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家,妈妈总是要跑去地里摘很多菜,然后一遍一遍问我:

       “给你带点儿茄子吧?我种的茄子非常甜。给你带点儿豆角吧?地里的豆角不打农药,对身体没有害处。给你带点儿西红柿吧,我种的西红柿虽然长得小,但却很好吃….”

        虽然遭我一次次的拒绝,但她仍然拿出推销员式的执着精神向我继续贩卖她的纯绿色无公害蔬菜,最后当我终于拗她不过,无奈地拿上她极力推销的数量三分之一时,她便如蒙大赦一样,很欣慰地赶紧给我一一装袋,还执着地帮我提着沉沉的袋子,一直送我出了长长的胡同,坐上去往车站的公交,才扭身缓步回家。

        当我坐上车,向着她的背影看上一眼时,心忽然涨潮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一头乌黑的头发,变得满眼都是花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总是急匆匆奔向农活和家务活的身影,走得竟如此缓慢?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背过我们兄妹三个,又背过无数粮食的脊背不再挺直,开始如弓般弯曲?!

        她弓着的背影,与记忆中另一个弓着的身影叠加,让我几乎快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曾经给过我无限慈爱的老人!

        一样灰白的头发,一样如虾米的腰身,一样殷切的话语,一样高度热情的“推销”“贩卖”:“给你带点儿茄子、豆角、西红柿、白菜.....”

        若干年前,数不清多少次,我也是这样两手拎着蔬菜,被一个弓着的身影送出门。

        即便是我已经走出了很远,远到马上要从长长的胡同拐向通往街面的大道,但仍能感觉到背后那弓着的身影的追随,一边步履蹒跚地追赶,一边不住声地叮咛:

        “路上小心点,走大路回去,不要走小路,小路上树多,庄稼多,人少,女孩子家家的,操心(危险)!”

        那是我生命头二十年里的一个低谷期,那个时期,这样被拎着蔬菜被弓着的身影送出好远的情形,几乎每隔半个月就会有一次,而这些蔬菜加我们自己种出的粮食将维持我们一家三口(我,妈妈,弟弟)半个月的生活,如果没有这些蔬菜,我们就只能每天吃馒头就咸菜。

        这些蔬菜凝聚着多少爱!我们无法言说!

        这些蔬菜至今勾起多少温暖,别人无法体会!

        鲁迅曾说:“有谁从小康家庭陷入困顿的么?我以为这样的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那家庭突遭急变的四年里,我们最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门前冷落鞍马稀”,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也真切地看到了世人甚至包括一些至亲好友的真面目!

        在众人都纷纷远离的情况下,唯有她,关爱依旧,不,是关爱更甚!

        这位早已被生活的重负压弯了腰身的老人——我的姥姥,一次次用她亲手种的蔬菜,亲手喂羊卖奶换下的钱,还有督促舅舅们给我的接济,让我们兄妹三人体会到“雪中送炭”的温暖,以及在困境中依然没有辍学还能坚持完成学业的幸福美好。

        每每念及此,那弓腰驼背的老人,以及那布满皱纹却无比慈祥的笑容,就会真切地浮现在我的眼前,让我得以重温那醉人的爱与温暖。

        虽然她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之久,可在我的心里却永存弓腰微笑的身影

        甚至有几年之久,每当我回到那个小院,依然觉得只要进门,就依然能看到那熟悉的弓腰含笑等候我的身影;走出院门,依然能感受到身后弓腰追随我的蹒跚脚步。

        我有很漫长的时间不敢相信那弓腰慈爱的老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自我大学毕业到她去世的九年里,我曾用每半月一次的探望加丰厚的礼品,还有一次病中半个月的悉心照顾,来回馈这位老人的慈爱,但我知道我所做的与她给与我们的,一直都有着天壤之别,她的慈爱,我不能回报其万分之一!

        慈恩深重,永记心中!

        如今,老人家的坟墓已松树高耸,绿荫浓浓,但是她的慈爱依然在传递,从又一个弓着的腰身里,从一袋袋的青菜里,透过漫长的岁月,正穿越而来。

        人间有爱,绵绵无息。