

          西边不远处有个黑瘦的高个子在前跑,后面追了个肥胖的中年妇女,叫喊抓贼的正是那妇女,武老太仔细看时,就见那高个子手上正攥着个钱包,远近人来人往,却没一个站出来抓贼,便是阻拦一下的都没有,反而纷纷向两旁躲避,倒像是给他让开一条路。眼见着那贼风风火火往自己这边跑过来,武老太掂量掂量手里那捆布,心里略定了定神,手上悄悄使了力气,脑袋里又闪过当年抓贼的场面,这里一晃神的工夫,那高个子已经到了近前,刻不容缓,武老太往前紧走两步拦在路中间,那高个子躲闪不及,嘴里喝骂道:“老东西不要命了,闪开。”

          他尚未喊完,就见迎面一条黑影挂着风声呼啸袭来,正是武老太用那捆布抽过来,不偏不倚抽在高个子的鹰钩鼻上,那贼猝不及防被抽了这一下,顿时站立不稳,别看武老太年纪大,手上的力道却不轻,这一下就把那贼打翻在地,仰面摔倒在地上,这贼倒也身形矫捷,一骨碌又爬了起来。

          “老不死的,你是活腻歪了,老子打发你上西天。”爬起来的贼再伸手时,手里多了把十几公分长的匕首,阳光打在上面一经反射极其耀眼,她才知道为何无人阻拦,人都是惜命的,何况是为了与自己不相干的事,不值得。高婆子吓得在一旁愣住,慌乱中将手里的线团扔向贼人,武老太手心也开始出汗,她毕竟上了年岁,不似年轻时候那般勇武,可老太太心中自有一股正气,这股正气让她无所畏惧。

          匕首迎面刺来,寒光闪烁,冷气逼人,冷汗从武老太的眉头往下滑落,掉在尚有积雪的地面上,不曾留下丝毫的痕迹,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外人看着,倒像是给贼人吓傻了,不知躲避,高婆子确然已经吓傻了,而不远处红娟想跑过来帮忙已然不及,直吓得她和桐桐一齐惊叫出来。然而武老太的一双眼睛却异常的有神,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把匕首,等它离着自己尚有几公分的一个瞬间,武老太脑袋稍稍往左边倾斜,匕首尖擦着鼻子尖过去,刺空了,那人想要抽回手再来一下,武老太就为抓这个空子,哪里容他喘息,她闪电般伸出一只手,抓住贼人握着匕首的那只手腕,贼人未曾放在心上,习惯性往回撤手,没想到竟未曾撤回半分,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不觉用了十足的力气往回猛拉,也只是晃了一晃,手臂却没收回来,这下他心里才开始着急,武老太不容他多想,抬脚朝他裤裆就是一脚,那人“嗷”的一声惨叫,不待进一步挣扎,红娟已经跑过来,从提篮里拿出捆菜的细绳子把那人双手绑了个结结实实,周围的人也纷纷凑上来帮忙,没过几分钟,那贼像是掉进了蜘蛛洞,浑身捆得像个大粽子,这时候又有人张罗着报警,那丢了钱包的胖女人才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赶过来,拿了钱包过来要感谢武老太,却被挤在乱哄哄的人群里挪不动脚步了。

          红娟跟高婆子一边一个搀扶着武老太,她到这会才觉出后怕,两条胳膊筛糠似地抖,后背上褂子已经湿了一大块,像是刚淋了雨。

          “奶奶,恁真厉害,这才是俺的英雄奶奶。”桐桐赶过来抱住武老太的腿,和高婆子一起簇拥着武老太往回走。

          武老太强自镇定对孙子笑了笑,心里的慌乱也才略微弱了几分,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又记起小时候跟那红军学拳脚的时候,那人对自己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她想,虽然一阵阵后怕,若是再遇见这样的事,她还是要挺身而出的,或许她骨子里就是一个勇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